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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危機與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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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宮棣意料之中,宋禮與白鋒二人都選擇了第一條——改進黑火‖藥的配方與制作作為來年軍器局的主要任務。

雖然這是一件成效極慢的事,但回過頭來想,若要使得火器真正發揮作用,火‖藥乃是根本。不如趁著現在大晉海內升平之時,將這塊難啃的骨頭解決。而那些火炮、震天雷之類的改造,延後也無事。

只是,火‖藥的配方與研發必須極度保密。北宮棣稍稍透露,燕京軍器局的選址乃是在一座孤島之上,有人嚴格把手後,二人才領旨離去。若按部就班,兩年一過,大晉內部清寧,北宮棣就可開始他向外拓張帝國的征程。

“你所說的,可都是真的?”陳夏陽不急不緩的從眼前的茶餅中切下一塊,放到一旁的碟中,細細碾軋,再放到紫砂壺裏。

“自是真的,我又怎會……口出妄言……”對面那人臉上蒙著薄薄的面紗,露出的一雙美目中含著一絲清愁與痛苦。

雨自亭子的檐角滑落,沙沙啞啞的風聲裏彌漫著綠意盎然的溫暖春氣息,亭子中卻滿是肅殺的氣氛。她看著陳夏陽緩緩將煮沸的雨水從壺中舀出一勺,木勺微微傾斜,倒入壺中,熱氣裊裊,動作說不出的舒暢優雅。

“皇後,請用茶。”陳夏陽不答,卻將小小的杯中斟滿清香的茶水,放在了她面前。

風吹起了面紗,若隱若現的面紗下正是一張秀雅絕倫的面龐。陳裴華慢慢得執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那熱意一下子就傳到了身體裏,似將四肢中的寒冷徹骨盡數驅散。

“我問過了陛下,”陳裴華的臉上消去了一絲疲憊,淡淡的說道,仿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說——除卻巫山不是雲。”

那七字仿佛產生了什麽影響,又仿佛沒有任何改變,聲音消散在了風中雨中。

陳夏陽面上依舊是處變不驚的樣子,眼瞳卻緊緊縮起了。

“……表哥……”陳裴華直視著他的雙眼,聲音中似是無措仿徨,又隱隱帶著哀求怨艾。

良久後,陳夏陽溫和的笑了,他道:“皇後請回吧。”

雨水是沁骨的涼意,卻比不上陳裴華忽然感到的冷意。陳夏陽跪下了,他道:“臣定不負所托。”

北宮棣落下一子,清脆的玉石相擊打之聲回蕩在宮中,他淡淡道:“你倒是稀客。”他的眉眼間已收斂了不少登基時刺人鋒芒,而變得喜怒不顯,乃至高深莫測起來。

陳夏陽仔細端詳著他的樣子,鐫刻在眉間的痕跡,鳳眼或瞇或垂的微小動作。他竟也需要依靠揣度而判斷眼前帝王的心中念頭了,是默契因為時光的分隔而蕩然無存,又或者眼前人已成長到了無人可探查的高度?

說實話這並不重要,因為以臣下揣測帝王之心本就是大不敬。何況他也知道:有人或可與帝王並肩。陳夏陽微微一笑:“這次離京兩年,去了回西漠。”他落下一子。

“哦?”北宮棣只回了一字,看了他一眼。

陳夏陽接著道:“沙漠奇險,幾次瀕臨絕跡,幸而臣的心中尚且不存死志。王荊公說的好——愈是奇險,便愈發讓人沈溺嘆服。西地風土人情雖與中途迥異,能令臣心旌神搖的,也並不多。”

北宮棣並不接話,反而在落棋聲中道:“西漠早晚納入大晉版圖。”言語間傲氣凜然而又自信至極。

陳夏陽眼中的欣賞之色愈發濃郁,甚至有一絲他不曾察覺的嘆服與驕傲。他輕聲淺笑道:“可惜臣卻不知能否活到那一日——”他眉宇間盡數是期冀與暗暗的悵然,“看陛下成為天下共主。”

北宮棣驀地擡起頭,和他對視著,忽然他冷下臉:“卿來為何?”

