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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別離難似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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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靜玄神色淡淡的站在夏江的九元津前,前後無人,顧慮著如今風聲鶴唳的朝局,若仍如以往車水馬龍,許多人來為他踐行,反而會惹得人生疑。

前日北宮棣下的那道詔書裏頭,明明白白的寫道:太子太傅方靜玄有罪,然朕惜其才且德,故按文熙舊臣之例,令之巡北海以澤民。於是方靜玄在天牢中不過呆了幾日,便又‘毫發無損’得出了大門,接過了要求他“戴罪立功”的聖旨。這份意料之外又情理之內的詔書,是引起了個別不同凡響的爭議的。但此次北宮棣鐵了心的一意孤行,哪怕有些人皺眉異議著北海乃是重藩之地,與貧瘠西海大大不同,但也無可奈何。

至於方黨的處置,主心骨方靜玄既已離開了京師,也就是合了慣例的“高高擡起、輕輕落下”。唯獨讓不明就裏的百姓慨嘆宦海沈浮——連方大人這樣為國為民的好官,都免不了樹大招風,一朝失寵的結局。

一身青衫的方靜玄是打算在登船前最後看這片山水一眼,此情景下,仿若加一盞孤燈、一葉扁舟,便可為這畫卷添上一絲出塵;或多一葦釣竿、一身蓑衣可加之一分閑適。然而無,方靜玄只是站在亭外。

上一次離開此地距離今日已有二十年,而這片滾滾逝水,十裏長亭,歷來是文士騷客往來匆匆之地。方靜玄雖沒有為那座亭子再添一絲墨寶的想法,然而他此刻的心境卻也不好。此去經年何時回?他是孤身一人走的,偌大的東府,又如何在世態炎涼的京師小心翼翼的存活?

方靜玄心中惘然得轉過頭,卻恰見一輛玄黑綃羅的馬車駛近了。方靜玄的眉有些驚訝得挑起,天色已晚,他也即將離開了。這輛宮中的馬車慢慢停在了他近前,駕車的陌生侍衛掀起車簾,立時走下來兩個人。

“先生!”是太子北宮昱溟,他頭簪紅纓,身著禮袍,立刻幾步沖上來行了一禮。

“方先生。”太子之後下車的人更出乎方靜玄的意料,竟是楊子榮。

方靜玄雖喜愛太子的聰慧,與小小年紀顯露出的仁愛之風,故而待之親近,此時卻也不敢忘禮。他連忙參拜了太子,卻被一雙小手扶住了。九歲的北宮昱溟認真的道:“先生不必多禮。”

方靜玄內心苦笑,今非昔比,他一介戴罪立功之人,又怎敢再“狂狷無禮”。

太子又道:“孤向父皇討要了恩典,特來與先生送別。”他頓了頓,似乎察覺到四周的寥落,然而見方靜玄雙目中沒有郁郁之色,與往常般一樣平靜溫和。太子心中不由愈發敬重,繼續道:“父皇身體未況,囑孤代來,還請先生莫要不豫。”

他雖然儀態端正,大有一國儲君的氣度,但年齡畢竟尚幼。只道一貫交好的父皇與先生因一些事宜生了齷齪,想到臨行前父皇匆忙批改奏折時,忽然提了句:“記得帶一疊絹花杏仁糕。”他便知道,父皇也是念著先生的。

這不豫二字是不妥的,方靜玄卻沒有提。在場的他與楊子榮俱是親太子的,也不會傳出去。方靜玄搖了搖頭:“殿下來此,臣,”他頓了頓,“感激至極。”

北宮昱溟卻搖頭又道:“不必這般,先生永遠是孤的先生。”

站在他身後的楊子榮聞言有些心驚肉跳,方靜玄與北宮棣的糾纏他是知道一些的,未曾想連下一任的君王當朝太子也對他這般敬重。方靜玄若在朝中,勢將成為三朝重臣。然而即使他去往北海,或許也會回京……莫非這才是北宮棣的用意?畢竟方靜玄已風頭太盛,若暫時避風去北海有所作為,北宮棣順勢給他一個爵位,才能使他無人可動?又或者為方靜玄積攢北方的人脈,刻意做出這樣的安排……

只是楊子榮不敢深思。他悄悄擡起頭,北宮昱溟已然抓住了方靜玄的手,眼眶微紅,卻認真的聽著方靜玄一臉肅然的教導。他心中再次嘆了一口氣。

北宮昱溟取出汗巾拭了眼角,抿嘴一笑:“孤失態了。”

方靜玄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撫。

北宮昱旻接著道:“嗯,孤也要傳一道密旨給先生。”他轉過頭,楊子榮連忙從袖子中拿出黃絹,恭恭敬敬得遞給他。北宮昱旻微微頷首,接著道:“方靜玄聽旨。”

“口諭:今無法親自辭行,朕交代太子前來。方靜玄,此次去尓且以大局為重,步步為營。北海事雖關乎重大,然朕亦可親征而滅之,抵不上尓一人之才。今賜尓九淵之劍,乃朕佩劍,尓執尚方寶劍,代天巡狩,便宜行事。祥龍配可通虎符,北軍俱認。欽此。”

