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一紙盟約

關燈
“番邦來朝?”穆空青得知此消息後有些意外。

戚子安點點頭, 看向穆空青的眼神有些奇異:“據說,還是為著海貿之事來的。而且那兩支船隊,分屬不同的國家。”

穆空青在聽他說兩支船隊的時候, 心裏就有了點猜測。

“其中一支, 便是先前來過的西國吧?”穆空青想對方動作還挺快的。

算上路上的時間, 幾乎是大炎這邊高產糧種之事剛剛塵埃落定, 消息就立刻被傳回西方大陸,然後對方便啟程出發了。

戚子安點頭。

“這事兒我也只是同你說一聲, 好叫你有個準備。”

畢竟無論是海貿船引、海船身上裝配的玻璃板,還是高產糧種,全部都出自穆空青之手。

別管對方究竟意在何處,只要涉及海貿, 穆空青就註定躲不開這層關系。

戚子安說完便要起身告辭。

外邦來人,他們鴻臚寺本就是最忙碌的。

穆空青同他道了謝,將人送出府門。

兩邊同時來人, 看來是已經鬧起來了。

既如此, 先前那位西國公爵的來意,應當是同他們推測的一般無二。

就是不知這些人究竟是否知曉大炎今年已經準備徹底開放海貿了。

如今都過了六月了, 大炎的商船也早就出發了, 若是趕得巧,兩邊兒說不準還能在海上碰見。

穆空青難得這日休沐能得個閑暇,索性也不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

打從永興帝開始憂心遠鄰起,大炎水師的操練就沒停下過。

再加上漠北之戰中體現出的火器的威力, 永興帝也是下了大功夫改進水師火器,連當初漠北軍中的付大人都被調去了兵部,專職研發新式火器。

如今的大炎水師,可不是這些半商半軍的船隊可比的。

穆空青安定地靠在水榭中品茶。

不出幾日, 兩國使者便在大朝會上露面了。

這次這兩國的姿態倒是放得更低了,話語間也有些急躁。

看來是知道大炎開放海貿一事了。

而這回鴻臚寺卿的口風卻變得有些捉摸不定,瞧著像是同哪邊都挺要好,卻又在西國公使提及先前的口頭盟約時矢口否認。

下朝後,錢大人和穆空青被個眼熟的小太監攔住了去路。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同時露出了一個了然的笑來。

果然,面對大炎這樣一位強大的遠鄰,有人坐不住了。

此刻的禦書房內,儼然便是一副小朝會的模樣。

六部閣老、實權武將,包括穆空青、謝青雲這等雖未必位高權重,卻是實打實的帝王心腹在內,大炎官場的現在和未來到了個齊全。

一眾大臣躬身行禮之後,有內侍遞上了幾份文書,供在場諸位傳閱。

穆空青論資歷官位都要靠後,待那文書傳到他手上時,禦書房內已經隱隱有了議論聲。

穆空青展開其中一份。

那赫然便是用英文書寫的結盟條1約,旁邊還配了個抄錄下來的譯本。

說是結盟條1約,其實並不準確。

嚴格來說,這應當是一封關於兩國商貿的條1約,其中包括了兩國關稅、貨幣流通等方面的問題。

而另一份西語文書上,也是差不多相同的內容。

穆空青看完之後將文書遞給了身邊的謝青雲,擡頭後,便見在場諸人中,有不少都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文大人捋著胡須在心中到,這回倒是學聰明了,沒再上來就開口說什麽兩國結盟,反倒是從商貿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入手。

這又不是如邊關互市那般,交易的商品直接關乎生計,須得慎重討論。

為了絲綢瓷器這等奇珍玩意,直接派遣使者遞交國書?

這話說出來誰信?

文大人是這麽想的,在永興帝開口時,他便也就這麽說了。

穆空青聽後沈默了片刻。

商貿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這也算是兩邊的思想差異了。

不過無所謂,這樣的差異,反倒是叫穆空青覺得歪打正著。

畢竟無論是海上霸主地位更疊的現在,還是因利益瓜分不均而產生沖突的日後,說到底也都是這群人自個兒窩裏鬧翻了,而後才將戰火蔓延至世界各地的。

大炎同他們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如今的科技發展也決定了,大炎沒法直接將人變成自己的附屬國,那何必費那個勁攪和進他們中間。

就像現在這樣,做個兩國都要想方設法拉攏的第三方,豈不是剛剛好?

