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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文淵一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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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這樣不好吧。”兩個矮小的身影蹲在一處屋檐下,其中一個約莫十歲不到的孩童湊在另一人耳邊,猶猶豫豫得道,輕輕抓了抓握著他的一只小手。

他身旁的人轉過頭來,露齒一笑,往日裏溫文爾雅的一雙鳳目中盡是狡黠之色,他小聲道:“不會有事的,二弟,咱們小心點就成。我還沒來過文淵閣呢。”他一邊說,一邊張長脖子,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四周。

年幼者緊張的抓著他的手,拉了拉身上的舍人服飾,袍子因為不合身而拖曳到地上。只聽見身邊人低聲數著:“一、二、三。快!”,少年抓著他的手就立刻向前方的宮殿沖了過去。孩童瞪大了雙眼,腳步如飛,二人剛剛在下一處隱匿好,就見又一班巡邏的持刀護衛走了過來。

“大哥。”孩童哭喪著小臉,手心中汗涔涔的。一臉興奮之色的少年轉過頭來,不由得拍了拍他的頭,語氣溫柔的道:“莫怕,馬上就要到文淵閣了。”

“父皇若是知道,定會、定會……”孩童輕聲勸道,只是未待他說完,少年便搶過話頭:“有我頂著。再說了,咱們換了服飾,他們必認不出來,東宮的兩人此刻也必不敢聲張。好淵兒,只要教我瞧上一眼,便就回去。”

少年邊說邊張望著,微微瞇起眼睛,準備帶著孩童瞧準時機竄到下一處宮殿去。與此相隔不遠的東宮中,太子書房的大門緊緊關閉著,受太子命令無人敢進入的房間中,只有兩個小太監被蒙著嘴與眼睛,剝去了外衣,綁在椅子上。而原本房間中應該在認真習字的太子與二皇子,卻不見人影。

“王善,你當真不願?”一個人影站在桌邊,問著與他穿著相同的紅色官袍公服的另一人,按兩人身上的佩綬與補服推斷,據是朝中三品文官。被問到的那人卻一聲不吭的自顧自坐下,舉起一本桌上放置好了的文書,半遮住臉,就好像沒有聽到對方帶著無奈的語調的詢問一般。

提問之人好似也對他這般態度習以為常了,嘆了口氣道:“你若是不願為尚書,當可下朝後對陛下私自提及。也總好過這般當眾駁了姚大人與陛下的面子。”

王善任由他絮絮叨叨的說著,眼皮也沒有擡,自顧自看著文書,良久平靜道:“元大人今日無信?”

“……尚未來信。”白瑞的滔滔不絕被他打斷,下意識回答道。待出口後他方才意識到說了什麽,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惱意的道:“提他作甚麽?”

王善從文書背後擡眼淡淡盯著他瞧一會兒,直到白瑞都忍不住想要開口詢問之時,卻見王善又垂下眼看著手中的文字,似乎它們比他更有吸引力:“難怪你今日裏這般閑。”

白瑞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尷尬,渾身有如木頭一般直挺挺得僵著,似乎下一刻便要惱羞成怒。然而出人意料的,他忽然板起臉,嚴肅的問道:“當真這般明顯?”

對他這個絲毫不符內閣大學士,左都禦史三品朝廷命官身份的提問,王善視若不見,繼續道:“元大人去涼州不到一個月,一共來了一十三封信,其中一封給方大人,一封給楊大人,一封給我。餘下的十封,盡數是給你的。”

“如今只怕要變成十一封了。”他穩穩地又加了一句。只見一個身形熟悉的灰袍人站在文淵閣大門口,將一份東西遞給了內侍,內侍恭恭敬敬的按照吩咐,把手中的信件交到了正張口欲言的白瑞手中。王善見狀搖了搖頭:“你與其關心我,倒不如想一想元大人這次來的詩,你該如何相和回去。”

白瑞沒有打開信封,猶豫片刻,仍是最後不盡心的勸道:“罷了,方大人待會兒來文淵閣時,你親自與他解釋一番吧。”他並沒有提及方靜玄會不會問起,似乎這是一件必然的事。

王善不緊不慢的點了點頭,全神貫註得投入到了手中的奏章之中。

與此同時,在文淵閣另一頭的一張大桌案旁,有兩個人正看著攤在桌上的大晉全圖,其中一人留著短短的胡子,目光時不時閃露著若有所思的神色,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正是兵部侍郎楊子榮。

他身邊那人看起來比他年輕好幾歲,雙眼微微放空,卻似乎在神游天外。楊子榮沈聲道:“子清,你若是乏了,可去歇息會兒。”

劉縝回過神來,不由得搖頭道:“無事。”

楊子榮挑了挑眉毛,漫不經心的道:“那你便想一想這西方都鵬王朝來使後,沿著通商道路建立指揮使之事。”

劉縝看著他認真端詳地圖的樣子,輪廓剛毅的側臉上有一種常人難見的堅決、自傲的氣度,見他一只手下意識摩挲著絹面,劉縝知道這是楊子榮陷入深沈思考的表現。楊子榮對大晉的邊防有一種天生的狂熱,他也似乎為此而生一般,南洋水師、北方有邑制度、西漠至海的藩屬系統建立……這一切背後楊子榮功不可沒。

