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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位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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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空青離京時, 整個京城都還在一片皚皚白雪中。

到他回來時,人們卻都已經將夾襖換成了單衣。

穆府中,穆老二和孫氏特意從鋪子裏趕了回來, 秦以寧今日也未出行, 帶著穆空柳在書房裏看賬本。

待到下人來報, 說是已經接著人了, 正在往家來時,眾人也登時都坐不住了。

自己的家人正身處邊境戰場, 這份憂慮,不是幾封報平安的信件就可以安撫下來的。

穆空青一進門,就被穆空柳迎面撲了個滿懷。

經過這幾個月來爹娘的念叨,小姑娘已經知道自家哥哥此行危險, 並非如她所想那般,是件只管出風頭的大好事。

穆空青回程時走得不急,但到底是在路上過了幾日, 這會兒也有些疲累。

秦以寧把穆空柳拎走, 讓穆老二和孫氏兩人有空檔和穆空青說說話。

出了堂廳,秦以寧隨手喚了個小廝:“去竈前吩咐一聲, 先將熱水備好, 再將餃子下鍋,要素餡兒,用那鴿子湯煮,記得將油花撇幹凈。”

那小廝連聲應是, 一溜煙地就下去了。

秦以寧一轉頭,就見穆空青正站在她身後。

秦以寧驚訝:“怎的不多同爹娘說會兒話?”

穆空青擡手揉揉額角,低聲笑道:“爹娘說我剛回來,叫我先回房去, 好好同你說說話呢。”

秦以寧一哽。

穆老二和孫氏不知道穆空青跟秦以寧的事兒,見這小夫妻兩個成婚一年多了,如今也沒個動靜,還動不動就往外頭跑,幾個月也不見人影的,心裏頭自然著急。

穆空青拍拍秦以寧的肩,安慰道:“爹娘也就是心裏念念,若是他們催你了,你就把阿柳塞過去。待過兩年老師那兒選好孩子了,我倆便出去避一避,回頭將老師家的孩子帶回來養,也是一樣的。”

周秀才早在數年前就同穆空青說過,曾經的安國公府被牽扯進了太子遇刺案中,所以周家血脈只能隱姓埋名。

周秀才收穆空青為徒,給他助力,為的便是穆空青日後能將周家子認做親子,將周家血脈重新帶入朝堂。

也虧得他老師早就有此打算,不然穆空青和秦以寧日後還要發愁,去哪兒給二老弄個孩子出來。

秦以寧想了想道:“也成。”

秦以寧同穆空青成親一年多了,其實若是穆空青今日真的同她說,他想要個孩子了,那秦以寧也是願意的。

以穆空青的樣貌言行,真的很難有女子在與他接觸後能把持住不動心。

何況,她還是穆空青明媒正娶的妻子,與他朝夕相對,受他關照幫扶。

但正如穆空青如今還將秦以寧當做合作夥伴一般,秦以寧雖心有悸動,卻也沒想好這究竟算是情愛,還是因著穆空青的光風霽月而一時情迷。

沒等秦以寧琢磨出個大概來,便聽穆空青道:“走了,我先回房歇歇,明日還得去述職。”

秦以寧瞬間將那些旖旎心思拋到了腦後,三兩步跟上穆空青,兩人一塊兒回了房。

穆空青這回前往漠北,主要還是為了水泥窯之事。

這水泥窯雖說是朝廷派遣的人手,但到底還是屬於穆空青的私產,所以他在述職時自然用不著同人上報這些事。

而除卻水泥窯之事外,最要字斟句酌的部分,便是關於火器的事了。

火器一事穆空青算是從旁協助,主力還是漠北軍中的付大人。

但此事敏感,至少穆空青作為改進方向的提出者,需要將他的靈感來源給出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這點穆空青是早就想好了的。

理由也是現成的。

在軍中見他姐姐救人,許多將士都並非喪命在敵人手中,又因意外得知了喇叭槍的消息,故而心有所感。

以及,還能給穆白芷和穆白芍請個功。

瞧穆白芷在漠北城時的所作所為就知道,她跟著商隊走了這些年,可心中那做個踏遍山水的游醫的計劃,是從來都有沒放下過的。

要用安全二字將她永遠捆住,這於穆白芷而言未免太過殘忍。

所以穆空青在寫述職表時特意花了不少筆墨,去講述穆白芷和穆白芍救人的過程,將這份明示的意思寫得,都已經快從紙上溢出來了。

而永興帝在看到這份述職文書時,也不禁一陣失笑:“說他鬼主意多,還當真半點兒都沒說錯。”

幾次給穆空青宣旨報喜的臨公公見永興帝此事心情不錯,便也笑著湊趣道:“陛下先前便讚穆大人有奇思,這可當真是料事如神。”

永興帝笑罵道:“胡唚些什麽!”

