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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帝心師向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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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同一血脈的護短考慮,把不符合《爵位繼承法》的宗室子弟歸到《財產繼承法》中,在北宮棣看來,已經是他良心未泯的體現了。畢竟上一世經歷了那麽多親王、公主謀反舉事,要他說對宗室中人仍然親近,自然是不可能的——沒有圈了他們北宮棣就很仁慈了。

而依據《爵位繼承法》,繼承人本質上所繼承的乃是恒定職位,有國家承擔俸祿,依據《財產繼承法》繼承的則是私人財產。雖然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北宮棣還是有一些“私人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資產階級意識的。繼承人除了繳納規定的財產繼承稅之外,只要符合《繼承法》規定的內容,便對資金去向、來源一概不管。

北宮棣希望下一次看到霍奕唐的時候,他能恢覆神采奕奕的樣子。

然而,北宮棣心中的小小掛念尚未來得及出宮兌現,就被噩夢的襲來所困擾了。三月初六,經筵正式開始。突發奇想的皇帝,甚至考慮裝病來逃避此事,但一想到上一世幾位同樣深受折磨的子孫,被禦史精神攻擊的悲慘下場,北宮棣決定,姑且還是忍吧。

北宮棣是個喜動不喜靜的性子,這從他上一世登基後還屢屢親征四地就看的出來。這一世,北宮棣需要為面上的“仁君”旗幟付出一點代價,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為了防止翰林院一時興起再派遣一些講官,使他在單日小講上也不得安生,北宮棣詔書一下,要求禮部尚書方靜玄負責小講一事。

聖學小講的地點選在景陽宮紫宸殿內,講官自然是方靜玄。

只是待得這一次經筵結束後,北宮棣卻依舊在單日召方靜玄入宮,以明帝王好學之志。同年,北宮棣下詔,令各地舉薦“經明行修練達時務之士。年六十以上者,置翰林備顧問,六十以下,於六部、布按二司用之。”後世有文人讚之“禮致耆儒,昭揭經義,尊崇正學”,並被史學界稱之為乾寧“治文之始”。

但對北宮棣來說,他是不是有“尊崇正學”的心思,也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說道“治文”,所謂盛世修書,北宮棣也曾在上一世命令劉縝修了一本《乾寧文獻大成》,要求其“凡書契以來經史子集百家之書,至於天文、地志、陰陽、醫蔔、技藝之言,各輯為一書,毋厭浩繁。無所不包,毋厭浩繁”,也頗得後世好評。此外,重修《太‖祖實錄》、編修《益帝實錄》之類的政治需求,也自然不提。

北宮棣上一世還曾經幹過一件讓人無語的事,不善舞文弄墨的他親筆寫了一本長達兩萬字的書,取名為《聖學心法》。並且出於某種心理,他規定後世子孫研習帝王聖學時,要把這本書放到和□□的《皇明祖訓》幾乎的高度。

兩萬字的文言文已算是中長篇,而這《聖學心法》中極力顯出帝王崇尚儒家學說與思想,把“內聖外王”的帝王學宗旨發揮到了極致——諷刺的是,北宮棣心裏不但不崇儒,其實還有點抑儒的味道。仁與義在他看來只是手段,重要的是國家治理的效果。

所以這本文采斐華,其實內涵空洞的《聖學》雖是北宮棣的唯一禦筆,但後世常常避之不談,或許這其實只是帝王的惡趣味,惱羞成怒的升華境界罷了。

因為人人都明白,重要的並不是皇帝得到儒家感悟的具體內容——而是皇帝親自為師儒動筆為文,此事背後反映出當今天子“重視儒家”的政治意義。

“靜玄,你說,朕寫本書怎麽樣?”北宮棣想起了上一世自己留下禦寶獲得的政治收益,再次心動了一下,不由偏過頭對坐在他身畔的人問道。

方靜玄淡淡看了他一眼,揚了揚手中的《孟子》一書:“等陛下不用臣重註四書五經,再動筆不遲。”這些日子裏,他給這位未及而立的新皇,字字註解著通俗的四書五經,然而卻也有別於通常意義上講授。因為聽講者時不時冒出一些驚人之語,而講授者則會停下沈思片刻,然後由一字發千金,道之為何、儒之為何、仁之為何——溫故而知新,或許便是這個道理。

北宮棣瞪他:“你還沒問朕打算寫什麽?”

方靜玄見他已無心聽講,便將手中的書卷放到一旁的矮桌上,斜過身子把榻上之人移到懷裏,挑起他的發絲吻了一下:“那陛下想寫什麽?”

“朕想寫——一本——學儒之心法。孝甫!”

