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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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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空青對於他岳祖的煩惱一無所知。

如今已近年末了, 戶部公務也是叫人忙得腳不沾地。

今年朝廷又是改造戰船,又是新建造船廠的,稅收雖多, 可花銷也不少。

好在第一批出海建廠的商戶們多已有了眉目, 要不了多久, 前期投入的這些銀錢, 便都能翻了倍的收回來了。

穆空青一日日在戶部衙門裏加班加點,吏部的調令被送到穆府時, 穆空青才剛踏進家門。

三品以上官員升調,除卻吏部調令之外,永興帝都會另下一道聖旨以示看重。

因而此次伴隨這吏部調令一同到來的,還有令穆空青入提督學院, 任翼天府提督學政的聖旨。

前來穆府宣旨的大太監穆空青瞧著也眼熟。

臨公公辦完了差,接下了穆府小廝塞去的荷包。

他們這些做內侍的,能爬到永興帝身邊伺候, 那可不是什麽人的銀子都會收的。

臨公公接過荷包, 笑瞇瞇地同穆空青道了句賀:“大人一路青雲,可是叫咱家沾了喜氣了。”

打從穆空青初入翰林院, 接到的第一道聖旨, 便是由臨公公去宣旨的。

那時候的臨公公還是個跑腿的小黃門,掌印大太監口中喚著的“小臨子”。

如今穆空青眼看著入閣在望,他小臨子也成了官家身邊的掌印太監,人人都要客氣一句的“臨公公”, 回頭看看還當真叫人感慨。

穆空青接過聖旨,笑著應了句:“臨公公客氣。”

臨公公還得去別家宣旨,能主動同穆空青寒暄一句已是偷閑,見穆空青沒有攀談的意思, 便也就不再多言。

只走時在心中暗道,無怪這穆大人一路青雲直上,年紀輕輕便能坐到提督學政的位置上。

這份謹慎的勁兒,就不是旁人能有的。

見前頭人都散了,秦以寧忍不住打趣道:“這下好了,你也用不著一直悶在京城了。”

翼天府雖同順天府挨著,但好歹是挪了個地兒。

穆空青將手中的聖旨擺上供案,轉身揉了把秦以寧的腦袋:“就你成日裏調侃我,不然我何至於日日記著。”

秦以寧先前為了接旨,身上的誥命冠服可是穿戴齊整的。眼下叫穆空青這麽一揉,秦以寧登時就不樂意了:“快撒手!回頭揉亂了,這釵環又得纏我頭發。”

穆空青招惹完就撒手,帶著她往書房去,口中安撫道:“我家以寧一頭青絲如瀑,便是那江南織造的天蠶絲都及不上的。”

秦以寧瞪他。

穆空青及時改口:“即便是纏上了,我也定能給你解下來。”

秦以寧擡手扶了扶發髻,覺得還算規整,這才將此事抹過去。

今年過年,府中只有穆空青和秦以寧二人,可這個年卻過得比從前都忙碌些。

科舉乃是國策,主管各地科舉的提督學院自然也是地位超然。

能入提督學院任職者,無一不是永興帝心腹。

而能任提督學政者,日後的前程也自不必說。

端看穆空青現在的座師,曾經的清江府提督學政文大人便可知曉。

現任內閣閣老中,除卻固守大理寺的秦老大人外,每一位都曾在提督學院中任職。

穆空青未及而立便任一府學政,只要穆空青別想不開謀逆,那他日後就是躺在功勞簿上等著,也必將有他入閣的那一天。

提督學政平日裏的政務不算繁忙,穆空青和秦以寧也不耐煩日日應酬。

於是這兩人一盤算,索性這頭衙門一開印,他們便收拾行李上路了。

雖然說是去赴任,可時任翼天府提督學政還未歸京,所以路上的時間寬裕得緊,足夠這一行人在路上慢慢走。

快到翼天府府城時,秦以寧掀起了馬車簾子,看車窗外蒼山負雪,忽然便起了談興:“我先前聽祖父說過,為了你的事,他都快愁掉胡子了。卻不想陛下竟這般看好你。”

一陣寒風忽地吹來,穆空青將她手上的簾子放下,將寒風都攔在外頭,這才同秦以寧道:“你又怎知陛下不是看在我岳祖的面子上?”

