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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高冠不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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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還未散盡,繚繞過琉璃寶殿的檐角瑞獸。“吱呀——”一聲,伴隨著厚重的門開啟,燈被點亮,照出了一室的璀璨。他如往常般坐起,更衣、漱洗,換上一身明黃金線雲紋的袍子,套上五爪金龍繡紋的外袍,端坐在鏡前。銅鏡上雙龍銜珠的瑪瑙上倒映出一個低著頭、儀態端莊的侍女。

“今用那峨冠,便梳個莊肅的吧。”

女人屈膝應了一聲,執梳小心翼翼得束起了青絲。他半闔著眼,神色不明。宮闕間人聲走動,卻又如花絮般並無聲息。不一會兒,一個太監戰戰兢兢來報,嗓音有些蒼啞與尖銳:

“皇上,至寅時了。”

他一步步邁上熟悉的道路,恍然間,仿佛正走向一條不可測的淵藪,但他的身形依舊穩健,腳步安詳,神色淡漠。他走到寬寬高高的椅邊,無比自然的坐下,揮了揮手。

太監心領神會,提聲蒼啞與尖銳道:“宣百官覲見!”

聲音就這樣一重重的,從文華殿一直傳到文曦殿,再過中門,直至響徹整個禁宮。一縷陽光恰值其分地穿透雲影射了進來。天已大亮。

他神色不矚得掃視過行禮、下跪,三叩九拜,又在他一句淡淡的“平身”中站起的人們。他們身穿錦衣,手持笏板,帽峨冠而氣勢軒昂,卻無一人擡頭看他,只低著頭似等待著什麽。

“禦史邢敬達何在?”他開口道,站了起來。

他們終於等到了。

群臣列隊中騷動了一會兒,站出一個人,跪在最前:“臣在。”

“啪——”一聲,一本奏折被扔到他的面前。“讀吧,你昨日的上疏。”

“是,”邢禦史取過奏章,也不站起,打開,從容而洪亮得誦道:

“臣拜表:有奏殿閣大學士、文淵閣首輔方靜玄,奸佞專權,縱容下屬,姑息養奸。身為益帝舊臣,尚有心隙,圖謀不軌之嫌。且其以下犯上,多行……”

“夠了!”他停下正在走動的身子,喝道。殿中一下子安靜下來,只餘下他不緊不慢敲打桌面的聲音。後面的字他自然清楚至極。“多行佞幸,無視君臣之儀。臣乞陛下明察,可得誅之。其罪滔天,可列為後文有十,一則……”

他冷著眉,開口打破了這片寂靜,說出的話也讓群臣竊竊私語起來。

“方靜玄,你可有話要說?”

又是一個人影站了出來,不緊不慢,直直跪下,他行了一禮,輕輕卻又堅定得道:“臣無話可說。”

周圍的議論聲一下子加強,又陡然靜了下來。

他沈默了一會兒,目光似一直在方靜玄身上逡巡著,又道:“內閣諸臣可有異議?”

幾個人低下了頭顱。楊子榮多看了幾眼方靜玄,卻終是沒有站出隊來。

“諸愛卿尚有議否?”

沈默,一下子彌漫在文華殿中,而又帶著一觸即發的緊張。終於,一個老人擡了擡眼皮,有些不穩得走了出來,跪啟道:“臣殷黯附邢禦史議。”又有一人站了出來:“臣胡廣道附議。”眾卿呼啦啦走出席位,跪下大半,齊聲道:“臣等附議。”

餘下坐著的人皆沈默著,方靜玄跪在最前,看不清表情,身如松柏,官衣如凜。然而他終究是松動了,他伏跪下來,慢慢的。

“著人除方靜玄二品綬印,關入天牢。”

“……臣,靜玄領旨。”

