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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繼承法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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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個人,京師還是京師。

劉縝帶著北宮棣的鄭重囑托風風火火得趕去了燕京,留下少了他繼續不斷運轉的大晉核心,唯有城北的白雲觀上有人偶或惦記一下。自這點觀來,後世的這句話恰如其分得說出了權利傾軋、朝暮沈浮的京師,實在是冷酷得有些鐵血與現實的。

故而一個男子從一座望之頗為富貴的府中狼狽萬分得出來,跌跌撞撞得來到翠豐樓上,對著一人大倒苦水,一面買醉,也就不足為奇了。

“黃兄,你說,爺這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嗯?奕真、奕真,他惦記的只有奕真。爺這個長子在他心裏頭,只怕還沒有奕真的一根頭發絲兒重要!這次還要分家!為了一個十年沒見的野小子——他竟然要分家!”

說話的人從桌上擡起頭來,眼眶微紅,他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憤怒、幾分委屈、酸楚而又絕望。家境殷實的稠衣上,染上了酒漬,顯得整個人低迷無比。

與他同桌的兩人中的一個,低低嘆了口氣,並不盡力得勸道:“霍老弟,這可真不是個事兒!”

“來來,喝酒,喝酒!”聽了這話,訴苦的人反而沈默了,只是憑著酒勁帶來的下意識,喃喃言語。

“天下嫡庶之分,大抵這般。”說話的那人口氣中帶著一絲悵惘的無奈,但那雙眼睛卻是不變的冷淡至極,“一個月不見,我倒也不知,鬧到了這樣的地步——”

“街坊巷裏怕是人盡皆知。”訴苦的人哼道。他打了個嗝,隨即一雙酒意模糊的眼睛看著酒桌上的另一人:“黃兄,你還未與我介紹,這人是?”

“靜官乃我至交,長我幾歲。你喚他方兄即可。”

“哦,不知方兄可也是愛酒之人?”半醉半醒的人看了他一眼,“我與黃兄正是以酒相交,哈哈!”

那人倒是臉色平靜一如既往坐著,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手卻不動聲色得摟住了身邊人的腰,聲音溫和道:“我倒不是貪杯之人——今日來此,也不過是看著些,不讓阿棣多喝罷了。”那人卻只當他們關系密切,說的是阿弟。

“非也非也,這杯中之物,當有萬般妙處。”那人又灌入了一碗酒,終於醉倒在了桌上。

“這人,怎麽辦?”方靜玄仔細端詳了他一會兒,見他片刻間就沈睡,有些無語的對身邊人問道。

北宮棣抓住那支自從一開始就在自己的腰側並不規矩的手,狠狠在手臂上掐了一下,方靜玄吃痛收緊了圈住他的手臂,北宮棣一下子被帶過去,跌坐在他的懷裏。

北宮棣冷哼一聲,別過頭去,橫眉冷眼的樣子別有一番風流。雖然三人身處二樓雅間,外人不得看見,但這般的肆無忌憚到底挑起了幾分火氣,惱了他。“這人自然會有人送回去——你莫不是忘了出來的目的?”

他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方靜玄卻挑起了眉,湊在他耳邊道:“你可真真冤枉我了,黃賢弟。”

“規矩點,方靜玄!”許是被他這般無賴模樣震驚到了,北宮棣氣的面上發紅,壓低了聲音。方靜玄也不放手,臉上確平靜下來,慢悠悠道:“自小養大的嫡子不受寵愛,卻寵愛一個十年未見的庶子。這霍家人,也有幾分荒唐。”

今日他陪著北宮棣微服在外,來到京師西片的翠豐樓,本想小酌幾杯,卻被一個自稱是北宮棣酒友的人拉住了,在二樓中當了一回訴苦對象。

此人叫做霍奕唐,世代經商,雖然不至於大富大貴,但也是家境殷實的商人子弟。若不出意外,他身為嫡長子,本該繼承其父的產業。但前些日子從老家來了一個“庶子”霍奕真,霍家老爺或許是因為愧疚,或許是因為想到留在家鄉亡故的美妾,一時間顛倒尊卑,格外寵溺幼子,竟想要分出一半的鋪面給小兒子。霍奕唐心裏自然不平,其父卻執意不改,當下心灰意冷,外出買醉,正好撞見了有過幾面之緣的酒友。

北宮棣聽他這麽一說,卻不知想起了什麽,淡淡道:“天下荒唐事還少嗎?”

