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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意外不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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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床之上,北宮棣雙目緊閉著。明艷艷的黃襯得他的臉色愈發蒼白,頰邊泛著兩抹紅暈,一副病態十分的樣子。他的額頭冒著涔涔的冷汗,似乎陷在了什麽夢魘之中。方靜玄心頭一凜,立刻來到床邊把脈診斷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對左常道:“寒熱之癥,陛下應是勞累過度,不慎染了風寒。”

此時,太醫宰的人也趕了過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之前方靜玄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老太醫。太醫見到他,既是驚訝又是激動,連連拱手道:“方大人!”方靜玄側身避開,示意他先行診治。

片刻後,老太醫診脈完畢,又用手輕輕試了一下北宮棣的額頭溫度,便才說出了和方靜玄一樣的判斷。

“下臣去開一個藥方,還請左公公移步。不知方大人可曾帶了那‘百花露’?”言罷他眼巴巴得看著方靜玄,恨不得他立刻拿出那個瓷瓶來。

方靜玄哭笑不得,這百花露乃是醫聖世家方府的幾大秘藥之一,制作覆雜,哪裏會隨身帶在身上。他道:“這倒未曾。陛下這番風寒來勢洶洶,還請大人多多用心診治才是。”

老太醫連連稱是,有些遺憾得和左常離開。方靜玄正待去往側殿,記下昨日他和北宮棣談論時的一些要解,卻忽然被北宮棣緊緊抓住了手,只聽北宮棣喃喃得道:“莫走……”接著又是一聲細弱蚊蠅的呢喃:“……母妃……”

方靜玄的臉上抽了抽,心中既是意外,又大感無奈。折合著北宮棣病得迷糊,把他誤認作了他的母妃,也就是北宮棣登基後,祭拜太廟時追謚的文恭仁聖皇後。他微微側頭,俯視著北宮棣蒼白的嘴唇,此人此刻病弱的模樣,和那昔日傲氣淩雲的人影重疊在一起,到底讓他心頭一嘆。

北宮棣十六離開京師,前往北方戍關,硬生生憑借軍功打出了一個‘殺神王爺’的名號。方靜玄心中驀的劃過了那個人在那兩夜……的模樣,如此傲氣淩人、乖張肆意的人,竟也會有這樣的柔軟一面。方靜玄的心中有種細微的觸動,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這麽做是否恰當,但他到底沒有掙開北宮棣緊緊攥住他的手。

左常很快就回來了,動作小心得給北宮棣餵了水與藥。又在方靜玄的示意下,搬了一個小桌放在床側,把昨日的文書和筆墨取了過來。方靜玄任由北宮棣抓著他的左手,坐在床側,仔細看著這些文書,另一只手在那裏運筆如飛的記錄著。

北宮棣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逆光下,方靜玄坐在一旁,安靜得寫著什麽,神色寧靜,動作安詳。

在那一瞬間,北宮棣怔怔得看著他,尚且混沌的思緒全都寂靜無聲。

方靜玄見他醒了過來,便道:“陛下醒了?身體可好些了?”北宮棣有些尷尬得松開他的手,借著他的幫助,靠在了床頭。方靜玄一舉一動之間,自然有一股彬彬的氣質,動作不急不緩。北宮棣猛然意識到,自己莫非一直抓著他的手?這未免也太過違禮了。

方靜玄再度給北宮棣診了脈,完畢道:“已經好了很多,服了藥就無事了。陛下在平日裏要註意休息。”

北宮棣一楞,瞧方靜玄的意思,似乎是把他當做體弱多病之輩了——開什麽玩笑!想他北宮棣之國後上戰馬廝殺至今,身體是健康強壯得很!可是,在僅僅一個多月之內,他就臥病在床兩次,還都是正好方靜玄替他診脈。這即將脫口而出的‘朕體魄強健’似乎就沒有了說服力。

何況方靜玄這般溫聲言語,北宮棣一時間也不知如何駁斥他的關懷。

北宮棣只好偏過頭,掩飾尷尬:“朕知道了。”頓了頓,他又說:“靜玄你怎麽在這裏?”才說完,就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因為方靜玄的臉上已經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北宮棣故作鎮定得揮了揮手,道:“幾時了?哦,方先生可以先用午膳,朕過一會兒就來偏殿找先生。”

在方靜玄告退的時候,似乎聽見北宮棣用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多謝。”然而方靜玄又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錯覺。北宮棣的眼中有些茫然與懷念,但那些於方靜玄來說,都是不可探尋的。他畢竟是臣子,對宮闈之事理應保持距離。哪怕北宮棣在他面前露出了帝王的脆弱,他卻必須裝作未曾看見,而堅信他的王永遠是那個孤高強大的人。

北宮棣沐浴更衣,用膳完畢。雖然他仍感腳步有些發虛,但終於有了力氣,臉上的氣色也好了許多。他來到景陽宮側殿,只見方靜玄正躬身仔細看著一張鋪在大桌上的圖,不由湊過身去瞥了一眼,正是大晉全圖。當下,他興致盎然得走到方靜玄身邊道:“先生可有什麽收獲?”

