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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商改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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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靜玄手中這份闡明鈔法運作原理的文書,前半部分是陳夏陽的草擬,後面卻是北宮棣的補充。包括什麽是“準備金”,如何規定“年發行量”,如何回收損壞紙幣等等。看得方靜玄眼中發亮,暗自思忖起來。

他擡起頭,開口問道:“臣知道這寶鈔在民間並非常用,即使陛下心中已有成條,準備了這些完善的制度,但民間卻可能不會一下子接受,故而如何推廣寶鈔才是?”

北宮棣苦笑道:“先生也不必替朕掩飾,朕知道,這民間,寶鈔的名聲是有些不堪的。而百姓也對其心有餘悸,頗有視為洪水猛獸之意。但是這寶鈔必須發行,毋庸置疑。

“至於推行之法,嗯,比如在繳納稅收時,可以規定乾寧元年,民眾的稅收以一成寶鈔,九成銀錢繳納,然後逐年提高寶鈔的比例,十年之後,通行的貨幣便可改為寶鈔。”

“臣明白了,”方靜玄點點頭,忽然指著另一份文書,問道:“那這‘招商局’又是何物?這承包制度,可是與古代包稅制相同?”

這份文件上寫的,就是經濟國策中的第三大點,官督商辦制度。

北宮棣神色一正,對方靜玄說道:“這‘招商局’不是當即就能夠建立的,但以朕的估計,兩年之內,應當就可以試行,成為朝廷控制全國商業的重要手段。”

北宮棣之所以先挑了經濟與方靜玄商議,除了慮及稅收較為貼近這個時代,自然也存著一份試探的心思。當下的讀書人講究的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農稅還可以說是為民之本,但官督商辦之流,已屬於那些自命清高的道學家眼中‘擾亂民生’的商業轄內,是其人最為不齒之物。若是方靜玄露出任何類似的心思,北宮棣少不得便會看輕一分,這夜議自然就此終止了。

未曾想,方靜玄身為一代大儒,竟然對這些沒有露出反感之色。北宮棣心頭也有幾分異樣。

北宮棣接著道:“承包倒不是包稅制,就起字義來說,便是承擔且負全責的意思。乃是指由官府將需要完成的生產、經營活動交出,在民間由那些商人公開競爭。

“但這也不能操之過急,朕打算先從承包稅收做起。即是委托八弟寧王,在平江之地先行嘗試。朕將平江一府的商業稅收交由他負責打理,主要包括鹽茶稅、市舶稅、經營稅。代收上來的商稅中,一成作為他的歲祿,一成作為管理成本,其餘八成繳入國庫。若是效果不錯,便可以推廣全國,此之謂試點之法。”

至於不成功如何雲雲,想來區區一個平江也動搖不了國之根本。北宮棣沒想過一口氣吃成胖子,之所以單獨對平江城這麽做,也是北宮棣的無奈。他在後世的高級學府中主修經濟政治,心中雖然有極多加強中央經濟掌控力度的辦法,但是這些辦法是否適合當下大晉的情況,他卻並不清楚。

想到這裏,北宮棣又道:“這樣的商業稅承包權所有,亦非一成不變。承包權存在競爭制,但他人若想要獲得平江商業稅的承包權,則需要向上一任承包者支付上一年度全部平江的商業稅作為補償。若期望獲得商業稅承包者不止一人,便以支付補償金額多者勝出。此謂之投標競爭制。”

方靜玄消化了一下北宮棣說的承包制,想了想,若有所思得說道:“若是任何人都可以競爭一府承包權,那麽對於現任承包者而言,為了保住手中的承包權,向國庫繳納的商業稅收便不可能少。這般,也就會盡量避免任何環節上出現的貪汙克扣。此法甚妙!”