說罷,永興帝又想了想道:“罷了,明日叫他進宮來見朕。一個侍讀學士,攏共也沒在禦書房見過他幾回,像什麽話。”

臨公公自然是陪著笑應下了。

陛下這話說的,好似自個兒在日日鉆研聖賢書一般。

穆空青第二日在翰林院當值,聽了永興帝的傳召後也是半點都不意外。

書信能傳回的消息終究有限,哪有當面問詢來得細致。

而此次自漠北回京的眾人中,有資格面聖的也只有他和謝青雲二人了。

只是穆空青卻沒想到,這回永興帝將他召來禦書房,確實問了不少關於漠北守城之戰的細節,但這被問話的對象,卻是只有他一個人。

穆空青在漠北城時除了負責水泥窯,還要負責武器、藥物的調度。

他沒少上城墻,也沒少去傷兵營,對漠北戰況還算了解,因而即便沒有謝青雲在,穆空青面對永興帝的問詢,也能一一應答上來。

等永興帝將漠北之事問完了,穆空青正待告退,卻聽永興帝道:“愛卿此行有功,可想好要什麽獎賞了?”

此次漠北城能夠守得住,穆空青弄出的水泥居功甚偉。

但穆空青入仕也不過一年多,便已經連跳三級,成了炎朝大朝會上最年輕的官員。

若是此時再加封賞,難免風頭太盛。

穆空青如今已經是從五品侍讀學士了,再往上升,那可就是他的座師文大人的位置了。

可若是不給升遷只給金銀,那也是給少了不合適,給多了不舍得。

如今大炎可還有幾十萬將士正在極北草原上呢,那一天天跟燒銀子似的,這會兒再用金銀做賞,只怕錢大人要站在永興帝床頭哭。

永興帝在看見穆空青的這份述職文書之前,還曾想過要不幹脆壓他一壓,到兩年後吏部考評時再一塊算算得了。

不過這想法很快就被永興帝壓下去了。

別忘了穆空青還參與了新式火器的研發呢。

待到北征的大軍歸來,這又是一份功績。

幾份不小的功績累積在一塊兒,到那時候才是真的難辦。

好在穆空青自己也清楚這點。

所以,穆空青才寫出了這樣一份述職。

穆空青笑道:“微臣為陛下分憂乃是分內之事,何談獎賞。”

永興帝也不接話,似笑非笑地盯著穆空青,等他接著說下去。

穆空青見永興帝的反應便知道,永興帝必然是知曉他的心思,且並不反感的。

於是穆空青便也直言道:“不過,陛下既然問了,那臣便也厚顏一回,鬥膽為家姊請功。”

雖然我自己已經不宜再被封賞了,但我的這份功勞,完全可以福澤家人啊。

炎朝官員有封妻蔭子一說,但這份恩澤卻是無法惠及他的父親和姊妹的。

恰好在漠北守城一事上,穆白芷和穆白芍亦有功績在,若是穆空青的功績不好封賞,那不若將這份封賞加到穆白芷姊妹倆身上。

旁的暫且不提,若是穆白芷身上能得個誥命封賞,那她日後在外行走,安全也能多幾分保障。

一個寒門京官的隔房姐姐,和一位陛下特封的五品誥命,這二者的地位可是天差地別的。

永興帝也知道,由穆空青自己提出,將他的這份功勞獎在他家人身上,算是如今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三日後,臨公公帶著聖旨到了穆府。

穆白芷沒有嫁人,她的戶籍也還在老穆家,便隨著穆空青的品級封了正五品宜人。

而穆白芍雖嫁了人,但她如今自立女戶,身上的誥命也無需太顧忌王校尉的品級,便只低穆白芷一級,成了從五品的宜人。

這兩人的誥命雖然有些不合規矩,但到底只是兩個女子,手上也無實權,除了禮部的大人們象征性念叨了兩句,倒也沒人多說旁的。

其他大人們也確實都不願揪著這事兒再多說什麽了。

因為北境水泥的需求量降下來了之後,京郊的玻璃工坊便重新開始制造玻璃了。而廣粵的玻璃廠也開始大面積生產玻璃塊,運往大炎各地銷售。

同時,在年前被秦以寧壓住的鏡子,也正式開始對外出售。

如今整個大炎境內,哪家權貴不以自家換上了玻璃窗為榮?又有哪家女眷不對手上的銀鏡愛若珍寶?