連北宮棣都曾讚嘆他“謀斷非凡,國之幸也”。

“退敏,你可有意於戶部?”劉縝很想這麽直截了當的相詢,然而無論是處於任何目的,任何心思,他都只能把心頭的疑問迅速壓下,無法說出口。

“……那是楊子榮,那是劉縝。”少年附耳在孩童邊小聲得指點著文淵閣中之人的身份,兩人不知不覺已經潛到窗戶下,張頭小心翼翼向裏頭探望著。

少年又補充道:“今日上朝的時候,父皇準備好了讓王善大人接任戶部尚書的詔書,誰知曉就在宣讀之前,王大人卻公開啟奏,不願為尚書,反而願至揚州調理江南經濟錢莊之事宜。”

年滿六十七歲的姚稟秋前日上奏本,言道乞骸骨還鄉,回徐州含飴弄孫,北宮棣再三挽留後便答應了,這般就空出了戶部尚書的位置。而今日早朝時眾位臣工也看出,陛下心中屬意的是戶部左侍郎王善來接替姚秉秋。只是早朝上卻偏偏發生了這樣出乎意料的事……

現在的問題不是王善為什麽執意不肯擔任尚書的職位,而是誰來擔任戶部尚書。畢竟這是正三品的六部尚書,一日不可空缺。少年在心中默默思索了一番,排了個序,除了王善,戶部左侍郎是一個墨守成規的人,不能勝任,那麽接下來能有資歷的便是幾位侍郎,比如楊子榮。但是楊子榮到底願不願意去戶部任職呢?

少年,也就是北宮昱溟,想到早朝後父皇怒氣沖沖離開的樣子,心中不由愈發想要知道這樣僵局該如何解開。

這一切思緒在北宮昱溟腦海中飛快閃過了,他繼續小聲道:“內閣本有六大學士,因為‘雲錦山莊’疑案,大理寺肱卿元崇安被派去涼州,如今王大人也自請外放,這般就只留下四大學士……”

“亦非我所願。”文淵閣中諸人並未察覺到窗外有人偷聽,低頭看著地圖的楊子榮忽然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劉縝看了他一眼,再次陷入了思考中。

就在此時,一身絳紅官服的方靜玄步入了文淵閣中,平靜的神色看不出絲毫異樣。與他一同來此的是穿著金黃龍袍的北宮棣。北宮棣坐在文淵閣中的正座上,臉上一副淡然的模樣,但在看到前來行禮的王善時,還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陛下。”方靜玄在一旁輕輕喊道,一面飛快的掃了一眼正跪著的王善。

北宮棣揮了揮手:“起來回話。”

王善收到了方靜玄的暗示,雖頗有些驚訝北宮棣今日居然反常得來到此地,但仍識時務得跪著道:“陛下,微臣有罪,不敢面天顏。”

北宮棣冷冷道:“何罪之有?”

王善俯首道:“令陛下龍顏不悅,諸大人惶恐,乃臣之罪。”

“哦?”北宮棣微微擡手,方靜玄遞上茶杯,他喝了口茶,居高臨下得看著一副規規矩矩樣子的王善,突然松口道:“江南財務若交給你,你有幾成把握辦好它?”

王善不假思索道:“臣以越地王家擔保,必不負陛下所望!”他忽然有些猶猶豫豫試探道:“陛下……可是同意了?”

北宮棣上上下下看了他半晌,道:“你執意如此,朕豈能強求。”他在王善臉上露出大喜之前,再次冷哼了一聲,道:“但你可知你今日何罪之有?”

“……欺君?”王善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北宮棣雖知道他這幅懵懵懂懂的模樣八成是裝出來的,但依舊冷著臉道:“你不僅是戶部侍郎,大晉中央銀行的首任行長,更該知曉,你是文淵閣大學士。平民百姓家尚有親疏之分,懂得五服之別。你雖非皇室中人,但在朝堂之上,文淵閣大學士便是朕的近臣,如朕羽翼臂膀一般,朕豈會自斷臂膀、自廢羽翼?”

看著北宮棣冷著臉卻如對家人一般娓娓道來,王善心裏一酸一熱,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起轉來。他顫聲道:“陛下——”他從未想過在北宮棣心目中竟然這般重要與親近,那份感動頓時席卷全身,只覺得敢不糜骨粉身圖報,繼之以死……

“朕今日大怒,並非為你棄了責任而不願為國分憂,而是你事先未上稟告知,貿然行事。若是朕當真遷怒於你,豈不是自打臉面,反讓朝臣看了笑話。”

北宮棣說到一半,忽然轉頭厲聲喝問道:“誰在那裏?!”

兩個矮小的人影從墻角後半爬半跑著進了文淵閣,垂頭喪氣得站正。北宮昱溟拍了拍身上的舍人長袍,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跪下給北宮棣行了禮。二皇子北宮昱淵也隨著太子顫顫兢兢得行了禮,偷偷的看了看周圍,文淵閣中詭異沈默下來的氣氛讓他有些心跳加速。只見北宮棣半舉著手,有些發楞的看著兩個人,文淵閣的大學士們也俱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似乎依舊不敢置信,自己認出了這兩個灰塵滿面一身狼狽的少年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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