陽光逐漸溜入這沈郁的大殿,飛塵逐舞,待他目送方靜玄離開之時,入目便就是這麽一副極美的景象。深宮重鎖,紀月變換,詭辯莫測,誰可知之。

乾寧三年六月,北宮棣將方靜玄罷官,關入天牢待審,引發大晉政壇地震,岸谷之變。

暗無天日,不得翻身。大晉的天牢既沒有志怪小說中那般管理松散,可讓人隨意劫獄;也沒有詔獄那樣冤氣深重,血染上寸寸土地。這只是一處官方的監牢,用來關押窮兇極惡的罪人,或是朝堂之上政治鬥爭中自高高落下的失敗者。然而此處黑暗、壓抑,確實是這樣的,雖無刑拘,也無交談聲,卻讓人感到總有著沈甸甸的巨石壓在心間。

這是一種心理上的絕望:因為再沒有未來,或者說,漫長的時間容易被昏暗而沈悶的冰冷囚室切割成細碎的片段,然後時間的長短、歲月的變遷,將無意義,亦無起始。

方靜玄就在這樣的地方,靜靜得坐了三天。

他是一天一天數著過的,這三日來他的精神甚至都未曾出現崩潰或是扭曲,一眼望去仍是那般休休有容的鎮定氣度,然而許是潛移默化的,他在黑暗中想了許多,整個人也便就愈發冷寂與清醒。

第一日,他或許還曾盼望過一人的到來。然而維持了一個姿勢到第二日、第三日,他便安之若素了。或者說他終於有一種恍然大悟――就這樣結束了。他的抱負與努力將付諸流水,他的一切付出,或許也不過是一場笑話與繁夢,待夢醒時,也就像這般寒冷心底。方靜玄在這一瞬間想到了很多,包括他少年在江南坐鎮行醫的那段歲月,他弱冠時回到京師成為方家之主考取功名的時光,以及在某個正確的午後遇到正確的人,與她綰結秦晉、舉案齊眉……原來,的確有那麽多的記憶是溫暖的,非如某些熾烈,然是溫暖的。

逐漸的,他開始理解許多揚揚史冊中自高位跌下的臣工,心灰意冷也罷、大徹大悟也罷,或許尚未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所以他尚未心死,然而他的的確確是心寒了。

這確然是一種折磨。在悄無聲息之中,割去人的棱角與底線,直到把所有身在其中之人的目光抹去生機,變成與方靜玄初被押入,走入天牢時見過的一名倚墻而坐的犯人眼中一樣的麻木一片,餘下行屍走肉。

當方靜玄發現他已思及庭院中柿子樹上何時結了果時,他竟也啞然失笑:“半闕念舊恍惚時,黃發垂髫一倏間。”

然而就在此刻,從遠處的走廊那頭,卻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一盞昏黃的油燈一點光亮緩緩的移近。方靜玄看著忽然被照亮的眼前的墻壁,他沒有站起來,而是面容沈靜,仿佛早已與世隔絕,心無外騖。

“《大晉律典》中:會審前押三日。今日正好是第三天,該不會是請我去了?”方靜玄看著囚室的墻壁,似乎在研究它上青苔的紋理,背對門口慢悠悠的道。

身後的牢門卻關上了,一盞油燈照亮了這個囚室,方靜玄等著來者的回答。隨著時光的偏移,來者卻依舊沈默著,在沈悶中他的身份對方靜玄來說,忽然變得呼之欲出。

方靜玄冷笑了一聲,起身,直直跪下行了禮:“罪臣叩見聖上。”

他眼前那雙雪紡龍靴往前輕微挪了兩步,立刻又僵硬了。

方靜玄垂著眼角,跪在原處沒有起身,嘴角勾出一絲輕嘲,漫不經心的想著,身為被列出十大罪的“亂臣賊子”後,此事會如何收尾呢。

北宮棣過了好久,才說道:“免禮平身。”這四個字他說的極穩,讓人聽不出情緒。

方靜玄沒有客氣,繼續坐回原來的草席上。北宮棣站著,默默的打量著四周,不知道是在看些什麽。就在方靜玄覺得這般安靜有些詭異的時候,北宮棣忽然開口了:“你……就住在此處?”

