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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書館要啟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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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寧元年二月,燕京遞上奏本,呈上了一種特質的“紙張”,白黃如米,輕薄如翼,而制作成本低廉。又上呈“流水印書法”,帝龍心大悅,下詔啟辦國立燕薊印書館,著令翰林編修劉縝督查此事。

聯想到太子太師陳夏陽對劉縝的青睞,在京師中央官場圈裏混跡的人們便都知道,這次劉縝外放離京,乃是有人特意為之的一番歷練,劉縝若辦好了,便是青雲直上。

只是北宮棣早在此前便得到了這新型紙張與印刷的成效,卻生生將此壓了四個月,又不知有何用意。

“陛下,劉大人在外候著。”左常低眉垂眼,對景心殿書桌前的人恭敬得通報道。

“宣。”北宮棣放下了手中的奏本,擡頭道。昨日早朝上聖旨一下,他便知道劉縝定會面聖一次,想到他籌措的文化教育事宜,正從印書這一事徐徐拉開序幕,不由心中滿是期待。

劉縝進入殿中,北宮棣待他行跪禮完畢,站起後,方才笑道:“子清,知曉陳夏陽和你元月中旬才從燕京回來,又要麻煩你跑一趟燕京了。”

劉縝恭恭敬敬得說道:“陳師他身體欠佳,不宜勞累。臣能夠得陛下重用,乃是榮幸之極的事情。何況這燕薊印書館的成立,臣既然前期躬身參與,自然不好半途而廢,應當負責到底。”

北宮棣打趣得說道:“看來朕去年九月派夏陽與你前往燕京,還是投你所好了。”

“子清謝陛下隆恩。”劉縝雖然剛及弱冠,但也是聽明白了北宮棣的言下之意。知道北宮棣允諾把此事徹底交付於他,既是喜悅,又頓感責任重大,當下喜不自禁得行禮道。

北宮棣不由笑罵道:“看來,夏陽還真是把你當成親傳弟子培養了啊,哈哈!”北宮棣說的是劉縝當下察言觀色的本事,端端有幾分陳夏陽的老謀深算的味道。

劉縝聞言大赧,訥訥得說不出話來,方才顯出他不過是個剛入官場兩年的青澀菜鳥。

北宮棣笑了笑,問道:“朕且問你,這印書館一事,你心中已有哪些章程?”

劉縝一下子正色,肅穆答道:“臣打算沿著堯河兩岸,逐步設立多家制版廠,數目定在八部,分別負責經史、子集、天文算術、農事律法、六藝、他國方志、小說家言、奇窮。”

印書館引堯河之水入內,采用水力印刷,加上原有的金屬活字術,提高效率不是一星半點,一兩百冊的書籍不在話下。劉縝還決定,印刷不同種類的書籍,放在不同種類的制版廠中,便於管理。

按照名字可知,經史、子集二部大多是聖人之學、史學,天文算術則包含了歷法和天文,乃至數學。農學與法學放在一部,都是實用惠民之物。六藝則是琴棋書畫、射箭禦馬之類精神層次的休閑所需。他國方志,顧名思義是講述大陸上其他國家的風土人情,以開闊眼界。小說家言,則是流行通俗文學。奇窮,也就是除卻上述門類之外的所有雜學。

北宮棣點了點頭,此事他與陳夏陽原本就有所商議。當下道:“設立順序如何?”

“先設立經史、子集、小說家言、農事律法四部。”劉縝回答道。

出於經費以及培養人手的考慮,八部不可能一蹴而就。經史子集的設立,一方面是為了符合朝廷中文臣的認知,使得此事獲得文臣的支持;一方面也是有些劉縝私心所欲,好讓他在文臣中獲得好的印象,為將來的官場做鋪墊。

而小說家言、農事律法,則有他因。“小說家言乃是為了給印書館定性,選取現下百姓流行的讀物,方便刊印後出售。農事律法,乃是有益於百姓之物,故而刊印。”劉縝為免北宮棣的疑惑,補充道。

北宮棣心想,劉縝倒是思慮全面,也不拘泥,知道印書館畢竟是要金錢來維持運轉,雖有國家補貼,若要獲得言語權,最好是能夠自力更生。這小說家言之物,在民間流行廣泛,正可成為牟利的最大來源。