至於文書上所提的那些買賣之事,叫他們同商戶們商談就是,朝廷只管大炎境內的船引商稅。

倒是錢大人沈思了片刻後道:“但從往日觀,番邦諸國的商隊皆配備火器,若是單個遇見,我大炎商船未免吃虧。”

後頭大炎幾次放開船引數量,直到今年完全開放海貿,不限出海時間為止,大炎的商船也都不約而同地在同一時間,或者說著在前頭那幾家一起,結成船隊出海。

原因無他,乃是大炎能夠裝配火器的商船,攏共也就頭批出海的那幾支。

旁的商船上準備刀槍劍弓,都是要同朝廷申報之後方可配備的。

若是不跟著船隊一起,遇上番邦那些總是兼職海盜的家夥們,必然是要吃虧。

可如今這麽多船呢,總不能大夥兒全都聚在一處做生意吧?那不是等著被人壓價呢嗎。

錢大人正是考慮到這一點,這才提出異議:“若是兩國當真互為友盟,向來出海也能更順暢些。”

出海越順暢,戶部收上來的商稅可就越多。

時任吏部尚書的秦老大人卻不認同:“盟約之事,兩者能認,那便是盟約。一方不認,那便是廢紙。”

兵部尚書亦出言道:“若是對方真心畏我大炎,那即便不簽這東西,也無人敢同我大炎商船動手。若不然……”

說到底,眾人還是覺得,這等無關生計只意在錢財的買賣之事,是並不能登大雅之堂的。

為此事簽下的什麽契約盟書,也除卻維持個面子情外,什麽都改變不了。

尤其是,若是這等小事便要定盟書,那後頭再有旁的交集時,對方要定盟書,他們是定還是不定?

一時間,場面竟有些僵住了。

穆空青卻在聽完這通爭論之後,擡起頭認真道:“微臣以為,盟書當定。”

前頭爭論再多,也無人直接出言道究竟定於不定。

穆空青這話一出,便直接將眾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的身上。

秦老大人微微皺眉。

他心想,穆空青還是年輕氣盛。

凡關系兩國邦交之事,一個處理不好便有可能引出兵禍。

他在此時出言,日後若真有禍事,只怕要被推出來頂罪。

但同穆空青一早就相識的文大人卻覺得,他不像是會沖動的人。

果然,穆空青連個頓都沒打,便接著說道:“盟約當定,卻不能依對方所言來定。”

早先便說過,關於經濟學的理論知識,大炎也就在起步階段而已。

就是穆空青也不了解,這個時候的西方在這方面究竟發展到了什麽程度。

穆空青也不是學經濟的,這份條1約上的內容有沒有埋下不對,他也看不出來。

但穆空青知道,若此時蒙著眼睛簽下關於關稅、貨幣的條1約,說不準就會在日後,就會變成一個大坑。

可永興帝他意在海洋霸權。

大炎已經開放海貿,日後隨著經濟、科技方面的發展,幾國之間的交集只會增多不會減少,一昧的回避也不是辦法。

而穆空青能想到的最好的開頭,便是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以攻代守。

穆空青道:“不知各位大人可有聽過楊柳布?”

這楊柳布,指的便是穆空柳手下的紗廠產出的布。

因其最初出自江南,又有人說東家名字裏有個“柳”字,時間久了,民間就給它起了個“楊柳布”這樣的諢名。

經由穆空柳這大半年的努力,和秦以寧眼都不眨一下地砸下去的銀子,大炎的布價已經基本被掌控在穆空柳手中了。

這也是朝中權貴的眼睛都盯著海貿,即便是有那手上有布莊,且在穆空柳那吃了虧的,也根本沒心思為這點蠅頭小利得罪穆空青,這才叫穆空柳順順利利地將計劃推行下去。

在場眾人不說有多高風亮節,心中多少是存了家國百姓的,因而對這布價降低之事,自然都有所耳聞,並樂見其成。

見眾人點頭,穆空青道:“這楊柳布出自臣家中女眷之手,臣妹不才,卻也曾道要將紗廠開遍天下,令天下百姓皆有衣物蔽體。”

或許旁人聽到這裏還是一頭霧水,可對買賣之事異常敏感的錢大人,以及做了半生帝王的永興帝,卻同時似有所感般開口:“你是說……”

錢大人一看開口之人,便及時收聲躬身。

永興帝接著道:“你欲要在海外開設那紗廠?”

