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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個兼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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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卿免禮。”

穆空青擡起頭, 卻見這禦書房中的官員,並不只有自己一人。

永興帝的桌案旁,除卻伺候筆墨的內侍外, 還立著一位衣帶雜花暗紋的青袍官員。

那人此刻也正看著穆空青, 見穆空青望過來, 便朝他露出個溫和的笑來。

說起來, 此人同穆空青還頗有些淵源。

正是先前張華陽所提到的,與那位鄒大人私怨頗深的謝青雲謝大人, 與穆空青同出永嘉書院的,大炎朝的第二位大三/元狀元。

穆空青向謝青雲微微躬身,又道:“下官見過謝大人。”

永興帝在穆空青進門時,便已停了手上的筆。

待到穆空青行完禮, 永興帝便道:“文正這些年隱於山野,倒也沒在一昧躲懶,好歹為我大炎教出了不少才俊。”

穆空青斂眸不語。

永興帝話中的“文正”, 只怕是楊老山長的字。

一為君, 一為師,他怎麽接話都不對。

好在永興帝也只是隨口一嘆, 沒有要人接話的意思。

“來看看吧。”

永興帝一擡手, 一份奏章便經由內侍之手到了穆空青的手上。

若按規章法理,穆空青如今的職位是碰不得奏章的。

但此處乃是紫禁城,這天下間最講規矩,也最不講規矩的地方。

永興帝讓他看, 那穆空青便也不多言,只道一聲:“遵旨。”

而後接過奏章便看。

永興帝被他這謹慎模樣逗樂,偏過頭對謝青雲道:“你二人還當真都是楊文正教出的弟子,行事上少說能有八分相似。”

謝青雲低頭悶笑:“身為臣子, 自當本分守禮。”

而引起這二人話頭的穆空青,此刻卻已被那奏章上的內容引去了心神。

若非穆空青今日初初入值點卯,只怕此刻就要疑心,自己是否曾給永興帝上過奏章,而如今卻不記得了。

這份奏章中所言之物,幾乎同穆空青心中所想一般無二。

不,還是有差別的。

準確地說,應當是同穆空青三月前的策論一般無二。

除卻對於未來形勢的預估上顯得保守樂觀外,餘者皆與穆空青所思所想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穆空青的目光落在了署名處。

那裏赫然寫著謝青雲三個字。

穆空青看完奏章,恭敬地將其遞還回去。

謝青雲見狀看向永興帝。

永興帝對他點了點頭。

謝青雲開口道:“此事須得從兩年前說起。”

大炎並未設立海禁,也並非對海外番邦一無所知,這些年來,也沒少有番邦船只抵達大炎。

只是先前都是小打小鬧,幾條船隊,幾只海船的事,哪裏值得擁有這片廣袤土地的永興帝去費神?

直到兩年前,南海口岸來了一支規模遠超以往的龐大船隊。

因其船只巨大,船上人數眾多,且裝載有火/炮,當地官員不敢隨意允其停靠,最終驚動了大炎南海水師。

直至雙方交火數次,對方發覺確實不敵,這才放棄停靠,被水師驅逐出港口。

那一次的交火過程被擺上了永興帝的案頭。

永興帝也第一次對海外那些番邦小國,有了一個正眼。

開了這個頭,後頭再有關於海外番邦的奏章,永興帝也就稍留心了些。

這一留心就發覺到,近五年來抵達大炎的番邦船只數量,較之往年已經翻上了十數倍。

再一查問,那些番邦貨物的交易數額,也早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相當客觀了。

穆空青聽著謝青雲的講述,腦海中已經自覺地將他話中未盡之意補充完全。

在發覺這點時,永興帝除卻立即啟征商稅之外,也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當年與大炎水師發生沖突的船隊。

他到底是個帝王,而非商人。

比起番邦諸國通過海貿得了多少金銀,他更在意兩年前的那場交火。

區區一小國商隊,便能有與大炎水師交火的實力,那麽他們的朝廷軍/隊,實力又到了哪一步了呢?