“對了,文淵閣和天昌閣中的孤本遺冊,你可盡數搬去。”北宮棣忽然開口加了一句。

“ 陛下聖明!”劉縝激動萬分,文淵閣和天昌閣乃是皇家藏書之地,北宮棣竟然為他大開方便之門,一時間愛書如命的劉縝不由大為振奮,心中越發蓄力要辦好印書館一事。

“籌措資金的那部分,除了國庫撥出的一部分之外,你可選定了?”北宮棣不置可否得接受了他的讚美,轉而問到他最關心的問題。

“臣等與之商定後,選定了幽州喬家、黑州冷家,與冀州甄家。三家同意入股。且這三家皆是當地的商事魁首,有他們參與,行事應當會方便許多。”劉縝回答道。

燕京位於幽州境內,但也是和黑州、冀州毗鄰,北宮棣根基在燕地,與北方的關系較好,他們肯賣個面子,率先與朝廷合作,也是理所當然。

北宮棣這一次示意劉縝邀請商人們入股,也是為了之後建立招商局進行的先招鋪墊。如果國立燕薊印書館辦得好,取信於四河之地的商人,那麽在有了一個好榜樣的示範之下,日後官商合作,也會大大方便。

“揚州與徐州的商人呢?”北宮棣問道。

劉縝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他道:“江南之地似乎尚在觀望,意向不明,並未有參與。”他回憶起那些人打太極的敷衍之狀,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

北宮棣聞言頓時了然,也不在意。江南與北方在各個方面一向是有些勢不兩立的意味。這些人聽聞北方要建立印書館,自詡為“書香九成落江南”的南方人自然不會服氣,只怕暗中是打算自行籌辦一個民間印書館。何況北宮棣也能猜測到,商人舉動背後也肯定有著當地世家、官府推動的影子。

不過北宮棣絲毫不惱,反而樂見其成,一方面是因為競爭才會帶來進步,另一方面,他有意借此事示威一部分人,並示好一部分人,撬動原有的商業局面。所謂渾水才好摸魚,便可以進行下一步的布局,以圖後期發展。

“無妨,朕會給你一道旨意,封這三家為皇商,他們的貨物,減稅二成,且有提交宮中貢品之權。”北宮棣對劉縝授意道。

劉縝立刻應是。

“還有一事,朕希望你們能嘗試在各州首府建立‘圖書館’。印書館所印之冊,可發往圖書館中。”

劉縝疑惑道: “陛下,不知這‘圖書館’乃是何物?”

“各地學生,憑借所在縣州學府、私塾開出的證明,或者童生以上,便可在圖書館中免費借閱書籍。對了,這第一批圖書館,當開在京師與燕京。”

“陛下心系天下讀書人!”劉縝聞言一下子熱淚盈眶,他鄭重行禮道:“臣替家貧諸生,寫過陛下厚恩!”

劉縝本不是世代為官的世家子弟,而是江南城鎮中的普通人家,只是因為自幼聰穎好學,被保薦到官學,而後考中榜眼,入了翰林,成為七品翰林院編修。同窗中不乏有那些學習優異卻家貧的讀書人,自然識得借書無門的個中辛酸。

“這是孝甫的意思。”北宮棣道,忽然心中一動,故意為難般道:“這‘圖書館’中,自然需包含百家之書,諸如百姓家言,各國方物,均可放在裏頭。”

劉縝一呆:“陛下,這……”

“至於如何說動那些人,自然要看子清你的本事了。”北宮棣挑眉。他可不願圖書館成為聖人之學的一言堂,當然是要放些‘奇淫巧計’在裏面,好開啟民智。

北宮棣在後世有聽說過一句話:強國首在教育。回到這個時代,他自然絕對不會認同原來的中央普遍采取的愚民政策,但是,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擺在那裏,北宮棣要徹底扭轉這種儒家千年的愚民觀點,就只有徐徐圖之。

政治的精髓在於妥協。北宮棣才不是一個儒家大纛的擁護者,倘要讓他“心系百姓”尚還可以,“心系讀書人”無疑是高擡了。故而北宮棣明明白白的告訴文人們:要想建立圖書館,可以,拿出一定的言論權交換。至於劉縝該怎麽做,他卻不管,畢竟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好處。

劉縝接過了一個大難題,半喜半憂,只好苦著臉道:“臣遵旨。”

北宮棣斜睨了他一眼,問清楚了人手的選派,便示意他退下,早日動身。

劉縝離開了皇宮,在宮門外乘上馬車,對前方趕車之人道:“去一趟東府。”

