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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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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皇家禦苑名瓊林, 自宋/太/祖時起開始修建,至徽宗朝完工,與金明池分立南北。

宋時徽宗曾有詞言:瓊林玉殿, 朝喧弦管, 暮列笙琶。

新科進士打馬游街, 賜宴瓊林。

這瓊林宴指的, 便是傳臚大典後,諸進士得帝王賞賜, 於瓊林苑中宴飲。

三月十八,穆空青換上狀元紅袍,往瓊林苑赴宴。

大炎朝每三年就有一個狀元。

若穆空青只是個普通的寒門狀元,興許他還能得片刻清閑。

然而穆空青一個石破天驚的六元及第, 外加金鑾殿上禦賜官邸,便註定了他不會是翰林院中蹉跎一生的清貴小官。

是以穆空青甫一入園,便直接被眾人圍了起來。

祝賀者有之, 恭維著有之, 甚至還有那明著諂媚的,以及偶爾兩句陰陽怪氣的。

對真心祝賀的人, 例如戚子安, 穆空青自然以禮相待。

至於旁的,他便只是微笑應聲。

態度和緩,姿態也不高,雖然話少, 但絕不會叫人挑出錯來。

好容易車軲轆話過一輪,穆空青方能坐到幾案前。

他是狀元,幾案就放在左側首位。

右側首位是那位榜眼沈橋。

探花張華陽恰好就在穆空青旁邊。

二甲傳臚戚子安也得了一張單人幾案,在沈橋旁邊。

而在戚子安之後的二甲進士們, 則是兩人一案。

再往後的三甲同進士們,就得是數人一張長案了。

穆空青同張華陽閑話,擺明了便是不欲再同旁人交談的模樣,其他人見他如此,也都識趣地不再去打擾。

穆空青這才能歇上一口氣。

穆空青在傳臚大典之後也沒閑著。

他的官邸位置已經定下了,只是其中的飾物規制還需調整一二,因而穆空青這段時間以來,一直都在同禮部和工部的小吏協商官邸的一應事務。

而他現在擺著副商討要事的模樣同張華陽低語,實際上聊的卻是關於府邸需要多少個下人這類俗務。

炎朝官邸對於入住官員的品級沒有規定,只是無法自由買賣,只能由帝王賞賜。

穆空青的這座官邸,原本應該稱作穆宅。

他一個從六品小官,還不夠資格用上“府”字。

只是金鑾殿上禦筆親賜六元及第狀元府,讓穆空青家門前的牌匾升了一級的同時,也叫禮部在給他挑選官邸時,對這宅邸的規模也得好生斟酌一二。

如今禮部選給穆空青的這座狀元府,占地足有百餘公畝。

雖然這宅邸夾在東城諸多官邸之間,其實算不得什麽多了不得的規模,甚至還得排在中下之列。

但對穆空青來說,占地過百公畝,萬餘平方米的宅邸,他都怕自己在家裏迷了路,更別說還得打理這宅邸。

也不知這些年攢下的分紅有多少,夠不夠他請仆從的。

穆空青跟張華陽相識這麽多年,說起話來也無甚顧忌,直言道:“這麽大個宅子,我怕我光是請灑掃院落的下人都請不起。”

何況他現在孤身一人,了不得日後再將家裏人接來,又能住滿幾間屋子?

張華陽也沒轍。

他要麽就住在自家那人丁興旺的大宅子裏,要麽就住在書院學舍裏,這一間宅子需要多少下人,他還真拿不準。

張華陽撓撓頭,試著給好友提建議:“我家下人都是家生子,要不我陪你去牙行買一些?”