方靜玄自下而上瞟了他一眼,可惜光暈明暗之間,那人的表情看不清晰。他冷冷回道:“罪臣不敢妄求,一室足已。”

北宮棣似乎在斟詞酌句:“膳食……可好?”

方靜玄與剛才一樣冷冰冰得答道:“不饑。”

北宮棣稍稍閉了閉眼睛,對他的無禮視而不見,仿佛解釋般飛快地說道:“朕不能讓他們有所照顧……不患寡而患不均……何況,朝堂上更會……”

方靜玄冷冷看著他,眼中的嘲諷之色甚至愈濃:“罪臣知足。”他冷笑著。

北宮棣的聲音驟然低下了,有些訕訕的樣子:“你……無事便好。”

方靜玄不說話了,無事麽?他一點也不好。不是因為此處惡劣的環境,給一貫錦衣玉食的身體上帶來不適應與折磨,而是他內心的萬般糾葛痛苦,擊垮著他的意志,如潮水般遍遍沖刷著。方靜玄突然極其佩服自己,此刻還可以有極大的定力,不至於在這人面前失態,徑直沖上前去發洩心中的恨意。

昔日笑顏在記憶中交相重疊,在這一刻變得愈發諷刺,燈火飄渺下,方靜玄只知道壓抑下的萬般心緒開始蠢蠢欲動,縱然斂著眉目,錯開視線。他怕忍不住想質問北宮棣一句:你可有心……

北宮棣微微垂著頭,忽然莫名其妙的問道:“那枚玉扳指現在何處?”

方靜玄聞言頓時瞇起雙眸,頭腦中飛快旋轉起來,思忱起他的用意來,一面答道:“下獄前為人收去了。”

北宮棣默然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好好保存。”他轉過了身軀,“莫要丟了。”他狀似要離去了,這四個字說的有些輕微,落到方靜玄耳中卻如炸雷一般。

方靜玄渾身一顫,一下子不管不顧得站起身來:“你這是甚麽意思?”他甚至不顧身份,厲聲喝問道。

北宮棣身軀微不可查的晃了晃,垂著的手指動了動,沒有說話。

方靜玄看著他的背影,冷笑著,臉上漸漸變得冷漠與木然,聲音卻透露出森寒的意味:“在你眼中,天地萬物不過爾爾,愛之生恨之死的玩物,不曾有一絲一毫堪入你心?”

北宮棣依舊不答。

他的沈默讓方靜玄愈發惱火,欺近兩步,冷漠的聲音喝問著:“你究竟……是甚麽意思?北宮棣?”你究竟……為何這般相待……這三年,這三年竟是一處鬧劇,一次嬉游嗎?

少有人能如方靜玄一般,生生把一襲囚衣穿出了不輸龍袍的氣勢,他激烈的質問著。偌大的囚室,昏暗的油燈,斑駁的痕跡間,綽綽約約的可以看到,他臉上隱隱有些瘋狂之色。

他忽然伸手扣著北宮棣的肩,一下子把人轉過來狠狠壓在墻面上,想要看看那沈默的人的表情。

湊近後,方靜玄卻忽然怔住了,奢華的冠冕下,北宮棣低著頭,垂著長長的睫羽,眼眶微紅,近似竭力忍耐著什麽。這般隱忍的樣子令方靜玄抓著他的臂膀的手不免緊了幾分,身前之人卻不吭一聲,慢慢擡起頭來。

北宮棣看著他,火光下的眼眸是褐色的,表情脆弱到藏不住一絲露出的疲憊:“你還想……讓朕如何?”

方靜玄眸中一閃,看著那張泫然欲泣的面容,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扣起北宮棣的下巴。北宮棣一顫,身子抖了起來,薄唇開開合合,最後卻依然一字未發得合上了,同時,他也輕輕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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