東府乃是現任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方靜玄所居府第的稱謂,由晉太‖祖恩賜於其父方克儉,因有所避諱,故以“東府”相稱謂。全府按照前朝的左相府規格而制,前堂七間,耳房十餘所。方靜玄因為不喜奢華,其間的大半屋子倒是空著。

改元新年後,北宮棣在大肆封賞“清君側”一役的臣子時,也晉封方靜玄為太子太傅,方靜玄之妻郭絡氏為浩命二品夫人。一時間,方靜玄在朝野之上的地位無人堪比。

劉縝下了馬車,便見得一座古老的府邸,外門大開,似乎沒有人看守,更無人通傳的樣子。面對此冷落景色,劉縝苦笑了一下,心中卻對方靜玄大感欽佩。

為人臣子,最為難以處理之事,便是君臣猜忌,尤其人人皆可看出方靜玄已得北宮棣器重,聖眷濃郁。方靜玄這般大開府門,以示家中無所避諱,不得不讓人感慨他的氣量。

古有四門大開的郭子儀,今有方靜玄同樣施為,不知是位極人臣的恩榮,亦或是謹行慎為的悲哀。

劉縝一路走了進去,只見入目沒有什麽精致裝飾,只是庭院間有一些花草點綴,幾個老仆在其中伺弄花草,極為自然。他來到中庭,朗聲道:“敢問方大人在否?小子劉縝前來拜訪。”

過了一會兒,東府管家走到他面前,匆匆行了一禮:“原來是劉大人來訪,我家主人在書房中相候。”

劉縝當即跟隨管家,來到書房,只見一塊稀松的匾額《樂川齋》掛在書房之外。一番寒暄之後,方靜玄邀請他坐下,方才問出了正題:

“劉大人來,是為了何事啊?”

劉縝目光隨意掃過兩人桌前,桌上放著一篇未完成的稿子,幾只狼毫筆架在筆架上,邊上放著兩本書,一碗茶。還有一個白玉制成的鎮紙,質地極好,劉縝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愈發覺得有些引人註目。

“方先生,晚生不就便要動身前往燕京處理印書館之事物。有些事還望方先生能夠提點一二。”

方靜玄聞言瞇起了眼睛,微微一笑:“子清說笑了,你乃是陳大人的愛徒,他又怎會不悉心告知呢。”言語間倒是親近了幾分。

劉縝一看有門,頓時愈發精神抖擻,道:“陛下這般重視此事,晚生自然希望能夠盡善盡美。陛下提到先生有意促成‘圖書館’建辦一事,還望方先生指教一二!”

方靜玄微微訝異得挑了挑眉毛,北宮棣竟成全了自己的設想,心中微微感動,不過想到‘圖書館’這三字的取名,又有些無語。當下溫和道:“子清,你說這圖書館,乃是為誰所建立?”

“為讀書人——不,為平民!晚生明白了!”劉縝心念急轉,恍然道。

方靜玄暗道不愧是陳夏陽的弟子,繼續道:“若是陛下再推廣學堂,使得天下百姓人人識字、人人會算術,百年之後,我大晉又會是怎樣一番模樣?”

劉縝震驚至極,一方面為他此言透露出的信息量所震撼,北宮棣竟然要在各地推廣教育改革——還是以“人人識字、人人會算術”為目標,其中深謀遠慮,不由得心生感激與敬畏;另一方面,也為這件事背後透露出的政治傾向所心驚,倡學乃儒家之本,看來未來兩三年內“文治”的大風向不會改變,政治上的站隊自然心中有數。

他肅然起敬,行了一個大禮:“方先生——此事有勞先生了。”劉縝自然不會認為心系百姓的教育的人,是昔日的“殺神”北宮棣,當下把這個計劃提出的源頭歸到了坐在他身前的當代大儒方靜玄身上。

方靜玄連忙扶起他,道:“子清,這可折煞我了。”

劉縝又與他聊了許久,出門前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問道:“先生,這鎮紙——”

“哦,聖上所賜。”方靜玄面不改色道。

待得劉縝明日坐在馬車上趕路前往燕京時,突然想了起來,一骨碌坐直了身子。在北宮棣的書桌上,他正見過一個式樣相同的白玉鎮紙,難道這本是一對?可是陛下把其中一個賜給方大人,又是何意?莫非是以示對方大人的恩寵。他心中愈發想不明白,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測,卻又似霧中探花一般,不甚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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