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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禮部有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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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的一處較為安靜道路中,一輛馬車停在了一座府邸前,車上走下一個小廝,敲了敲那座府邸門前的鐵環。那座高大的鐵門從裏面被人打開,一個人探出頭來。那個小廝開口道:“請問姚大人在府內嗎?我家盛大人有事拜訪。”

門立刻就打開了,不一會兒,車上走下了一個身形瘦小的老頭。他整了整衣衫,顫顫巍巍得走進了姚府之中,在引路之人的帶領下,徑直來到了大堂中。這人正是盛鄅之,盛鄅之並未等待多久,一個人影便從會客廳的門後走出。來者穿著一身常服,帶著笑意道:“盛兄,此番蒞臨寒舍,倒是勿怪我相迎未及啊!”

“姚老弟這話說笑了,我這般貿然來訪,到是我該向老弟請罪才是!”盛鄅之晃了晃頭,回禮道。

原來,這座府邸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戶部尚書姚稟秋。他雖然比盛鄅之小了十歲,兩人卻是同年,均是景洪元年的進士科及第。姚稟秋與盛鄅之平日裏交誼匪淺,雖然則有著“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故而並不分外親密。

盛鄅之與姚稟秋一同坐下後,他開口道:“我此番來這裏,是想同你說一件事。”姚稟秋連忙道:“盛兄請講。”

“我已向皇上致仕,明日便動身回鄉,今日來,是和老弟告別的!”

姚稟秋聞言失聲叫道:“盛兄!”隨即他默然著喝了口茶,擡頭有些寂寥道:“倒是我失態了,盛兄亦近古稀之年,只是盛兄走的突然,倒教我有些無措。可是昆州青陽那裏出了事?”

盛鄅之道:“倒也不是,我這般辭行之心確實早就有了,其中覆雜一言難盡。只是臨別前,還請姚老弟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聽為兄一句話。”

姚稟秋鄭重道:“小弟洗耳恭聽。”

盛鄅之道:“我知朝堂上,你對那新鈔法有所顧慮,然而……”他伸出食指微微指了指屋頂,“……畢竟亦是有所思慮的。再者,我觀今上種種舉動,只怕變天的時候就要來了。若是姚老弟肯信我,還請三思才是。”他話裏話外的意思,竟是勸姚稟秋不要再阻攔北宮棣。姚稟秋默默思忱了半晌,方道:“我省得了。”

陳夏陽風塵仆仆得跨入宮門,在下人引路之下,來到景心殿門口。左常連忙來到正在書桌前忙碌的北宮棣旁,通報道:“陛下,陳大人在門口候著。”

“請他進來。”北宮棣放下了手中的奏疏,臉上微帶著一絲難測的表情。

“參見陛下!”陳夏陽行禮後,恭恭敬敬得坐在了北宮棣賜下的椅子上。北宮棣微微拂了拂落到胸前的墨發,對陳夏陽道:“盛尚書已向朕乞骸,朕允了他。夏陽說一說,禮部空缺之位,誰可居之?”

陳夏陽微微凝眉深思了一會兒,道:“微臣自然是認為一個人比較合適。只是陛下心中,可也是這般屬意?”

北宮棣擡眼看他,緩緩啟唇道:“你是說——”

陳夏陽在北宮棣似乎是陰騭,似乎是淡然的眼光裏,一字字說道:“方靜玄。”

陳夏陽又勸道:“是時候了,陛下!”

北宮棣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但那笑意卻絲毫不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而是帶著一絲冰冷的意味。他閉了閉眼,道:“朕知道了。夏陽你去把楊子榮叫來。”陳夏陽躬身應是,北宮棣卻在心中暗道:“禮部,嘿嘿,既然你們敢對六部下手,休怪朕下手不留情了。”

陳夏陽拜退後,楊子榮又來到殿中,北宮棣便開口問了楊子榮一樣的問題。楊子榮答道:“單憑陛下做主,不過要微臣來說,還是方大人比較合適。”

北宮棣待楊子榮退下後,似乎沈吟半晌方才對左常說道:“去把方靜玄叫來。”

北宮棣坐在景心殿外側的亭子裏,這座木亭上刻著精美繁覆的木雕,上書一塊古樸的匾額“琴心亭”。此處正是禁宮中的霞光湖中心。霞光湖岸邊有一條道路修至湖中,面臨一片極為廣闊的水池,波光粼粼,微風輕拂令人愜意。北宮棣的身側侍立著垂眸溫良的方靜玄,他遣退了所有侍從宮人,和方靜玄有一搭沒一搭得聊著。

身為一個皇帝,北宮棣有許多不容人觸及的權利禁區,他對六部的掌控即是其中的一個。然而禮部尚書的告老還鄉,竟然沒有和自己“交涉”過。北宮棣看似同意了,其實內心冷笑不已,顯然,有一些人的手伸得太長,超過了北宮棣的底線。

突然北宮棣狀似無意得問道:“孝甫覺得,盛鄄之其人如何?”

