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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死諫帝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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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百官入朝覲見!”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禁宮中的文華殿傳出,經由一道道宮人之口轉述,傳過中門,抵達九門前。天中朝霞尚未散去,只見晨光熙攘下,白玉鋪成的露天廣場中,所有站的筆直的官員紛紛跪下,三跪九叩,齊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叩拜完畢,從那浩大的人流中分出了一些人,他們快步向前趕去,經由玉橋、武門,走入了禁宮之中。跨過宮門,這些人紛紛整理了一番衣服,便步履安穩得踏入金碧輝煌的文華殿中。

此時尚且寅時初刻。

北宮棣坐在龍椅上,慢悠悠得掃視了一圈,眾卿又是一次行禮參拜,北宮棣開口道:“免禮平身。”諸位大臣起身,垂著頭,恭敬而儀態優雅得回到了兩側所設的席位上。

大晉京師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這些人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員,是晉朝官員的核心力量,享有入朝議事的權力。整個國家,一切事關重大的規定、決議,都是在這樣的早晨裏決定下來的。

自從七月初一北宮棣正式登基,宣布次年改元乾寧,這位新上任的冷酷皇帝陸陸續續發布了一系列讓人不太明白的詔令。第一道便是新皇登基慣例的“大赦天下”,第二道卻是“恩賜文熙舊臣戍守西海”,第三道則是“廣召擅長五行算術之法之人前往燕京”。

這“燕京”乃是北宮棣龍起之地,也就是原來燕王幽州郡內的首府,原名燕薊,待北宮棣即位後便改為了陪都。北宮棣找這些人去那兒做什麽,卻是引來了無數猜測。

然而要說爭議最大的,卻是第二道詔令。原本天下的儒士們都以為這位殺神王爺要血洗一番皇城,和太祖皇帝一樣斬草除根,卻不想北宮棣居然放過了那些人。自然也有人猜到北宮棣此舉不過是為了“收買人心,博得仁善”,但各個地方的坊間關於北宮棣“仁德承襲天命”的說法卻漸漸流傳。自己眼中的發配卻變成了仁德,卻是北宮棣未曾預料到的。

今日朝會,北宮棣正給這些剛剛歷經宮廷政變後的百官準備了一份“驚喜”,他有些高深莫測得看著下面的臣子們,淡淡開口道:“去把那箱子擡來。”不一會兒,布寧和一個太監合力將一個似乎有些略顯沈重的小箱子呈到了殿中。

北宮棣離開了龍椅,自帝席上拾級而下,微微擡手示意布寧打開箱子,在眾人的疑惑目光中,那個有些陳舊的木箱被掀開。裏面放著一本本冊子,按式樣觀來,正是平常大臣們上書奏本議疏。布寧清了清嗓子,撿起一本陳舊的奏本,就著封面讀道:“奏帝王疏,呈者左禦史大夫,肖仕麟”。

他又拾起一本,繼續念到: “削燕秦諸藩之議,呈者大理寺少卿,許秉芮。”

“……呈者康少泉……”

“……封英……寒昌華、仇建……”

隨著一個個名字的念出,殿中的氣氛漸漸冷了下來,幽幽的涼意漸漸沁入人體。凡是聽到自己大名之人都紛紛臉色慘白,遍體生寒,嚇得魂飛魄散,兩股戰戰,倘若他們不是坐在席位上,只怕當場就要出醜。

他們自然清楚無比,那些奏章上都寫了些什麽,昔日文熙帝削藩時,北宮棣作為‘燕賊’,朝中自然一片討伐之聲。而世事難料,當了皇帝的北宮棣,今日竟然把這些上奏的‘討伐之書’都取了出來,在大庭廣眾之下舊事重提,怎麽能不由得他們不懼?

北宮棣道:“這些都是朕在景心殿裏發現的,朕不知道,原來文熙在位之時,你們都對削藩這般積極。”

北宮棣臉上倒是笑意盈盈的,但眾人俱是頭皮發麻,任他們之前怎麽揣摩,都沒有想到,登基以來一派“賢德”作風的北宮棣,在這次朝會上,會突然給眾卿一個如此厲害的下馬威。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北宮棣越是笑,他們越是覺得心虛不已,仿佛那笑落到眼中越是可怕猙獰。一些人已經開始盤算,下朝後如何自殺才不至於使家人受到牽連。偏生北宮棣又涼涼得加了一句:“朕可是每一本都仔仔細細得看了一遍。”

殿中安靜至極,布寧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沈寂了。

“念呀!怎麽不念了!”北宮棣擡高聲音,道:“只怕這裏頭,在座的不少人,都有份吧!”

眾人心裏頭拔涼拔涼的,自然清楚無比,北宮棣這架勢是打算秋後算賬了。文熙帝在位時,眾人也是捧柴火焰高,提議削藩,甚至提議圈禁藩王的大有人在。而現在時過境遷,樹倒猢猻散,他們又或願意或不願得投了北宮棣的麾下。哪怕是一些沒有上過奏章的人,也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一聲。那些親王們,哪裏看到過北宮棣這般樣子,仿佛是第一次認識這位四哥,都是心頭發寒。

也不是每個人都這樣一幅恐懼的樣子,北宮棣自然不會真的打算秋後算賬,只是想要恩威並施一把,敲打一番,震懾他們這些臣子罷了。但是猜到的人,比如陳夏陽,都正襟危坐,各各裝成了木雕,誰也不開口。

北宮棣又是一陣冷笑,坐回了龍椅上。

就在此時,朝臣裏頭一個人卻走了出來,跪下洪聲道:“陛下,眾大臣都是為國效力,請陛下勿究往事。”

北宮棣本來想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忽然瞄了一眼他的席位,頓時瞇起了眼睛,改口道:“你叫什麽名字?”

