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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深夜秘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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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宮棣瞇著眼睛看了他半晌,若不是他有過幾百年後世界的經歷,只怕此刻早已勃然大怒,用一個‘欺君之罪’將方靜玄關入天牢——現在北宮棣跟他探討的,可是削藩之事!結果方靜玄竟然張口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增加王侯勢力的辦法。要知道,若是按這般實行下去,後來凡能成為“親王”的宗室之人,必不再會是開國初分封的良莠不齊的諸王,而是實打實的靠軍功上位的軍事家。

北宮棣忌諱自己的兄弟在軍事上的才能與影響力,正是因為若是塞王生有貳心,絕對會對帝位產生威脅。

然而任北宮棣怎麽端詳,方靜玄都是泰然自若得坐著。心思電轉之下,北宮棣一瞬間也恍然了。本來他即有打算,在未來一步步將那些王府親衛撤裁的一幹二凈,那樣,以後凡宗室子弟想要接觸兵權,就必須需要皇帝的旨意。日後若是出現了晉級王爵的人,那也必定是出自當時皇帝的默認。

想通了這點,北宮棣頓時覺得方靜玄一點也不像表面上那樣,是一個古正無害之人。這種明捧暗殺的政治手腕,能夠做得如此老道,也難怪方克儉去世後,他年輕的兒子能夠被晉太‖祖委以托孤重任。北宮棣對自家老爹的目光還是頗為信任的,因此,雖然他對文熙帝搞出的秀才朝廷頗為不齒,但還是頗為敬重能把一個兩眼一抹黑的柔弱少年教導成天子的方靜玄。

北宮棣一臉若有所思得開口道:“朕受教了。夏陽果然善於識人。”

至於具體操作之上,宗室子弟又該如何自立,北宮棣心中卻又有所打算。大晉坐擁極長的海岸線,非常適合發展航海貿易,而且大晉所處的這片大陸,又不止中土一塊地方。日後一旦國力發展,進入殖民階段,乃至遠航到另一塊大陸,對後世必須坐鎮本土的皇帝來說,自然是不可能親征的。而這些事宜的主持之人,用北宮一族的兄弟,總比用異姓王要可靠一些。

方靜玄見他似有神游,不由心生試探之意,問道:“陛下就不怕後世非議‘不承祖制’?”

北宮棣道:“孝甫覺得,朕會在意那些史官之筆嘛?”頓了一會兒,北宮棣又說:“何況制度何來一成不變,總是要與時俱進才是!”

方靜玄聞言渾身一震,眸中露出異樣的神采,“與時俱進”這四個大字在他心中反覆叨念著。方靜玄年少博覽群書,心中本就隱隱有所感悟,如今被北宮棣一語點醒。回味之後,他心底頓時生出了覆雜的情感。

儒家講究“一字之師”,方靜玄不免對這個尚且小他幾歲的帝王生出一分敬重之情,但這敬意與感激中又夾雜著往日積累下的不喜與偏激,在他心底回蕩著。他不得不承認,北宮棣對治理天下達到的高度,早已超過了他所奉為知遇之恩的文熙帝。而這樣一個帝王,又會將大晉帶到那個方向,是否是大晉之福?

方靜玄耳畔隱隱響起了那一夜北宮棣借著酒意吐露的心聲:“要讓大晉走在世界的前面。”他似乎窺見了北宮棣內心抱負的冰山一角,有些震動與激蕩。

直到此刻,方靜玄才放下了往日的重重偏見,第一次對這位九五之尊正眼相待起來。

然而北宮棣未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說起來,他也是在後世才悟透了這個道理。未曾料想方才的只言片語似乎給方靜玄什麽契機,讓他領悟了一些事情,顯現出如此大的反應。北宮棣不由岔開話題,舉杯微微抿了一口茶,趁熱打鐵道:“明日既然沒有早朝,還請先生留下。朕這裏另有幾份文書,請先生指教。”

他拍了拍手掌,左常心領神會進殿遞上了一疊裝幀素簡的冊子。自從那次微服私訪之後,北宮棣便提他作了隨行太監,又和上一世一樣,升布寧為代司禮監太監。反正北宮棣用慣了這二人,也對他們了如指掌,不懼陰私。

“請先生過目指摘。”

這些文書自然是陳夏陽趁著辭行,一股腦兒塞給北宮棣的,此刻正好用來給北宮棣用做試金石,看一看方靜玄究竟值不值得‘國士無雙’的評價。自然,對其中種種北宮棣也是仔細揀擇了一下,除去了一些為了增加皇權而有礙於後續發展的策議,和不便給方靜玄看的帝王之疏。此刻上呈入了方靜玄手的,主要是課稅、教育和法令,以及北宮棣最為重視的軍事。

但這些東西,北宮棣不會一下子全部拿出來給方靜玄,自是一點一點,伺機而行的。

說來,上一世,陳夏陽一直跟在北宮棣身邊,直到乾寧二年天下甫定才致仕。現在陳夏陽驀然說要走,北宮棣頓時有些措手不及。

陳夏陽亦是怪人一個,他身旁並無妻子,不好女色。當初陳夏陽決定跟隨北宮棣的時候,北宮棣才十六歲。如今北宮棣當了皇帝,正要大肆封賞功臣,以陳夏陽第一謀臣的赫赫苦功,只怕封爵不在話下,他卻突然急流勇退。在北宮棣一番苦苦哀求下,陳夏陽才同意暫且掛一個‘太子太師’的名頭,在景心殿行走一二。這般看來,此人詭譎的很,他一不好權、二不好利,那他輔佐北宮棣又為了什麽?