方靜玄聞言突然側頭轉過身子,兩人毫無準備之下,唇卻擦在了一起。北宮棣立刻僵硬了,他的眼前是方靜玄放大的那張臉,還可以從那對深邃的黑瞳中,看到自己瞪大的眼睛。

北宮棣只覺得五雷轟頂,大腦空白一片,身體不受控制就要往一邊倒去。方靜玄連忙扶了他一下,待他站穩,又立刻收回了圈著他的腰的手,兩人一下子就分開了。北宮棣舉起手放在嘴前掩飾了一下,又極快得放下,手足無措的樣子落入方靜玄眼中,竟分外率真可愛。

方靜玄收回眼,非常給面子的化解了尷尬的氣氛道:“臣正看大晉的地圖,尋找軍港而已。”

“唔,軍港啊!”北宮棣的大腦還未完全從空白中恢覆過來,他道:“那靜玄你找到了嗎?”

“臣在找陛下昨夜提到的那個不凍港。”方靜玄神色不變,仿佛什麽都未發生,一臉鎮定的繼續提示道。

北宮棣這才緩過神來,恢覆了正常,他看著地圖,指了指左上角的一處,道:“應在此處。”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這個下午方靜玄在和他說話的時候,大半盯著他的唇在看。

北宮棣心中波濤翻滾,念頭百般繁雜。算上兩輩子,他也是花叢老手,卻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吻可以讓他這樣失態,他心中既是慌張茫然,又是羞惱尷尬,甚至有一絲微妙的歡喜。若是以往美人在懷,發生這等妙事,他自然順勢而為,成全一段魚水之歡。但此刻他卻只感到心頭紊亂,充斥著近似於木訥青澀的情感,他在心中低低嘆了口氣。畢竟,這事發生的對象明明便是一個男人,北宮棣卻奇怪得絲毫沒有覺得惡心,可他畢竟從來沒有過這方面的想法——但那人是方靜玄。

明明心中崎嶇波折,北宮棣卻又不能在面上流露出趕人的意思,免得欲蓋彌彰。好容易方靜玄告退回府,用晚膳之時,北宮棣又不免想起了那一段段香艷的往事。

看來,今夜要找一個嬪妃了!北宮棣暗中咬牙切齒,面上不露聲色。這是意外,意外而已。他對自己說。但是當晚上摟著沈沈睡去的絕色佳人的細腰,他的眼前卻是方靜玄那張俊美的笑臉,和那人毫不猶豫貫穿而入的肆意。他抿著唇,雙目望著一片黑暗,茫然無比,在心中浮現出一個讓他不敢置信的答案,然而夜已深,一陣疲憊襲來,北宮棣沈沈睡去了。

次日朝議,群臣果然對世罔更替改為減等繼承沒有什麽意見。倒是有宗室之人跳出來,也被北宮棣用陳夏陽的三個反問噎了回去。

不過,為了防止宗人府怨聲過大,北宮棣又加了一句:“現在已有記載的,爵位不做變更,這減等繼承從乾寧元年開始實行。”

但接下來的一場寶鈔之議,卻讓北宮棣感到頭痛萬分。戶部分為兩派,分歧極大,其餘各部爭論不休。北宮棣看著戶部尚書姚稟丘這個近六十歲的老人,站在文華殿中央,在那裏中氣十足得滔滔不絕,有些膽戰心驚。

姚稟丘耿直善諫,為人清廉,始終沒有受到任何黨爭牽連,歷經三朝,算是元老級別的人物。但北宮棣心意已決,執意要通過鈔法改革,如此僵持之下,北宮棣只好無奈得示意此事容後再議。

當夜,一份詔書由皇城悄悄發出,去往了將要動身寧王府中。正是有關商業稅承包。北宮棣被戶部的冥頑不靈,瞻前顧後弄得心頭火起,幹脆來個乾綱獨斷,防止這事再生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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