方靜玄看著眼前白皙的脖頸上剛剛印上的吻痕,不由得心猿意馬起來:“陛下,我們有很長時間可以來討論,您想寫什麽……”

北宮棣心想:這種討論方式果真別具一格。

其實北宮棣知道,方靜玄也知道,他們甚至知道的更多。比如北宮棣是一個帝王,方靜玄身為臣子,卻在景陽宮帝寢上逾矩褻‖瀆著他。再比如北宮棣是如此無情,這段情‖事也不過是一時歡愉,只不過歡愉持續了超過幸福應有的期限,而帶來一種錯覺,仿佛能使得沸騰年華持續著歲月的變幻無常下小小的安寧。

再比如,他們誰都以為這是一場清醒萬分的棋局,以天下人為棋子,他們為下棋者,賭的是未來的大晉命運,但都愛.書.樓.發.布在本該空蕩清明的心中留下了那一絲意味著感情上的赴湯蹈火的渺小影子:雖然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由三個字組成的名字,而那份感情上的沖動會很快被理智壓抑罷了。

然而這畢竟不是愛情。這兩個緊密結合,相互試探而觸摸,又其實早早付出了信任的人,永遠不會承認這種情感。

愛情是書本上的神話與傳說中的故事,於一個帝王、一個宰輔,沈浮在勾心鬥角,掌控生死真假的人來說來過虛無縹緲。何況本來政治的黑暗土壤也不可能誕生這樣美好與美麗的喬木鮮花。然而,欲望與悸動,不甘、默認與信任,讓步的底線,是不是愛情呢?

然而,那不帶欲望的吻,那閃爍的雙眼,那抿嘴一笑的會心,是不是愛情呢?

那一瞬間的失神,那懊惱與自責,那釋然與註視,是不是愛情呢?

如果彼此都是聰明人,感情大約藏在心裏就好了。何況一個還是持續了幾十年都未曾動過一點點心的冷酷帝王。

“影遭碧水潛勾引,風妒紅花卻倒吹。”

暮春的傍晚,妖冶而又清麗的桃花樹下,一片片花瓣時不時隨著風落下,飄散到青絲長披的人身上。美輪美奐的花瓣遮掩了一切,仿佛將此處隔絕起來。顫抖的晚風,澄澈的天際,遙遙遠遠的晚霞,仿佛是仙界一般的盛景。一切是靜謐的,一切又是散布著紛亂的靡靡之音,一切是高潔的,一切又充斥著暗昧的晦澀覆雜。

北宮棣系上披散的衣服,低垂著慵懶的眉眼,靠在方靜玄的膝頭:“朕近日收到很多折子,除了請安,便是頌揚朕躬身師儒。”

方靜玄喜歡極了他墨發不束的樣子,仿佛只有此一刻北宮棣才會散去身上的防備,露出鋒芒畢露的帝王柔情的另一面,他慢慢替他攏緊身上的衣服。北宮棣輕輕掙紮了一下:“別,待會兒便沐浴了。”

饜足的男人總是很有耐性,方靜玄溫存得撫過他的鬢角,隨即抓起北宮棣的手,看著白皙的手腕上一道鮮明淤痕,眼中泛過一絲心疼:“剛剛還是弄疼了?”

北宮棣漫不經心得道:“只是看著嚇人罷了。若是憐惜,下次便莫縛了我的手。”

方靜玄不答,心裏卻懊惱一時昏頭情難自已,做的有些過了。

但一思及初一、十五帝王必須至皇後宮中的定例,心中的那絲邪火不知為何就無法壓抑下去。

“我前日對楊子榮說,勞先生日日教導,心胸大開,真是如魚得水啊。”北宮棣並不清楚他心頭在想些什麽,只擡眼看著他,鳳眸中含著一絲笑意。

方靜玄不由輕笑了起來:“如魚得水?”這詞是這麽用的嗎?他有些暧昧的刮了刮北宮棣的臉頰:“看來陛下還需臣教導,來日方長。”

想起了那日,楊子榮聞言難得破功一臉詭異糾結的樣子,北宮棣被恭維到煩不勝煩的心情陡然變佳。他似乎沒有聽懂方靜玄的暗示,徑直道:“我想,躬於聖學,除了求教當世大儒,還可著述一本。”

方靜玄心想,這人怎能可愛成這樣,一邊問道:“上次說的那本《聖學心法》?”

北宮棣露出狡黠之色:“我已經寫完了,勞先生回去潤色一番。”上一世是劉縝修葺的,他雖不能說把原書字字記住,但也記得□□不離十,這次有更好的人選,自然要勞方靜玄了。

方靜玄一時失笑,但他也明白此書代表的政治意義:“固所願而,不敢辭也。”他溫和的雙眸中泛出琉璃般的光彩,一時間北宮棣竟看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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