陳夏陽臉上依舊是穩穩的笑,卻拐著彎道:“西漠奇景雖懾人,卻不及臣回京後的心驚。‘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

北宮棣平淡至極的看著他,卻令人感到寒意與壓迫撲面而來。陳夏陽定力非凡,生生撐著,直到北宮棣慢悠悠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碧茶:“超然亭的明前龍井,味道如何?”

陳夏陽自然知道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他,他本是天子,更是主宰,手執無孔不入的廠衛。所以,陳夏陽只微微一頷首:“好茶——李斯列傳,亦是堪讀的。”

他話音未落下,北宮棣重重放下茶杯,“嘭”的一聲。北宮棣眉眼間漸漸浮上戾氣,讓人心悸,他縱然對陳夏陽優禮有加,卻也不表示能任他這般。“放肆!”他厲聲喝道。

漢相李斯——一手遮天,排除異己,陳夏陽拿他作比,當今朝堂之中,除了首輔方靜玄,還能說誰?

陳夏陽立刻離席,跪下,低頭道:“後宮不可幹政,即是無皇後,臣也要阻攔!”

北宮棣氣的一拂袖子,冷玉做的剔透棋子紛紛從桌上跌下,“乒乒乓乓”得落在地上,白子黑子散作一團,陳夏陽心中一跳。

北宮棣陰冷的聲音從高處傳來:“這世上,何時有人能管得了朕了?”

陳夏陽低著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說道:“陛下之事,便是天下之事。陛下身為天子,豈可逆天而行?”

“朕就是天!”

“然則,陛下一廂情願護著那一人,焉知那一人,可也心與君同?”陳夏陽冷冷的道,忽然出乎意料得擡起了頭,果然望見原本盛怒的北宮棣臉上恢覆了無悲無喜的冷漠樣子,他的目光突然轉到北宮棣死死扣住桌面,骨節發白的手,心底嘲諷一笑。

北宮棣臉色是有些蒼白的,被叫破心中存疑的慌亂被他強行壓下,不讓人瞧了怯去。他雖然與方靜玄許了情,也不是他一人癡戀,然而這嫌隙卻並不是沒有——一開始便有,北宮棣知道的,昔日輾轉反側的猶豫不決,那人幽深晦暗的心思,與自己的的確確的那個念頭:就要現下這片刻的歡愉足以。然而,陳夏陽卻說“一廂情願”……可不是麽?

他心中雖然思緒混亂,面上卻不流露半分,只是道:“朕何必知道?”

陳夏陽又道:“京師禮部、吏部、戶部的官員,哪一些是東府唯馬首是瞻,陛下可知?陛下不知,臣走訪多日,倒有名單些許,只是未免驚人了些,陛下可要一覽?”他對北宮棣露出了一個笑容,北宮棣別過頭去,閉上眼。

陳夏陽卻從容自如得取出懷中的厚厚一疊名冊,放在北宮棣的案邊,又跪回原處。

他繼續道:“臣入了京城,才聽說有‘仁德感化’一說,如今東府士林中的地位無可撼動,甚至民間也風評甚佳,極得民心。陛下知否?若是陛下不知,臣大可轉述其言,陛下可要聽?”陳夏陽步步緊逼,絲毫不給北宮棣喘息的機會,他冷冷的聲音在宮殿中響起,有些心驚肉跳的意味:

“陛下恩賜東府,依仗東府,卻不知,那人轉手間又做了多少事?”

陳夏陽勾起嘴角,加上最後一個籌碼,他知道北宮棣顫抖的雙手與微微顫動的眉毛,意味著他已動搖。“陛下讓太子太傅隨意出入東宮,不知恭王北宮焰與太子北宮昱溟相比,方太傅更願教導哪個。臣去四門大開之東府,氣魄令人心折。然則臣也聽說過王賊篡漢前恭謹輔政、仲達去世前亦受托孤之責,陛下可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北宮棣閉著的眼睛顫動著,廠衛在手,他又怎會不知?