說完,張華陽也覺得自己這話跟沒說差不多。

於是他又補充道:“你那兒還缺廚子嗎?不然我先調幾個廚子給你?不是我吹,我家的廚子可是全京城數得上號的。”

穆空青簡直哭笑不得。

不過他現在認識的,同樣家住東城官邸的,也就只有張華陽一個了。

從張華陽這兒打聽不來什麽,穆空青也只好自己琢磨。

其實張華陽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

官場詭譎,家中所用仆從,自然也得是信得過的人。

再者說若是不買仆從,轉而從外頭請人來做這灑掃的活計,只怕穆空青連人家的月錢都發不起。

也不知這大炎給官員的奉銀有多少。

沒等穆空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有小吏前來通報,諸位大人到了。

諸進士紛紛噤聲起身。

來者乃是本屆會試考官,皆著公服。

為首者著纻絲緋袍,帶一品玉,公服上繡有五寸大獨科花。

只一眼便可知,這位乃是當朝一品大員,今科會試的主考官,傳聞中,那位新上任的文華殿大學士兼翰林院掌院。

穆空青在見著這位新任閣老時有片刻怔楞。

只因著,他與這位閣老,恰有過一面之緣。

這位主考官,他的座師,不是旁人,正是當年府試時,曾有意相助於他的文大人。

而文大人對於穆空青此人,更是印象深刻。

當年他還未調回京城,正在清江府任提督學政,遇到個年紀輕輕的小書生,在府試時屢遭奸人陷害,卻依舊能穩住心性,奪下案首之位。

當時文大人正在升遷的緊要關頭,卻碰上有那膽大包天的東西敢在考場中對考生動手。

他惱怒那些人下他顏面,便不著痕跡地給了穆空青幾分助力,在宴上為他請來了欽差。

那少年也果真沒有讓他失望。

哪怕當著三位上官的面,他也能條理清楚地為家人伸冤。

那件事情過後,文大人順水推舟,很是整治了一番考場風氣,在清江府的文人間賺了不少的好名聲,也叫他升遷回京之路多了幾分把握。

文大人知曉這少年日後必有所成,卻沒想這一日來得竟這麽快。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幾年,這個面對商戶都要隱忍退讓的孩子,竟已經走到了瓊林苑中,站在諸進士之首。

說起來,從府試到會試,自己可一直都是他的座師呢。

文大人不覆當年那般不茍言笑模樣。

他和煦地看著立在正中的俊逸青年,心中的算盤已經敲得震天響了。

如今他剛剛入閣,正是最缺資歷聲望的時候。

這位的出現,可不就是恰到好處嗎?

文大人一揮手,令諸進士免禮。

“多年不見,如今老夫也可稱你一句穆大人了。”

眾人回到幾案後頭坐下,就聽上首的文大人忽然開口。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唯有穆空青明白是所言何事。

穆空青聞言,不緊不慢地起身再施一禮,恭聲道:“勞文大人記掛。學生慚愧,怎敢得大人如此稱呼。”

旁人見他能同文大人搭上話,具是驚羨交加。

聽這位穆狀元話中之意,他似是早就同文大人有過交集!且還叫文大人記住了他!

怎麽這人就這般好運?

文大人聞言笑意更甚。

穆空青如今已有官職在身,即便口稱下官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他在面對文大人時卻自稱“學生”,這便是認下了他這位座師,願意攀上這份交情。