方靜玄卻一下子明白了他意中所指,誠懇得道:“我並非在說皇家——”

晉□□嫡妻慧和皇後唯有嘉靈太子北宮桉一位嫡子,北宮棣的生母是一介庶妃,生育越王後沒多少年便病故。稚齡而又早慧的北宮棣後來養在慧和皇後名下,只是身份尷尬,算是半個嫡子,加之宮中陰私詭譎,北宮棣方才練出這般多的心計。

“我曉得。”北宮棣打斷了他的話,臉上慢慢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兩人慢慢的說著話,卻獨有著一種默契與溫暖其中。

《繼承法》是北宮棣在後世見到為數不多的編寫漏洞較少的法律。一方面,是因為另一大陸上一夫一妻但情人不忌的傳統,導致子嗣關系紛亂,而利益糾紛中容不得一厘之差,故而促使這部法律的完善;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在當時剛剛過渡到君主立憲政體,急需要王位繼承法來保障階層的利益,故而當局者大力推行,旋改其漏。

但大晉的婚配制度並不相同。名義上雖是一夫多妻,事實上,男子的正妻只有一位,而其餘的女人若是迎娶進門,喚之為妾,妾的數目有著嚴格的規定。若是並無功名在身,平民百姓便是連妾都娶不得。

侯門高戶裏頭,講究是嫡長為尊。大晉規定,繼承沿襲爵位的,必須是嫡長子,若無嫡子,才能輪到長子,而繼承者會被宗人府定為世子。北宮棣頒布的《爵位繼承法》改世襲罔替為減等繼承。其中規定:“……皇族各王十歲嫡長子為世子,承襲減一等爵;諸子年十歲,承襲減二等爵……襲爵至二等伯爵為止,二等伯爵之後代子孫不再向宗人府請名,亦不再屬於皇族。有文武材者,可考驗授官,亦可自行從事士農工商等各種職業。”

同樣的,官員蔭補,也必須是嫡支血脈。更枉論其餘了。在世家貴胄裏頭,寵愛幼子薄情嫡子的也不是沒有,但鬧到為了幼子分家的,霍家也可算是少有的奇葩了。

早朝過後,出了文華殿大殿,正要回府的楊子榮隱約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轉頭一看,太監總管之一的布寧正向他小跑來,臉上露出笑容:“楊大人,聖上請您下朝後前往景心殿相候。”

楊子榮連忙答應了,立刻動身趕往文華殿北的景心殿。當他到了那裏,卻發現裏面只有一個人在翻閱臺子上的文冊,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人楊子榮也認得,正是新科狀元王善。

乾寧元年仲春二月二十七日,帝開春闈試科,並於明年、後年加試恩科,連開三年。著令太子太師陳夏陽主考、太子太傅兼禮部尚書方靜玄副考,並禮部左右侍郎、翰林院中七人為督查,主持其事。

王善正是在這次層層把關的中選拔脫穎而出,大魁天下,被北宮棣欽筆點為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一名,也就是俗稱的狀元郎。

年僅二十五的王善不但文采非凡,而且豐神俊朗,在殿試上表現突出——雖然這一世,出於某種原因北宮棣悄然調換了題目,對他的回答仍然異常滿意,依舊點了他為狀元。並且即刻受封六品翰林院修撰,北宮棣還給了一個侍行學士的加官。

北宮棣對位列上一世“乾寧五學士”之一的王善很有好感,並且他還知道,王善並非出生於官宦世家或者耕讀世家——他是赫赫有名的越商王家的嫡系成員。由此可知,這位狀元郎考科舉,根本就不是沖著做官去了。而他本身興趣所在,自然就在於商業與財政方面。