於是,永興帝便有了派遣船隊出海的想法。

只是這個想法初一到朝堂之上,便得了文武百官的反對。

原因無他,蓋因先帝也曾兩次出海,還並非遠航,只是在南岸諸國巡視了一番,便已經是耗資甚巨。

那幾年恰逢北方大旱,國庫窮得都能跑馬。

凡是年長些的官員,沒有一個不對“出海”二字心有抵觸。

可先帝人都去了,無論是朝堂百官,還是龍椅上的永興帝,都不可能議論先帝的是非。

永興帝只能委婉暗示,朕要出海,不是為了玩樂,而是有正事的,朕與先帝是不同的。

可惜即便是聽懂了暗示的人,潛意識裏也覺得,出海必然耗資甚巨,即便不是為享樂,那也節省不到哪兒去。

於是這事兒就這麽僵持住了。

然而就在去年,又有一支規模龐大的商隊來到了大炎。

這一次對方未曾裝載火炮,只說來此經商,便得了靠岸的應允。

只是這船隊規模,到底還是觸動了永興帝的神經。

區區一蕞爾小國,便能在兩年內兩次出動如此規模的船隊,大炎難道還不如番邦?

永興帝心中已經有了傾向。

識趣的官員如文大人,早在會試放榜之後,便知此事已無轉圜餘地,老實跟著陛下的意思走。

而對於那不識趣的官員,永興帝如今眼瞧著有了應對之策,自然也懶得再同他們扯皮。

於是便有了今日的局面。

謝青雲解釋完之後,永興帝便徑直開口道。

“穆卿先前所言,與謝卿不謀而合。然而朕曾聞謝卿言,此事他亦無法可解。”

永興帝頓了頓,方才繼續道:“朕觀穆卿殿試獻策,似是可解?”

穆空青從袖口取出自己早已備好的簡易賬冊。

先前穆空青看永興帝出題,還以為永興帝是看中海貿帶來的利益,並沒有想到中間還有這樣一層關系在。

不過哪怕穆空青是從貿易角度出發,而永興帝更多的則是出於政/治角度的考量,但這二者最終的落點都在出海上,也算殊途同歸。

穆空青將自己早早準備好的賬冊獻上,自個兒也沒閑著。

“內子的陪嫁中,便有一支主司東南海貿的商隊。”

穆空青以書面表格形式,列出了秦以寧手下那只商隊幾次出海的盈虧,將商隊出海所獲直觀地展現在了永興帝的眼前。

都說物以稀為貴,秦以寧手下的商隊還只是在東南一帶活動,手上的東西遠遠及不上南海那些番邦商船,都能獲得如此巨利。

“若要出海,首要的便是海圖。但商人重利,如今番邦之物能在大炎賣出天價謀得巨利,蓋因其物皆出於對方之手。”

“海圖一旦流出,我朝商隊必會出海,屆時對方若再想以此牟利,自是千難萬難。”

永興帝不清楚,穆空青卻是有幾分揣度的。

如今有實力遠渡重洋來到大炎的,一共也就那麽幾個國家。

但大炎境內有實力出海的商人,可不止十個八個。

若是大炎能從番邦手中拿到海圖,那會發生什麽,自然不用想也知道。

這件事穆空青知道,那些常年與大炎商人打交道的番邦人豈會不知?

海圖不僅是他們吃飯的東西,更是他們的家族後代賴以生存的東西。

就是死,也要先將海圖沈進大海中,絕不能讓大炎得到。

永興帝微微頷首。

穆空青用餘光觀察了一下永興帝的臉色。

他接下來要說的東西,可就沒有殿試答卷時那般用詞委婉了。

見永興帝對商賈之事並不抵觸,穆空青方才繼續。

“如今朝廷既有意出海,那這海圖一事,自然便不止是商賈之事。”

穆空青盡量將話說得好聽些:“屆時得了海圖,也好以利驅使商賈,出海之事,自然也無需朝廷費心。”

說白了,便是商人沒辦法從對方手中弄到海圖,朝廷還能沒辦法嗎?

圖一到手,還怕沒人自掏腰包出海嗎?

出海的人多了,永興帝想要什麽消息沒有?

唯一的問題,便是印在世人腦海中的“士農工商”四個大字。

哪怕穆空青說得再好聽,也改變不了這件事情的本質。

朝廷與商賈合作,倚靠商人探知海外消息。

這對許多士族來說,簡直堪稱羞辱。

朝堂百官未必想不到。

只不過沒人敢說罷了。

就算是穆空青,在作策論時,那也是寫得隱晦至極,外頭批了八百層好聽說辭的。

其實若要穆空青明言,不如幹脆由官方組織商隊,大炎水師護航,所有收入歸於國庫,到時候想要什麽消息沒有?