文大人得了這句話,便沒有再於人前多言。

瓊林宴上不止是新科進士們結交人脈,也是考官們聚攏門生的地方。

同榜同年同座師,門客門生門內人。

官場人脈可不就是這麽聚起來的。

文大人一上來就直接將穆空青給攏入門下了,若再多做些什麽,只怕要與旁的考官生出齟齬來。

穆空青也在拜過在場最大一座碼頭之後,便低調了下去,不是上官點名,他絕不多嘴一句。

他如今風頭正盛,若是自個兒再不著意低調些,恐怕就要給人落下個輕狂的印象了。

這在官場可非好事。

全程埋頭吃菜的人不止穆空青一個。

如張華陽這等勳貴家出來的,在這樣的場合也一樣不受待見。

本身文武便不大對頭,人家本身也不缺後臺,就是有考官要收門生,也收不到勳貴子弟身上去。

於是如張華陽一般的新科進士們,多是在開頭時被考官們點出來誇讚一番,而後便自個兒回去坐好冷板凳,熬到宴席結束。

而那位榜眼沈橋,他自己就是世家出身,家中長輩官至二品,要拜的座師也早早就定下了,在宴上的話比穆空青都要少些。

若不是穆空青總覺得沈橋與沈墨是同族,因而著意關註了幾分,說不準都要忘了這宴上還有這麽一位了。

這樣一來,整個瓊林宴上最受歡迎的,竟成了戚子安。

這位靦腆的傳臚幾乎坐不到一刻鐘便要被人叫起,或是品評文章,或是作詩賞詞,有不少大人都對他拋出了橄欖枝。

只是也不知戚子安是真沒聽懂還是裝傻,他硬是一個都沒接下,誰問他都叫大人,一聲比一聲恭敬,誰也別想從他嘴裏多撈出幾句話來。

後頭考官們離場了,只留這些進士們交際時,戚子安更是除了穆空青外,不願與旁人多說一句。

穆空青看著他面上從頭掛到尾的羞赧笑容,忽然就覺得這人靦腆是靦腆,只是怕也沒有他想象中那麽不谙世事。

也是,瞧這戚子安會試時那拮據的模樣,他能一路考到二甲頭名,可比穆空青困難百倍。

瓊林宴散時,穆空青和趙仟坐著平遠侯府的馬車回了狀元樓。

張華陽一路上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千萬記得後日的詩會,屆時還是這輛馬車會在狀元樓外接他。

他強調的次數太多,反倒叫穆空青起了疑心。

“不過是一場詩會,我既都應了你,你為何還要這麽擔心?”穆空青狐疑道。

張華陽半點都沒有小心思被戳穿的羞赧,反倒笑嘻嘻地同穆空青道:“總之,你必定要來就是了。”

說完,還同趙仟囑咐道:“遠望兄,你可得替我盯著他,後日必不能叫他給溜了。”

趙仟也是一臉了然,應道:“放心吧,後日我定把人給你帶去。”

穆空青覺得不對勁。

這不就是一場詩會,為何鬧得這樣神神秘秘的?

尤其是連趙仟似乎都知道這其中的關竅,卻唯獨瞞著他一個。

穆空青有意逼問,馬車卻在此時剛好到了狀元樓。

兩日後,平遠侯府後花園。

穆空青心中不妙的預感,在他見到那水榭對岸的秀雅閣樓時,徹底落定了。

怪不得張華陽和趙仟兩人先前那般遮遮掩掩呢。

這明著說是詩會,實則怕是年輕男女的相親宴吧?

平遠侯府占地極廣,這方活水湖甚至能趕得上永嘉書院桂湖的大小。

穆空青等人現在所處的位置是東岸一處水榭。

這水榭的對岸,便是一座窗口處掛著紗幔的閣樓。

就在方才他們從那閣樓邊過時,穆空青還清楚地聽到了裏頭傳來的清脆笑聲。

穆空青起先還當這詩會是什麽學子交際的場合,誰承想來的除了年輕進士,便是一些尚未成婚的世家子弟。

而在場這許多人中,似乎也只有穆空青一個,是不清楚這場詩會的目的的。

在場眾人吟詩作畫的,投壺猜謎的,各色花樣層出不窮。

但顯然,他們游戲歸游戲,卻都沒什麽心思與身邊的這群大男人交際,各個都鉚足了勁的,欲要在同齡人中出個頭。

穆空青根本就沒這個心思,他也想象不到自己娶陌生女子為妻的場景,勉強在這兒待了半個時辰,算是給了張華陽的面子,而後便要告辭。

張華陽見狀一臉失望:“你走什麽啊,你知道今日我母親請來了多少閨秀嗎?”

穆空青恨不得給他一下:“你要成親你自己相看就是,誆我來做什麽?”

張華陽的註意力卻完全偏了:“誰要成親了?我可不想成親。”

穆空青不可置信:“你不想成親,那你這麽熱衷於這詩會做什麽?”