秦家主支出自翼天府廣平縣,是稱廣平秦家。

大炎的提督學政每州府一位,且通常不會連任,若非永興帝有意為之,那穆空青調任翼天府提督學政一事,也過於巧合了。

提起這個,秦以寧也有些黯然:“興許當真是陛下顧著祖父吧。”

秦老大人素來盡忠職守,分明資歷政績都早已足夠入閣,卻偏偏被放在正三品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十數年也不見動一動。即便如此,秦老大人也依舊兢兢業業,並無分毫怨言。

如今秦老大人好容易熬出了頭,可眼見著年歲大了,膝下卻無人承繼香火。看在旁人眼中,可不就端的一副晚景淒涼的模樣。

永興帝將穆空青這個做人孫女婿的調去翼天府,未必不是想要多看顧秦家幾分的意思。

說到這個,穆空青也不得不嘆了口氣。

要說這秦家的子嗣,是真的不爭氣。

先頭秦老大人就有過繼的打算,說是那年秋闈,只要秦家有子弟中舉,便將名次最高的那個過繼到他的名下,襲承秦家嫡支香火。

誰承想這頭秦老大人算著族中子弟有幾人中舉,那頭秦家的子弟卻積極為老大人分憂,硬是全部落榜,一個都沒能考上。

穆空青搖頭:“便是我對秦家看顧幾分,也總不能去秦家給他們授課吧?”

況且秦家這些族人,早年為了家產的事,可沒少對秦以寧母女下手。

真要穆空青拉拔這群人,秦以寧頭一個不願意。

秦以寧想想便有些忍俊不禁:“也不是不行。到時候我將欺負過我的那些人都給你指出來,你就專打他們手板,罰他們抄書!”

穆空青失笑,這聽起來像是一群長著成人面孔的三頭身,然後排排坐在屋子裏聽他上課。

想想這畫面,怪嚇人的。

秦以寧說起這茬,便想到了當年的事:“你知道的,當年我娘派人接我回家,結果路上被我爹的人攔住了。”

穆空青輕輕撫上她的背,聊做安慰。

這事兒穆空青也清楚,說是攔住了,實則是秦以寧的生父受不了女兒改姓的屈辱,又不敢同秦家正面對上,便暗地裏對秦以寧下手,想趕在她回到秦家之前把她結果了。

“當年我同娘親的人走散了,我只能一個人餓著肚子往城鎮裏跑,想著到了城裏,找到我秦家的產業,我便能安全了。”

秦以寧不是好訴苦的人,對這件事,穆空青知道個結果,卻不知過程。

如今再一聽秦以寧提起,穆空青的眉頭便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秦夫人同秦以寧的生父合離時,秦以寧才幾歲?那麽小一個孩子,自己又不認得路,還要躲避親爹派來追殺她的人,想想也能知道她吃了多少苦。

秦以寧說著說著便有些郁卒:“我當時餓得走不動了,就藏在官道旁的林子裏,想著若是能等到那瞧上去心軟的,說不準還能稍我一趟。”

這些事離現在都遠了,秦以寧說起來也是調侃自己的意味居多。

“誰知道那人瞧著眉目清正,身邊還跟著護衛,像個心軟的富家公子模樣,內裏卻是個軟硬不吃的。不管我是同他裝可憐,還是用我廣平秦家的名號許他好處,他都不願搭理我。最後我一個人走走歇歇,到第二日才混進了城裏。”

穆空青覺得有哪裏不對,可他現在滿心裏都是心疼,顧不得多想什麽,只輕輕地將秦以寧攬入懷中安慰:“世態炎涼。如今都過去了,有我陪你。”

秦以寧道:“都這麽久了,我早就不難過了。我就是生氣!”

說著,秦以寧從穆空青懷中起身坐直,忿忿道:“我好不容易才進了城,想著尋到我秦家的產業便安全了。可主家那群吃裏扒外的東西,明知道我爹的人正到處找我,他們還絆著我娘親,甚至任由何家的人手在秦家的鋪子外頭尋人。”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沒人提的時候便不覺得有什麽,只有有人心疼了,她才知道委屈。

秦以寧本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曾經吃過的那些苦了,可如今穆空青掌心的溫度順著她的指尖傳入胸腔時,秦以寧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初始不知這些事,險些在自家鋪子門口被他們抓住。後來我誰也不敢信,只一心等著娘親。”

穆空青越聽越覺得不對,秦以寧所說的這些事,他總隱約有些熟悉感。

難不成是有旁人同他提過?

不應當的啊!

以秦以寧的性子,這些事她恐怕連秦夫人都沒告訴過。

秦以寧將下頜擱在穆空青的肩頭,像是為當年的自己尋了一個依靠:“我那時真的餓極了,餓到我連自己都想吞下去。若不是有個好心人給我丟了兩個包子,我怕是活不到娘親找來。”

兩個……包子?

穆空青正安撫著秦以寧的手一僵。

他說怎的聽著這麽熟悉呢?

穆空青懷抱一絲希望:“以寧,你當初……是逃去的哪個城鎮?”

秦以寧直起身答道:“我運氣好,去了清江府的府城。得虧那兒人多,才能叫我藏得住。怎麽了?”

穆空青沈默半晌,低低咳了一聲:“沒什麽。我日後必當好好待你。”

秦以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倆成親都快十年了,你這會兒同我說這話?”

穆空青一時語塞。

好在今日天氣冷,穆空青特意囑咐車隊走得快些。

沒等秦以寧再說什麽,外頭的車夫便道:“老爺夫人,咱們到府城了。”

穆空青如蒙大赦,趕忙帶著牙牌出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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