然而方靜玄果真是……不,作為北宮棣他相信他,然而作為帝王……他不是怕方靜玄逼宮篡位,而是,而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世間最難便就四字‘身不由己’。他睜眼,看著桌上那疊紙張,忽的一擡手把它拂下案幾,出手快極,頓時雪白的紙張飛落在空中,甚至有幾張飄散到了陳夏陽的眼前,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的寫著,一樁樁與東府勾連匪淺的事。

“朕自有打算。”北宮棣壓抑著心頭的煩躁,但那絲沒來由而起的心魔卻糾纏著他,讓他不得安寧。

陳夏陽頷首,一臉真摯的道:“臣原本以為,陛下將方靜玄捧到位極人臣的地位,便是為了盛極轉衰。這些年來,陛下一直隱而不發,臣也認為陛下是等待時機。只是朝中東府勢大,陛下卻任由它愈演愈烈,乃至失了朝局平衡。以至於臣心憂如焚,敢問陛下,是尚且不可動手,還是陛下不願動手?”

北宮棣這回沒有留情,他把杯子砸到了地上,青花陶瓷碎裂成片,好似上面的紋路,同某些脆弱的事物一樣斷裂,再難恢覆如初。

“方靜玄——他是——身不由己,”北宮棣緊咬著牙蹦出這些詞匯,他看著陳夏陽,飛快的說道:“身在那個位置,又能如何?”

陳夏陽忽然嘲諷的笑了:“陛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乎?’”

北宮棣的臉色漸漸鐵青了。他冷冷看著陳夏陽,陳夏陽也看著他。恍惚間北宮棣的眼前出現了他十六歲就藩時,在燕薊的一片竹園裏望見的那個青衣士子,可惜士子含笑論天下的模樣漸漸消失,眼前是一個跪著卻執意勸諫的臣子。陳夏陽的眼中有著一絲真摯的關懷,也就是這一絲真摯,突然讓北宮棣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難以形容的慌亂、憤怒、覆雜彌漫著,讓他無法移開眼去。

“陛下,妾只想問,江山若有難,與他相比若何?”盈盈美目間流轉的卻是一絲狠訣與苦澀。

“梓童,”他輕柔的拍著她的脊背。“不可胡說。”

陳夏陽死死看著北宮棣,看他心浮氣躁,眉宇冷厲,忽然也就明了那一句“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若是他知曉北宮棣會為了方靜玄動情,竟鬧到這般地步,怎麽也不會在攻入京師時候勸他“方靜玄不可殺”。然而此刻他眼前閃過無數畫面,匯聚到嘴邊就只餘了一句:“臣不知情之何物,然則臣不可由陛下視天下為無物。”

“那你欲讓朕如何?”北宮棣雙目赤紅,緊緊盯著他,宛如惡鬼,擇人而噬。

只是陳夏陽跟隨他這麽多年,早已識得他何時為真怒,何時又不過虛張聲勢。陳夏陽臉上露出堪稱和善的笑容,涼涼的道:“那些文熙舊臣如何?”

北宮棣身上的氣勢與怒意一瞬間全部消散了,他頹然坐倒在椅上,半低著頭,面無表情得用指尖捶打著桌案,一下下的,清脆的擊打聲回蕩在殿中。

“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陳夏陽放緩語調說完,靜靜跪在了那裏,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北宮棣捉摸不定的聲音響起。

“退下吧。”

陳夏陽走出了景心殿,在大門外怔怔得停了一會兒,忽的就想起那日見到方靜玄時的畫面,一樣是如鉤新月悄懸天際,那人與他對視一眼,便挺著脊梁邁入了殿中。

他無聲的勾了勾嘴角,臉帶嘲意與一絲惘然。與十幾年前一般的選擇再一次放在了同姓氏的帝王前,北宮家的人,還真是……

只是那又如何,本就是北宮家欠陳家的。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啊。

北宮棣不知道陳夏陽和安國公的關系,也未曾想過他一個出生北方的人會和江南大族陳家扯上聯系——他隨母姓,種種緣由熄了他認親的心思。而世上只有皇後一人知道罷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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