剛剛在投壺上大出風頭的趙仟湊了過來:“這你就不懂了。”

趙仟生得俊秀,不然也不可能哄得那許多花娘對他念念不忘。

此刻他因著方才的活動,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不僅不顯得狼狽,反倒是為他添了幾分性感。

趙仟就如同一只開了屏的孔雀,擺出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道:“人生在世,名利二字。我不想娶妻,和我想在諸位小姐們中間留下個好名聲,這又沒什麽沖突的。”

穆空青看趙仟的眼神,那叫一個一言難盡。

他又轉頭看向張華陽。

張華陽低咳了一聲:“我如今不想娶妻,可將來總是要娶妻的。我娘說我先前太混,叫我趁著這會兒好好收收心來著。”

這話若是說明白了,就是先前他名聲不好,京中門當戶對的閨秀都不願嫁他。

只能趁著高中探花的這個檔口,抓緊給自己涮一涮名聲,省得日後想成親都找不著人。

穆空青忽然就有些好奇,張華陽究竟在京城裏都做了些什麽,導致他好好的平遠侯府小公子不去順天書院,反倒千裏迢迢跑到永嘉去。

張華陽平日裏是不靠譜了些,但也不至於做出什麽天怒人怨的事來吧?

見穆空青眼中的好奇已經快要溢出來了,張華陽不想叫好友知道自己做過的混事,也只得對他妥協。

“行了行了,你若是真不想在這兒待著,我送你出去就是了。”

張華陽嘟囔道。

穆空青擺擺手:“你給我指個下人帶路便是。”

平遠侯府這次的詩會,說是為了張華陽特意辦的也不未過。

他何苦叫張華陽多跑一趟,平白耽擱功夫。

張華陽也明白穆空青的意思。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擡手便招了個模樣機靈的小廝來,將穆空青送出府去。

與此同時,湖邊閣樓內。

與眾閨秀三五成群聚在一處低聲淺笑不同,秦以寧一個人坐在窗邊,被人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去。

她本就同這些人沒什麽交情,也不介意旁人的孤立。

只在見到那人離去時,秦以寧也起身向平遠侯夫人告罪,道自個兒身子不適,只得告辭。

平遠侯夫人見秦以寧舉止端莊大氣,眼中不免閃過一絲惋惜。

這姑娘模樣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好,只看她這人,高門主母也是能做得的。

可惜親娘合離,還給孩子改姓,有個這般不顧倫理綱常的娘,今日若非瞧著秦老大人的面子,她都不願這姑娘踏入她平遠侯府的門。

平遠侯夫人在想什麽,秦以寧不知道。

她只是不著痕跡地加快了步伐,恰好在穆空青踏上馬車前,踏出了平遠侯府的大門。

穆空青甚至未曾看清來人面貌。

他只見那人穿著的似是女子衣裙,便直接挪開了視線,免得冒犯女眷。

秦以寧見穆空青走得頭也不回也不氣惱,反倒是輕輕笑了一聲。

而後便在婢女夾著哭腔的催促聲中帶上了面紗,重新擺出一副端莊貴女的模樣。

瓊林宴後的第三日,二甲、三甲進士前往禮部報到,準備朝考。

一甲三人已經授官,只需於領回官服官印,有意者還可向吏部申請探親假。

只是這探親假六年只得一回,如今用了,算是給新科進士衣錦還鄉的恩賜。

再想申請,那便得任滿十二年,方才能再休上第二次。

穆空青在外求學數年,上一次回家還是鄉試。

若是此時不歸,再回去時,只怕爹娘都要不認得自己了。

穆空青並未猶豫,直接便遞了假條。

新科進士的探親假是舊例,吏部也批得痛快,甚至還給穆空青指了一艘近日要往清江府去的官船。

此次出身清江府的進士中,唯有穆空青一人有意歸鄉。

在孤身一人上路的情況下,寧可多等官船幾天,也好過跑去乘商船。

叫穆空青沒想到的是,登船那日,除卻赴任的官員,以及捎帶上的自己之外,竟又多了一行人。

“穆大人見諒。”即將赴任的清江府同知笑得尷尬。

“事發突然,也沒能來得及同大人只會一聲。實在是某欠了人情,不得不還,這才應下。”

穆空青自認也不是個小氣的人。

況且這回是他蹭了人家的船,也沒什麽好挑揀的。

只是,他們這船也不算大,船上還都是些大男人,這忽然多了一隊女眷,算是個什麽事兒啊?

也不知哪家大人如此心大,敢讓自家女眷單獨帶著幾個仆從出遠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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