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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苦心無人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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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後,方靜玄踉蹌退步到街角,那個十七八歲的書生早已在人群中不見了蹤影,但那句話卻好似利刃,剜著他的心——你這個折節變身之輩,羞與汝為列!——那個少年清亮的淺褐色的眼睛裏,方靜玄卻好似依稀見著了的焦亞元的冷笑,楊忠的冷漠,一張張臉都輕視著他,譏嘲萬分得痛斥:折身事燕,恥與同行。朝事中眾人的疏遠,其餘人的幸災樂禍,同門的絕交之意的鮮明……他都知道,他早已料到,然而……他更知道天底下千千萬萬的讀書人,他們需要一個人為他們站出來,哪怕這個人將承受莫大的折辱與艱難,他方靜玄認了,這是他方靜玄的罪……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畢竟,活著總比死了要艱難。

他看著眼前流流轉轉的人流,竟覺得自己的百般心思都這樣可笑,這樣孤獨。

“方大人,”一個老婦的聲音傳來,站在街角的方靜玄茫然回顧,只見一個穿著黑色的衣袍的老太太受人攙扶著,向自己走來。老人花白的頭發上戴著一圈銀飾。方靜玄識得她,來者乃是秦家老太太,正是原來五品京兆尹秦德楷之母,受朝廷位封為宜人。出乎意料得,秦宜人恭恭敬敬得給方靜玄行了一禮,真誠無比道:“多謝方大人今日救下綿琪,先前所言乃是綿琪年幼無知,是我秦家教導無方,還請方大人勿怪!”

方靜玄臉色露出苦笑,他不敢怠慢還了禮,喃喃道:“不,秦公子他說的對。"

“非也,”秦宜人急急忙忙道,“若非方大人仁德,感化了那殺——今上,這京師又豈會像如今這般太平。方大人心中裝著萬民,委屈自己,替天下免去了一場血腥之災。綿琪尚且不會想到其中曲折,我等老一輩豈會不知方大人的良苦用心。”

“仁德?!”方靜玄驀地擡頭,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誇張怪異,似是聽到今生最為好笑的逗趣之言,又好似心中的扭曲怨懟一時間勃發而出,而又不得不盡數按捺,一時間遍體生寒。

“我方靜玄多謝——諸位厚愛。”

殿中,北宮棣的譏嘲一字字自高處傳來:“為國之利?哈,方大人的意思是朕是國賊?昔日文熙帝為奸臣蒙蔽之時,這些人茍利偷生,為虎作倀;如今雲開見日,卻反過來歌功頌德。朕到不明白了,粉飾昔過,吏持兩端反倒成了為國大利?”

方靜玄卻慢慢擡起頭來,第一次對上了北宮棣的眼睛。那張臉上無悲無喜,隔著半個殿的距離,北宮棣只從他的雙眸中讀出了一句話:

你可,滿意了?

你滿意了吧……

……這一切,這些日子裏刻意的借題發揮,大庭廣眾之下的折辱,將他方靜玄打壓至此,逼得眾叛親離,嘗盡這孤家寡人的滋味,可……遂了他帝王的心意?

金鑾殿中的氣氛似乎凝固了。北宮棣緊緊握著龍椅的扶手,指尖發白,心中的怒火一下子戛然而止,像是失去了燃料的火堆,漸漸寂滅了。他心中原本存在的強烈恨意與扭曲的報覆之心,竟不知為何,似乎都變得有些毫無意義,乃至陡然間變得縹緲起來。

北宮棣的臉上仍是怒極的表情,他看著那張與他對視的臉,視線劃過那蒼白的膚色,青黑的眼眶,有些形骨索立的憔悴。他的心頭突然間極不是滋味。方靜玄怎麽把自己搞成了這個樣子,他自是清楚至極的。

陳夏陽和楊子榮的請求聲仍回蕩在殿中,眾大臣在龍顏震怒下全部伏跪在地,心驚膽戰。然而北宮棣卻覺得此刻的大殿失去了聲音,只餘下方靜玄死死瞪視著他的樣子。

“罷了。”他冷冷的揮了揮手,似是要驅趕掉心中的那絲莫名襲來的悵惘與疲憊一般。他在方靜玄的目光中,極不自然得僵著臉,道:“退下!朕就把話放在這裏,既往不咎!此事就此揭過,休要再提!”

北宮棣玩著手中的玉扳指,微微喝了一口酒,看著眼前舞姿曼妙得佳人,她目含秋水,膚若凝脂,望著北宮棣的眼中一片勾魂攝魄的脈脈情意。北宮棣斜斜倚在塌上,眼神在她曲線優美的身上流連,耳邊傳來旁側樂師奏下洞簫的嗚咽聲,甚是享受。

“皇後駕到!”庭苑外傳來一陣傳呼,北宮棣姿態不變,依舊是那副閑情逸致的樣子。一個高挑婀娜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她來到北宮棣身邊,朱唇微啟道:“妾身參見陛下!”