自從弄清楚了自己對方靜玄存有的不明不白的心思,北宮棣既萬分得不自在,又忍不住關註起了那人的一言一行,試探著他的底線。然而他既然對方靜玄動了真心,便不會再把他當作一般人。北宮棣知道,他可以主動給方靜玄恩極榮寵,然而這樣不但非他所願,就是依著方靜玄的性子,也一定會拼死不受。

更何況,即使北宮棣不給於分毫的助力,方靜玄的地位都是他自己的拼搏成果,一旦他們的事情大白於天下,也會染上一層暧昧的色彩。

北宮棣不願意讓方靜玄承受這樣的代價,但是,如果……如果這是方靜玄的選擇,那麽……

方靜玄道:“守禮有餘,仁不知也。”

北宮棣挑眉,鳳目斜睨了他一眼,方靜玄才似乎不情不願說道:“盛大人為官兢兢業業,但論為人,臣卻不知是否能稱為仁,因為臣與他並不相熟。”北宮棣心頭暗暗翻個白眼,方靜玄固然常常一語中的,有著古人“夫人不言,言必有中”的大智慧賢士之風。只是他用的一些文人推諉之詞,總是讓北宮棣異常無語。他一邊喝茶,接著問道:“孝甫,你看張秋攬堪當大用嗎?”

方靜玄早上才知曉盛尚書致仕回鄉一事,雖然不知道北宮棣心裏具體存了什麽心思,但他也並非猜不通透,又或許此事並沒有那麽簡單。聞言他只微微頷首道:“是個人才。”

北宮棣似乎對這個評價不可置否,放下玉瓷杯,又是一番問答,北宮棣挑了一個個名字問了出來,看似只是讓方靜玄把朝中的文人稍加評價一番。待到他覺得時候差不多了,方才問道:“孝甫覺著,禮部當下可有何不足之處?解決之道?”

方靜玄眼中含著一絲笑意,卻依然面色鎮定,卻念了一句《論語》中的話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也。”

北宮棣轉頭瞪視他,卻察覺到方靜玄正看著他,那雙深沈而又溫和的眼眸輕輕閃動著,似乎洞察著他的意思。他心頭忍不住微微一跳,竟覺得這樣壞意的方靜玄讓他忍不住貪看。北宮棣按捺住不知為何有些紊亂的心跳,他勾唇看著那雙眼睛道:“孝甫果真不知?”

這問題的語調三分嗔懶、三分玩味,帶著一絲撩人的意味。陽光下,北宮棣清瑩如畫的眉眼落在方靜玄的眼裏,明麗的有些攝人心魄。北宮棣看著方靜玄的眉頭動了動,卻仍是面不改色得開口道:“臣不敢妄議。”

方靜玄說這話的時候,放慢了語速,像是往安謐的水池中扔下了一塊石頭,微微蕩著波面。北宮棣心中很是惱怒,他就不信方靜玄不知他這麽問,是什麽意思。然而方靜玄的回答,偏偏又挑不出錯。北宮棣哼了一聲,轉過頭繼續看風景,方靜玄餘光掃過他墨色發絲下微微發紅的耳際,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

三日後,北宮棣走在皇城的一處花園中,身後,楊子榮習慣性得跟著他。北宮棣倒背雙手,神色間一片和煦。他瞇了瞇眼,看著滿園的景致,若有所思開口道:“退敏,朕觀近日朝廷中,頗有新氣象啊。看來選拔一些年輕有為的官員的舉措,果真不錯。”