這會兒正是各家都想著方兒地同穆空青搭上話,試圖從他這兒插隊買玻璃銀鏡的時候呢。

就算沒有玻璃這檔子事兒,也能看出穆空青此刻聖眷正濃。

誰閑得沒事做,為兩個女眷頭上的虛名,就硬要跟穆空青這種明擺著的朝堂新貴過不去?

就在穆府的玻璃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穆空青對著秦以寧展示給他看的,論箱裝著的銀票,陷入了沈默中。

果然,他還是小看了上層人士的消費能力。

不過既然資金充足,那麽穆空青大面積生產水泥的計劃也就能提上日程了。

水泥的作用遠遠不止用在城墻上這麽簡單。

修橋鋪路,建城造房,哪一樣不需要水泥?

僅憑漠北和津沽的兩個水泥廠,生產出來的水泥連京城的路都抹不平,更別提整個大炎了。

所以水泥廠必須建,還得多建,在大炎境內的各地都要建。

不然這山高路遠的,東西又重需求量又大,運輸都比生產貴。

穆空青的心思雖然活泛,但他實際上還是老老實實地過起了在翰林院點卯的日子。

順便借著翰林院的清貴環境,用了不到十日,就擬了個關於水泥廠建造的初步計劃書。

水泥這東西,永興帝沒直接將它收歸國有就已經很夠意思了。穆空青覺得在造廠之前先同朝廷報備一番,也是理所應當的。

說不準還能再蹭點兒工部的匠人們呢。

他倒不介意朝廷會不會利用這個機會往工廠裏摻沙子。

畢竟這水泥日後是要用作基建的,所獲利潤完全不是玻璃這等奢侈品可比。

別說穆空青沒什麽背景了,就是換了平遠侯府這等勳貴來,這樣一塊肥肉也未必能叫他們一家叼在嘴裏。

與其到時候同多方闞璇,不如直接一步到位,主動同最大的靠山搭上,還能順帶向永興帝賣個好。

況且他若真要修橋鋪路,本也就避不開同朝廷打交道。

誰知道穆空青的這份關於建廠的計劃書剛呈上去,還沒等他籌劃下一步呢,他的頂頭上司文大人便找上門來了。

文大人這回還不是直接在翰林院衙門找的穆空青。

文大人是拐彎抹角地暗示穆空青,該上門拜訪他這個座師了。

聽懂了文大人話中之意的穆空青一頭霧水。

他剛回京城那會兒就拜訪過文大人一次,畢竟穆空青的水泥能被呈到永興帝跟前,還多虧了文大人鼎力相助。

後來穆白芷等人得了封賞,穆空青又往文大人府上送了一回拜禮,再次感謝文大人的舉薦之恩。

可以說是禮數十分周全,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而且文大人的暗示還不是要穆空青送禮,而是要穆空青本人上門拜訪。

穆空青心想,自己同文大人的交情,應當也沒有到這個程度才是啊。

雖然摸不著頭腦,但穆空青出於對文大人的信任,也還是在休沐那日提著拜禮去了文府。

誰承想,文大人兜這麽大的彎子來找穆空青,所為之事居然是……催債。

這債主當然不可能是文大人。

文大人一見穆空青,便委婉地表示今天這話可不是我要說的,我這也是看貴人的意思辦事。

至於誰能被一位當朝閣老稱作貴人,除了永興帝也不做他想。

穆空青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封建廠計劃書遞上去,旁的沒等來,就先叫永興帝記起了穆空青現在手上的兩座水泥廠是怎麽來的。

雖說當時情況緊急,建廠的人手物資也都是永興帝主動要調給穆空青的,但這到底是朝廷出的錢不是?

既然正事已經了了,朕觀愛卿也不是囊中羞澀的,那不若我們先將賬清一清吧。

自然了,朕要的也不急,甚至後頭要建的水泥廠,朕也可以繼續給愛卿便利。

就是這還債的方式,咱們也可以好好商量商量。

比如,用東西結賬。

而且,既然是用借的錢建的廠,那生產出來的東西優先還給債主抵債,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這話永興帝肯定不可能直說。

當然文大人也不可能直說。

但穆空青聽來聽去,別管文大人是如何同自己學生展示自己的文采的,這意思總歸就是這麽個意思。

至於這債究竟是不是債主硬要借的?

穆空青沈思片刻,對文大人拱手一笑,順帶稱頌了一番他體貼又大方的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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