楊子榮沈默著,看著方靜玄從太子手中接過那柄寶劍,仿佛重若千鈞。他有些不得其解:北宮棣幾乎是將半壁江山交給了他,怎地就不擔心方靜玄心懷不軌?然而他看到方靜玄眼中同樣的覆雜,忽然就明白了什麽。

帝王心術。楊子榮倏得生出了一絲不寒而栗的感覺。

“此外,”北宮昱溟忽然有些郝然:“有一疊花糕,還請先生帶去了。”方靜玄微帶訝異得看著他取出一個八寶錦盒。北宮昱溟又補充道:“是禦膳局制的。”他示意方靜玄收下。

太子上了馬車,留下楊子榮與方靜玄,二人間的氣氛沒了方才的溫馨,卻有些覆雜詭譎。楊子榮打量了他一番,開口打破了一片沈郁:“退敏必在此恭候孝甫兄歸來。”

方靜玄默然了一會兒:“若是可以,請你切記要教授太子殿下權謀之術,東府還請你照拂一二,至於其他……”

見他聲音消失了,楊子榮頓時猜到他欲說還休的是什麽,立刻從善如流得轉過話頭:“退敏必不敢辭。倒是這冊書還請先生收下。在其中我記載了南洋水軍創建始末,與編制等,想來於先生有用。”

他忽然退後一步,作揖揚聲道:“此去一為別,孤蓬萬裏征。先生,前途尚遠!望自珍重啊!”

烈烈的江風吹過,將如火晚霞打散在天際,天水相接,一些餘霞仿佛悄然沒入了澄澈的水面,江濤撲打在案邊,激起一陣陣的白色碎沫,猶如一道白練橫在大地之上。

渡口的盡頭一艘船默默得停靠在那裏,船並不是河道的小舟,而是一艘頗大的木質帆船。桅桿上,一面小小的龍紋“水”字旗幟在風中亂晃著,頗有一些蒼茫之感。

方靜玄一時間被他激起了豪氣,不由重重點頭,回了一禮:“好,便就此別過!”他言罷,拂袖而去。手中緊緊握著劍身,另一只手提著錦盒與書籍,大步向渡口邁去。在他身後,楊子榮一直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方靜玄卻再沒有回頭一次。

“主上,方大人已走了。”一個面容普通至極的人影跪在地上,北宮棣看了他一眼,依然埋首改著奏章。那人心頭一凜,繼續說道:“一切事宜按主上吩咐已安排了。與北海接壤的雍、黑、幽三州已準備妥當。這三州的官員、兵力詳情會在軍船上交予方大人。還有有邑貴族的詳情,南方水軍的資料也盡數準備了。廠衛的一切下屬必然極力配合……”

北宮棣忽然悠悠的說道:“兩儀陰陽環的陰儀環在他手裏。”

那人立刻改口:“必然對方大人唯命是從,無所不辭。”

北宮棣無聲的笑了笑,不再說話。人影慢慢得講述了太子與楊子榮二人送行的內容,便退下了。

燈花微挑,景陽宮中。

“陛下,皇後派人來,說今日起開始禮佛,不再過問後宮事宜。”左常悄聲步入殿中,對燈火前側頭看著一份文書的北宮棣說道。

北宮棣表情不變,沒有擡頭:“嗯,知道了。”

半刻鐘後,侍立在旁的左常又開口道:“陛下,時候不早了,安歇吧。”

北宮棣沈默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左常連忙上前,攙扶著北宮棣,一面小心翼翼得道:“陛下,今兒晚膳後您便一直勞累著,可要按例傳太醫?”

北宮棣冷冷看了他一眼,左常頓時噤了聲。走入景陽宮正殿後,北宮棣開口道:“此事無需第四人知曉,皇後——也不必知道。”

左常立刻唯唯應是,北宮棣由他更衣洗漱,閉上了雙目,眼前卻慢慢得閃過許多畫面。

那日陳夏陽說完後,跪在景心殿內有兩個時辰。北宮棣著實生出將他殺了的念頭,這念頭甫一產生,也讓北宮棣愈發痛苦與茫然:和方靜玄相關的事竟然影響他到了這般地步……麽?

陳夏陽素來是不懼他的。但陳夏陽卻是真心待他的;方靜玄也是真心,但陳夏陽卻說,那是陛下你欲要看到的真心——身為臣,怎可能對帝王有一片真摯情意,往日一切不過是他自欺欺人,夢幻泡影……

然而北宮棣又怎會甘心,雖則與他間隔著如此多的隔隙,他又怎會不愈發執念,愈發要破荊斬棘,直至世間無人可阻為止。

陳夏陽大約是知道了些什麽,然而帝王心思他不可以揣測,更因未曾經歷情愛,他反倒看的分明:這本孽緣,將方靜玄與北宮棣隔開,漫長時間過後,此情或也就消泯了。

北宮棣閉著眼,想起瑤詞中似乎有一句飄飄灑灑如飛絮般的輕柔之話: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他能不能信呢?除了權力,他不敢信任任何事物……方靜玄會知道麽?畢竟這已經超過了騙局的概念,誆騙所有人的時候此已非騙局,而是他和陳夏陽的豪賭,他固執得要虛無縹緲,陳夏陽卻要他江山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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