楊子榮心裏知道他說的是誰,聯想到那次驚險之旅,不免有些會意一笑。

禮部尚書辭官歸鄉,這個舉動只是一個引子,背後推動者覆雜萬分,即有皇親一黨的反撲,也有其他的勢力參與其中。

盛尚書之所以突然“被迫”致仕,離開京師,正是因為禮部內出現了名號之爭——一派堅持認為前皇文熙帝的母妃,昔日的東太後封號不變,依舊為‘太後’;另一派人則認為,東太後乃是今上長嫂,論禮則應為‘太妃’。

本來這種事,應當是宗人府中的宗人令與左右宗正,與禮部商議定下的。但是原來擔任職責的秦王、寧王、燕王,都在文熙帝削藩之時,順帶剝奪了職責。宗人府一時間群龍無首,便為某些人鉆了空子。

等到一直被蒙在鼓裏的盛鄄之拿到手上的邸報,方才明白,自己等人犯下了多大的禍事。這兩份截然不同臺本早已上呈給通政院,下面竟然署滿了官名,加起來竟然有禮部超過一半的官員。

他心中咯噔一聲,立刻二話不說,請求面聖,一面遞上了因為自己“失職”而辭官的“致仕書”。

北宮棣算是明白,一些東西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這次禮部突發事件比上一世提前了足足三年,更是在文熙帝生母張太後生前便產生了爭執,乃至盛鄅之不得不引咎辭職,但因為個中覆雜不足為外人道,理由便是“乞骸骨”的退休之言。

固然此事外表看上去好似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波瀾,但權謀鬥爭之事又有那一件是簡單的,露出水面的不過都是冰山一角而已。好在北宮棣不僅有著上一世的記憶,雷霆出擊,打破了那些妄圖借著混亂局面,蠶食六部的陰謀。加上新官上任的方靜玄雷厲風行的手段,到底把此事有驚無險得解決了。

雖然,在楊子榮眼中方靜玄常常板著臉,一副嚴正無比的樣子,別說長袖善舞,就是連親和的同事都算不上。但是他的人品、能力與手腕,自然是受到公認的。如今方靜玄受拜禮部尚書,官居三品,朝中的文人漸漸找到了主心骨,有了起色的氣象,自然也比原先那般好上太多。

即使楊子榮私下裏覺著,比起年輕有為卻一臉嚴肅的方靜玄,還是原來笑呵呵的盛大人更為平易近人些。

楊子榮應道:“皇上聖明!來年便是春闈之時了。”

北宮棣“嗯”了聲,又問道:“那你看主考官當是誰去呢?”

楊子榮跟著他轉過小路的彎,不假思索道:“自然是當選拔有名望、才華且有能力之輩。”

明年正是乾寧元年頭一場春闈之試,北宮棣不免非常重視,務要辦好這次科舉才是。他已經囑托了劉縝等翰林院中的人與禮部諸人開始準備籌措相關事宜,至於這主考之人,還有幾分商榷未定。

腳步一頓,北宮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他對楊子榮說道:“退敏,今日忙完後你去一趟白雲觀找陳夏陽,他那裏有事情。”

陳夏陽和他的老友青元子袁幀住在白雲觀裏頭,就在京師外的天清山上,北宮棣看不過他的閑散,本著物盡其用的原則,找了點事給他做做。

其實這件事在北宮棣的上一世也發生過,就是後世赫赫有名的“南臨諸疆”。那時候,在北宮棣的積極主持下,晉朝初年的航海水平其實非常發達,但是所有的水軍都集中在南方一代,加上晉朝後期逐漸閉關鎖國,最後被從北方遠洋攻來的另一片大陸的海軍打的措不及手,王朝混亂,而後整片大陸都淪為了殖民的下場。

後世甚至還爭論過,世界的“大航海時代”究竟開端於東方還是西方的大陸。也有後人惋惜倘若晉太宗北宮棣能鄭重對待航海一事,在北方也發展水軍的話,或許世界的歷史就要倒過來改寫了。

北宮棣原來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只是啞然一笑,哪有會這樣的可能。然而現在,自然不由得他不怦然心動,動手嘗試起來。但大晉雖然占據了這塊大陸最為富饒的中土,卻畢竟還不是整個大陸的主人。北方的大片陸地還落在元狄人的手裏,北宮棣要想在北海發展海軍,就需要先解決掉陸地上的制約。

而如何解決這個麻煩,北宮棣則打算采取兩面夾擊的做法。一方面在陸地上牽制那些游牧民族的註意力,蠶食他們的地盤,另一方面,則開始發展海軍,以便於將來繞道元狄人的後方,來個突然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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