“梓童。”北宮棣看了她一眼,揮手讓那個侍立在一旁的妃子退下。皇後趨步來到北宮棣斜斜靠著的塌邊,輕柔得為北宮棣捶著肩。她娟秀美好臉龐微微側著,問道:“陛下今日可是心情不佳?”

北宮棣伸手摟過她,皇後得臉上微紅,北宮棣這般親密的舉動,讓她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羞急,有些尷尬的嗔怒:“四哥!”

低低笑了一聲,北宮棣伸手在她鼻尖微微一點,“梓童,這聲‘四哥'若是在別的時候叫出來,才更好。”

眼前那張臉上一下子布滿紅暈,一時美艷不可方物,看得北宮棣心頭微癢。

皇後閨名喚做陳裴華,正是原來的燕王妃。陳裴華乃是安國公陳纓的幼女,十四歲那年,她奉旨嫁給北宮棣,與他一同前往燕地就藩。北宮棣雖然在外頗為風流,但燕王府中,卻是幹凈的很,從來只有王妃一個女人。上一世陳裴華病逝後,北宮棣便下詔再不立後,以示對孝賢皇後的尊敬與懷念。北宮棣膝下的太子與二皇子,也都是皇後所出。

此刻他懷裏摟著這樣一個伴隨他風雨同舟的妻,不由得言語溫柔得道:“你可是聽說了什麽?”

陳裴華“嗯”了一聲,道:“妾身聽說,陛下在早朝時大怒,險些要廷杖。”她靜靜看著北宮棣俊美而又無法窺測道臉龐,道:“可是真的?”

“你不是知道了麽?”北宮棣悶悶得埋在她頸邊。

陳裴華試探得問:“可又是方靜玄?”

北宮棣得眼神一下子變得淩厲,隨機掩飾了下去,若有若無閃過一道精光,他道:“梓童,朝中諸事,覆雜無比,你不要插手。”

“妾身省的了,”陳裴華道,“可是妾身畢竟是一國之母。有些話陛下可能不愛聽,臣妾卻必須要說。”

北宮棣摟著她,沈默了一會兒,方才道:“你要說的朕知道。”

“那為何——”陳裴華有些疑惑。北宮棣凝視她的雙目,卻仿佛在看著別的東西。道:“朕答應便是了。方——靜玄,朕不再動他。只是,梓童啊,朕先前所為自然是有道理的。以後你便知道了。”

他的心中忍不出再次浮現了那人的容顏,怎麽也抹不去,這個下午他躲在歌舞裏,腦海中仔仔細細得梳理一番,卻怎麽也想不通。方靜玄的的確確是入了他的心了。

宮棣眼眸暗沈,心道:“既往不咎呵,方靜玄會知朕的意思麽?然而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方靜玄畢竟又怎麽可能會知道——這句話說下時候的情不自已。”

“妾身一切聽陛下的。”陳裴華道。北宮棣低笑,道:“朕聽說東湖畔的花開了,梓童陪朕去外頭走走可好?”他拍著她的手,“朕很懷念燕京的日子。”

方靜玄悄悄得步入房中,此時夜已深重,他慢慢得坐在床側,看著似乎熟睡得妻子,眼中露出柔和。方靜玄將紗帳放下,又吹滅立一盞燭燈,便要向門外走去。

“相公。”佳人不知何時醒來了,開口喚住那道背影。她睜著眼,癡癡的看著那個燈火下身姿挺拔的人。她道:“夜深了,相公仍是……宿在書房麽?”

方靜玄忍住回頭的沖動,道:“嬋兒,你早些歇息吧。”

“相公——”郭絡氏臉上微微露出黯然,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靠在他身上泣聲道:“——我知相公的苦,先帝重恩,相公又豈是無情無義之人,只是天下蒼生為重。我雖是一屆女子,卻亦知相公的如履薄冰。”

“嬋兒——”方靜玄的聲音微微顫抖,反手覆住了那雙纏在他腰上的柔荑。

“相公只需知曉,”郭絡氏將頭靠在他的身上,緩緩的語調異常清晰,卻又帶著決絕,“相公去哪兒,我便隨著去哪兒。修羅地獄也罷,刀山火海也罷,不離不棄!”

“嬋兒,”方靜玄閉眼擡頭,他輕輕得道:“你不懂的。”

“我懂,”郭絡氏擡眼看著他的側顏,睫羽輕柔扇動,“相公心中其實從來未變。”

方靜玄道心卻一下子沈了下去。“不,我已變了,”他在心底回答,“我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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