“臣湯戴川。”那個人依舊跪著道,聲音耿介。

陳夏陽眼皮亂跳,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心裏暗道不妙。

“哦,湯愛卿的意思,是朕無中生有了?可是朕怎麽認為,你們這些朝臣,放任那些奸臣當道,卻竟然無一人反抗,這樣也算是‘為國效力’?”

北宮棣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有些溫和,卻字字皆是誅心之語,他的眼神一點也沒看著跪在殿中的湯戴川,而是直直盯著殿中的一個人,目光中流露出玩味的神色。

他又輕飄飄加了一句:“怎麽朕看著,覺得你才是執迷不悟之輩,應當殺了呢?”北宮棣鳳目中閃著寒光,看著下方的眾人,漸漸的目光又落回了那人身上,他勾起了唇角,扯出一絲得意的笑。

那人似是知道北宮棣的意思,慢慢得站了出來。

他是方靜玄。

方靜玄低著頭,言辭清楚而低沈道:“陛下,大臣食祿君恩,皆謀國患,思國利,非危言不敢提。湯禦史決不可殺!請陛下三思!”

“若朕非要動手呢?”北宮棣冷笑。

方靜玄低著頭,眼前恍惚間出現了前些日子午後的那幕。京城的一條道路上,一個書生正怒視著眼前的人,他的發髻與衣衫狼狽不堪,一旁的地上有著一個倒向一邊的書箱,裏面的書紛紛掉出,一本本散落在地上。書生的眼前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大漢,他的一只腳踩在書生的書本上,臉上露出得意與惡毒的神色:“啊呀呀,原來是秦公子!不知你家老父可好?去年他替我潘某人辦的案子,我都記在心上,片刻不敢放下呢!”

書生氣的臉色通紅,說不出話來:“將我的書還給我!”

“秦公子,這些書讀了何用!學你那老父,投湖自盡麽?”那個痞子臉上的神情愈發惡毒,一邊生生用腳將那本書踐踏幾下,扯成兩半。“秦伊尹自盡,找那昏庸無道的晉益帝去嘍!你秦公子看這些聖賢之言,是要把自己念成傻子麽!”

“你——”書生根本說不出還擊的話語,心中大痛,只覺得死者為大,自己的父親卻被他如此嘲諷,“侮辱先父,我跟你拼了!”

“哎呦,憑你這小身板麽?哈哈,爺爺看你長得倒挺俊秀,不如——”

“大膽!此處乃是天子腳下,何人如此放肆!”方靜玄撞到這一幕,臉色都變了,立刻拉開了那個書生。

“呦,你倒是何人?”那個痞子看了看方靜玄身上的衣服,暗自揣測他的身份。“知道你爺爺是誰麽?爺爺的二哥可在禁軍當差!多管閑事——”

“在下方靜玄。”方靜玄冷冷道。

“方靜玄?哪個方靜玄——哦,失敬失敬,原來是替今上擬詔的方靜玄方大人!”那個人立馬換了一副嘴臉,有些惡心的巴結道。“嘖嘖,我潘某人有眼不識泰山,還望方大人勿怪,勿怪!哈哈!”

說完他帶著幾個小弟揚長而去,方靜玄心底冷笑,若不是此刻文人式微,這些小人又怎麽敢做出這樣的事情。他轉過頭,看見書生跌坐在地上,從袖子中露出的手臂傷痕累累、青白交錯。書生慢慢拾起地上的書,看了他一眼。方靜玄想要說什麽,卻從那雙清澈的眼睛裏看到了不加掩飾的不屑。

“以後不勞方大人相救!”他冷冷道,背起書箱,“道不同不相為謀。你這個折節變身之輩,羞與汝為列!”

“若陛下非要殺人,請先殺了臣。”方靜玄閉了閉眼睛,慢慢道,他的聲音似乎有些蕭索,又似乎只是錯覺,“臣聞昔日齊太宗欲殺百裏季,大夫嵇攸之諫言,若是令天子鑄下大錯,方才是臣子的不忠。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然陛下所為有失,臣自然應當進諫。若是陛下殺了進諫之人,會使國無諫士,何況祖宗有“不殺言官”之律,故而湯禦史決不可殺!”

陳夏陽垂著的眼角微微聳拉了一下,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北宮棣怒火中燒道:“大膽!真以為朕不敢殺你?來人——把那廷杖搬上殿來!”

“陛下不可!請三思!”陳夏陽嚇了一跳,連忙跪出來道。

“請陛下收回成命!”又是一個人出列跪下道,卻是一個中年人,正是北宮棣的近臣,翰林博士楊子榮。

廷杖制度是大晉首創的一個制度,極端野蠻。晉太祖性格乖張,在一次被大臣們惹怒至極時,便將廠衛喚進文華殿,景洪年間赫赫有名的四案三禍之一—— “寅秋之禍”就此釀成。那一日無數臣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受到杖責。這肉體上的折磨尚在其次,文臣公卿原有的那絲血性卻被生生抹去,造成了極為不好的影響。

陳夏陽身為北宮棣的謀臣,自然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禍事再度重演,立刻起身站到殿中,為方靜玄苦苦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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