穆空青會直接將海貿獲利明明白白地列出來,也只是存了先給永興帝心裏埋個引子的念頭。

這話他現在可不敢提。

要朝廷出面行商賈之事,萬一永興帝的承受能力沒有他想得那麽好,那明年今日說不準就是他的忌日了。

永興帝做了四十多年帝王,對他來說,無論士農工商朝臣百姓,是貴是賤皆能由他決斷。

重農抑商之策不可更改,所以即便永興帝心中認同穆空青所言,也必須要穩住朝廷的臉面。

況且,這事若真要辦下去,也不是永興帝一句話就能暢通無阻的。

無關緊要的人永興帝當然懶得管他們。

但負責辦事兒的那幾個,還是得想法子糊弄過去的。

他將手中賬冊遞給謝青雲,淡淡道了一句:“愛卿甚有膽氣。”

若是旁人,此刻只怕已經被駭住了。

但穆空青天生便少了對皇權的畏懼。

他一切的小心謹慎,都源於對方手中的權勢,而非是“皇帝”這個身份。

因此,即便是現在,穆空青也能冷靜地從永興帝的反應中,判斷出他並未真的動怒。

穆空青只是慣例答道:“微臣惶恐。”

謝青雲看完了穆空青提供的賬冊,眸中更有異彩。

謝青雲先前能有那番推斷,是因為他是跟著永興帝,一步步看著番邦海貿之事冒出頭來的。

事實上謝家久居內陸,手上也無船隊,這些具體的數據,謝青雲還是頭一次看到。

只不過這頭一次見,便更加堅定了他要促成此事的決心。

底層的讀書人聞銅臭而繞道。

但能讀到入仕的文人,沒有人不知道銀錢二字於國於民的重要性。

謝青雲合上那本薄薄的賬冊,站到了穆空青的身邊,對著永興帝拱手道:“此事,還望陛下定奪。”

永興帝的指節微微敲擊桌面,又問道:“若是朝廷手中得有海圖,便要直接贈予商賈不成?”

穆空青一時還真被哽住了。

若是要顧及臉面,那隨便找幾個信任的臣子去辦就是了。

這年頭官員不可經商,但誰家夫人手上還沒點兒嫁妝?

悄沒聲地往商隊手裏一塞,朝廷自然就不必沾手此事。

永興帝當然不可能問這種廢話。

他問的,是朝廷費勁兒弄來海圖,總不能就為了從那些商人口中知道些消息,旁的就什麽都撈不著吧?

穆空青實在沒忍住,在心底暗道了一聲人老成精。

要是他沒記錯的話,在他沒拿出這本賬冊之前,永興帝還打算自掏腰包遣人出海呢。

這回可好,不僅自個兒不用掏錢了,他還想著從人家手裏再賺一筆。

不過這事兒,穆空青心裏還當真有些想法。

朝廷再怎麽擺明車馬打壓商賈,也不可能當真完全不沾商賈之事。

前頭是怎麽經營鹽鐵的,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嗎?

穆空青微微一笑:“稟陛下,鹽商販鹽需有鹽引,海商出海需有船引。不過南洋婆羅等地之物與遠洋番邦之物價格相去甚遠,船引的售價自然也不能等同。”

穆空青點到即止。

至於商人從何處得知這次的船引事關海圖?

人家自有人家的渠道。

可不關朝廷什麽事。

出了禦書房,謝青雲拍拍穆空青的肩,笑得意味深長。

“說來你我同門,我便腆顏稱穆大人一句師弟。”

“今日托師弟的福,日後怕還需師弟多多關照。”

至於這福從何來,穆空青很快便知道了。

當天下午,翰林院便迎來了天家聖旨。

翰林院侍讀謝青雲,遷正五品戶部郎中。

翰林院修撰穆空青,兼任戶部主事。

這道旨意一出,最得人驚嘆的並非連跳兩級的謝青雲,而是只得了個兼任的穆空青。

謝青雲在翰林院中已有六年,此時遷任也無大礙。

而穆空青卻是初入翰林院,任期尚未滿三年。

若是此時將穆空青調走,瞧著品級是升了,但實際上卻是……於將來入閣不利。

這穆空青剛一到任就被傳召,眾人只當是他獻策有功,便是當真給他官升一級,成了那正六品的主事,旁人也無話可說。

只是現在他偏偏沒有升遷,只得了個不尷不尬的兼任。

個中緣由細細想來,怎能不叫人心驚?

穆空青領旨謝恩。

當晚回家,便直接同秦以寧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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