其實對陳夏陽來說,這件看似匪夷所思之事的答案異常簡單,因為他輔弼北宮棣,既非為了任何日後的榮耀富貴,亦非流傳千古,而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一展胸中抱負,不負平生所學——這恰恰概括了這位充滿神秘色彩之人覆雜坎坷而精彩的一生。

因為上一世屠了方靜玄十族,北宮棣殺性頓起,將文熙舊臣或誅九族、或三族,各種瓜蔓抄連番而上,為史上的“文熙之變”抹上十分血色,直使得朝中一時間文人無聲。北宮棣心頭也發了狠,他偏不信要靠那些文熙舊臣才能完成文治武功的建樹,日後的乾寧盛世亦大半有了帝王好大喜功的影子。

北宮棣沿襲了文熙帝的一些制度,諸如把早朝定為隔日一次,早朝時,五品以下京官拜後退朝,五品以上的官員入殿奏表並設座位。此般施為,倒不是北宮棣像文熙帝那樣多麽“心懷仁義、體恤下臣”,而是源自實際的考慮。他記得很清楚,上一世早朝時候經常有幾個忠心耿耿的年邁老臣因為天氣暑寒與長時間的站立而暈在了朝殿上,事後少不了被禦史參上一本“行舉不端”。而這些都是人才啊!北宮棣索性好事做到底,此舉卻又讓一些下臣大大歌頌了一番他的仁德之風。

沿襲之餘,北宮棣也緊鑼密鼓得籌措改革的事宜——要想把大晉從原來的歷史軌跡上拉過來,而不至於出現人亡革滅的悲劇,北宮棣就必須將目光放遠,潛移默化得改變一些根深蒂固的沈屙陋疾。

大凡政治,首要之務,便是經濟。大晉在三十年的休養生息之後,全國的經濟已經逐步覆蘇,在江南地區尤為明顯,但其活躍程度和規模,還遠遠比不上前朝盛況。由於大晉是自給自足的大河文明,主要以小農經濟為主,所以這經濟類的國策又可大致分為三類。

“此為稅收、鈔法、及商流。”北宮棣喝了口茶,看著方靜玄認真得研讀手中的文書。那張一貫古正無比的臉微微柔和下來,濃眉劃過一條漂亮的弧線,讓北宮棣情不自禁得用視線描摹起那道輪廓。他明明便是有經天緯地之才,上一世卻迂腐倔強得令自己怒失了理智。即使是落魄到那般地步,也不曾真正低頭向任何人求助。

這便是方靜玄,他的隱忍、他的激直,都是他。他的守禮克己,與那般的毫無顧忌,亦是他。便是這樣不可愛的人,北宮棣卻不得不被吸引,而又諱莫如深。

“一是稅收。”北宮棣的眼神微微暗了暗。

北宮家逐鹿中原,奪取天下時,一直得到晉地商人的援助,又念及開國之時民不聊生,北宮鎏便采取休養生息的無為之治。是以大晉的商稅極低,太‖祖年間是三十取一。這般低的稅收,北宮棣想想便覺得一陣心頭發疼,但是,若為了刺激與鼓勵本土商業,培養出適合資本主義萌芽的土壤,采取低稅也不是不可——在這樣近乎於零的低稅之下,北宮棣有信心在□□留下的不錯趨勢之上,將大晉的經濟快速恢覆起來。

但實行低稅,並不意味著北宮棣要放開國家的宏觀調控。歷史上大晉的商稅始終遠遠小於其他的收入,甚至一度達到了低得發指的地步。造成這樣的原因,一方面是大晉對一些商品免稅,另一方面,則是偷稅漏稅現象極其嚴重,私鹽、私茶猖獗至極。固然出於刺激資本主義經濟的考慮,稅率定為三十取一,不是不可,但加強稅收管理力度顯然是非常必要的。

稅收中包括農稅、人頭稅、茶課、鹽課、酒課等等。這些是歷代中央政權都十分頭痛的東西。地稅占據了大晉每年收入的很大一部分。北宮棣知道,現在的情況還沒可能讓他取消農稅,所能做的,就是把上一世在大晉中後期實行的一些改良的稅法制度,因地制宜得實行。

“其二,為鈔法。”

晉太‖祖北宮鎏在景洪年間頒布了大晉寶鈔,作為官方唯一承認的通用貨幣。但當時,國家尚無“準備金”的概念,操作不當之下使得寶鈔濫發,貨幣貶值嚴重。北宮棣自己的收藏裏就有一張身為燕王時得到的“一百萬貫”景洪寶鈔。當時北宮鎏無奈之下,便開礦鑄造了一批銅錢“景洪通寶”來控制貨幣流通。現在民間根本不使用寶鈔進行交易,反而是以金銀與景洪通寶為主。

但使用紙幣的先進性與好處是毋庸置疑的。比如北宮棣打算推行的“攤丁入畝”與“火耗歸公”的稅法改革中,若是使用紙幣,就杜絕了地方官員借“融銀有損、需額外繳納火耗錢”為名,剝削百姓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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