這一世,北宮棣自然不會再把他閑置四年,空置這樣大好的人才不用,而是早早將其網羅而來,為將來的大晉皇家銀行找到主持之人。並且,北宮棣可不想在乾寧八年姚稟秋致仕時,還找不到接任戶部的一把手。

楊子榮並不知道王善的家族,他與這位新科狀元也就是幾面之交,二人雖然同在翰林院為官,但楊子榮被北宮棣派遣去負責水軍事宜,幾乎沒有回過翰林,也自然沒有和王善好好說過話。

“王善,你看完了嗎……”從殿側走入的北宮棣詢問道。聽到熟悉的聲音,楊子榮立刻與放下文書的王善跪拜行禮。北宮棣看了他們一眼,坐回高大寬敞的龍椅上:“免禮,賜坐。”

“陛下,臣剛剛看了這《爵位繼承法》與《財產繼承法》,有一些不解。”王善斟酌了一下措辭,謹慎開口道。北宮棣雖然賜坐,兩人卻不敢真大喇喇的坐下去,只是屁股沾了三分之一的凳子,斜簽著身子。

北宮棣揮了揮手,道:“這《爵位繼承法》年初已經公布,《財產繼承法》之稿乃是退敏所擬,你不妨將問題說出來。”

楊子榮暗暗腹誹,明明和北宮棣商量此事的人是方靜玄,北宮棣還非要借著“孝甫負責東宮之學,這文書你且先擬了,原稿取了去”,把事情推給了他——雖然,陛下的想法和方靜玄的想法,本就沒有什麽區別,但他負責海船一事,難道就不繁忙了嗎?

楊子榮對自己說“能者多勞”的安慰,和善開口道:“王大人請講。”

“第一、關於王爵承襲,臣鬥膽敢問二等伯爵諸子不承襲爵位,是否承襲其父財產?也即,若不合《爵位繼承法》,是否歸入《財產繼承法》?

“其二,在《爵位繼承法》中,對於功勳爵,規定未於藩學或國子監就讀者,無繼承子爵以上爵位的資格。且其生母或配偶為漢人,則可加分。這加分與《財產繼承法》中的加分判斷繼承人得到財產份額,是否互通結算?

“其三,就功勳爵與世家、百姓而言,《財產繼承法》中似乎過多偏向嫡子。規定庶子無繼承爵位、蔭補官位、繼承田產的權力。那樣不會使得百姓怨聲載道嗎?”

一旁的楊子榮養氣功夫不錯,並未露出異樣神奇,只是心中驚訝萬分,王善提出的這幾點,與他今天呈上的奏折的主要內容基本吻合。

北宮棣稍加思索,便開口對王善道:“你的第一點、第二點疑惑,待一會兒楊子榮可以為你釋疑。朕就第三點疑惑來與你解說。”

“《財產繼承法》偏向嫡子,一、是皇考有‘立嫡長’祖訓。其二、朕也有其他的考慮。去年朕頒布的《有邑遷令》中,規定:中富之農有遷北地而願躬耕,即可參與有邑移民。庶子雖然不能繼承田產,但其父母可以給與其錢財,供其移民北地。朕在將來,也會將南方、西方邊疆之處加入有邑移民的範圍。不愁庶子的生計問題。”

“其三、朕在民間曾有耳聞寵庶滅嫡的荒誕人家,不僅有違人之常情,更導致兄弟鬩墻、鬥粟尺布。如若明文規定了財產繼承,那麽為利而手足操戈的事情就不會發生,嫡子愛護手足,庶子尊重嫡長,也算是為民所慮。”

除了給有邑貴族制度提供移民人口外,還有一點,北宮棣沒有說出來,實行輕庶的繼承法,也會使得一夫多妻制逐漸向一夫一妻制轉變,這麽一想,北宮棣倒覺得自己是為後世的女性做了一件大好事。

“陛下聖明。”不管是不是若有所思,兩人極有眼色的頌揚道。北宮棣一笑,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到偏殿中自行商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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