兩人都默契得沒有去提到,普通商人是否敢於得罪親王,去競爭商業稅的承包權。在足夠的利益面前,總會有膽大的商人敢於跳出來,實在不行,最多派遣廠衛前去‘鼓勵’一下。

北宮棣繼續道:“這承包制,乃是將來預備實行的招商局的行事核心。朕打算建立的是一個官督商辦、獨立於六部之外的部門。但所謂招商,便需要商人的參與。現在四河之地的商人對中央尚且觀望,時機不成熟,故而朕才說招商局現在是實行不得的。”

北宮棣打算在六部為主體的行政部門之外,建立三局,直屬皇帝,以將一些權力過渡出來。三局分別是招商局、統計局、咨政局。

如果說戶部負責國家經濟的收,那麽招商局便是支,收支自然要分開。同樣的,吏部主要負責地方官員的升遷考核,統計局就負責監督中央京官並抽查地方官員,但統計局僅僅是起到監督其收入狀況的作用,卻不能進行任何懲戒。

此外,統計局還起到監督全國經濟流通與運作的職能,比如每年的通貨是否出現膨脹,國家今年的經濟情況如何等等。

至於咨政局,北宮棣估計在自己的統治期間,是否有希望看到它成立還是兩說。北宮棣目前打算建立的是內閣大學士制度,咨政局則是他為後世出現君主立憲時,需要成立的議院準備的前身。

方靜玄聽著窗外的沙沙雨聲與雷鳴陣陣,眼前的北宮棣正專心致志的與他探討治國之道。桌上的燭光劃過他的額際,往日那冰冷凜然的臉龐竟也似乎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光圈。方靜玄的心中微微劃過一道暖流,然而它來自何處,又意味著什麽,卻是杳不可知了。

方靜玄醒過來的時候,盯著房頂好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昨夜他和北宮棣談的興起,至四下漏時方止。北宮棣便恩許他留宿在景陽宮的側殿。這等殊榮,就是在□□年間也只有寥寥幾個臣子享受過。

嘆了一口氣,方靜玄自然明白北宮棣的意思,這是對他方靜玄的器重,也是對文人一脈的施恩。北宮棣正為將來的朝野之局做出鋪墊。方靜玄也清楚,北宮棣心裏是有些變扭的,倘若允許,他恨不得把自己殺了,或者趕到遠遠的地方再也看不見才是。

但偏偏方靜玄北宮棣殺不得,又攆不得,從一個帝王角度出發,最好的策略便是把留他在中央,並且借機收服士林一脈。

方靜玄閉了閉眼睛,他卻恰恰需要這次機會,不得不抓住北宮棣拋來的橄欖枝。北宮棣猜得到他的想法,他又何嘗猜不到北宮棣的想法。這些年,他雖然一意推行儒道,卻也未免不感到力不從心,偶爾不由得生出一種茫然。這種茫然雖然被一閃而逝,但到底是留在了心中,儒家的未來在哪裏?

方靜玄捫心自問,當守禮被僵化為迂腐、仁德被濫用為柔善的時候,天下的儒家的精神卻一步步再無法支撐起這個帝國,而面臨著土崩瓦解的危險局面。可若是改革,他又該如何行進?如何在聖人之言上,探尋真意?

但方靜玄並不知道的是,原來的歷史軌跡上,大晉的毀滅是混亂的朝政加之災難性的氣候和外敵入侵的多重因素作用下的結果,但若究其本質,卻是中土的封建禮制,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念,無法再維系一個國家的運作與發展,使得大晉走不下去的緣故。

忽然,木門外傳來一道尖利的聲音,輕聲問道:“方大人可是醒了?”

方靜玄坐了起來,道:“是。”

站在門口的人連忙推開木門,卻是左常。方靜玄看到他的臉上卻有些慌張之色,不由微微皺了皺眉。左常急促連聲道:“方大人,皇上有些微恙,似乎有些熱氣,還請大人移步!咱家已經去傳喚了太醫,既然方大人醒了,能否先行檢查一下聖安?”

左常說這話時一直微低著頭,語氣卻透漏著焦急。昨夜方靜玄留宿景陽宮,他自然知道。加上之前種種發生的事情,便都意味著方靜玄的地位,自此時起不再簡單,但左常心頭卻不敢再深思下去。

方靜玄極快得洗漱完畢,示意左常帶路。一路走來,到了景陽宮的深處,轉過彎,方靜玄推開門,走進帝寢。這是一個極端尊貴、雍容大氣之處,幾個月前,北宮黎冰一把火燒了半個景陽宮,現在的格局已是重建後的,又和原先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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