穆空青面上帶了兩分笑意。

“不止是臣,也不知是紗廠。”

從古至今,若要擴張領土,多是武力攻陷,後再行通婚、易服、教化等,以求他國百姓移風易俗。

可這樣的過程實在太慢,一不小心,就會全盤崩塌。

可穆空青卻知道,若要掌控一個國家,將它變成自己的附屬國,甚至是直接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其實是並不止能通過武力這一種手段的。

穆空青道不是想在如今這個出趟海的時間需要以年計數的時候,直接把大炎打造成新的日不落,但從這個時候開始為將來做些鋪墊,卻沒什麽不可以的。

算一算時間,在另一個時空中,那家臭名昭著的公司,應該也離得到皇家許可證不遠了。

如今穆空青提出的這個計劃,同對方當年的操作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只不過穆空青的計劃可溫和多了。

他只希望大炎強盛,並沒有殖1民或奴1役他國百姓的念頭。

但去掉這部分糟粕,其中也不是沒有精華可以吸收。

如今講究君臣之道,為臣者未必能想到,或是想到也不該說的事,為君者卻能看得清楚。

穆空青自小便知道自己對皇權缺少那份打心底裏的敬畏,所以在說到這種話題的時候,往往也顯得格外謹慎。

見永興帝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樣,穆空青便也及時住口。

開辦工廠,那便要涉及到土地的使用權。

都涉及土地了,雙方簽個書面條1約,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只是有一點。

如今的船只出海所需要耗費的時間,真的太長太長了。

即便如今海貿開放,自家商船可以分批次出海,以縮短中間信息傳遞的時間,也不能掩蓋這個缺陷。

穆空青在回府路上經過了一家裝著玻璃窗,號稱其店內所售皆非凡品的珍寶閣。

穆空青思慮半晌,轉道去了平遠侯府。

張華陽如今已是正五品工部郎中。

工部最近忙著改造海船。

朝廷不可能允許普通商戶的船上裝配火器,可若是不能裝備火器,這些商船在遇到番邦船時若是起了沖突,又是實打實地要吃虧的。

為了不叫大炎商船在這方面吃虧,工部便提出了一種設想。

那便是造出一種足夠結實堅硬的新式貨船,同時船速要快,還要方便轉向。

這樣在遇到不懷好意的番邦船只時,直接調轉船頭撞上去將對方擊沈,那不比什麽都有用。

張華陽也是倒黴。

工部缺人,但不缺工匠,只缺跑腿辦事的。

也就說,若真頂了這個差,那日後即便出了什麽成果,這功勞也大半都得是別人的。

這樣一個吃力不討好的活計,但凡有門路的人都不願意平白搭進去三年。

平遠侯府作為老牌勳貴,素來不受文官集團待見,在吏部也沒什麽人脈。

張華陽知道這事兒的時候,吏部的調令都下來了,想活動都沒處活動。

張華陽因著先頭戶部南下稽查一事稍稍立了點兒小功,在翰林院這些年也沒出什麽差錯,確實到了要升遷的時候了。

於是這麽一合計下來,張華陽便頂了這個看似光鮮,實際上倒黴透頂的活,對著人家的恭喜,他還只能咬牙應下。

張華陽一個半吊子,對什麽圖紙海船方面,也就有點兒皮毛見識罷了,光是聽懂那群工匠們在說什麽,就已經耗盡他全身氣力了。

這會兒張華陽對著下頭交上來的圖紙研究,正愁得想讓他爹走關系把他調走。

聽聞穆空青上門,張華陽頓時便覺得自己解脫了。

於是二話不說將那各色圖紙一丟,待穆空青的態度同那親兄弟也不差什麽了。

張華陽笑得見牙不見眼,搭著穆空青的肩頭便說要請他去喝一杯。

穆空青手一伸將人擋開:“你且先打住,我此次前來,是想問問你工部的事。”

張華陽的笑直接便僵在了臉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