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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次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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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 穆空青一人一馬,等在江都碼頭。

新年臨近,連碼頭都清冷了下來。

是以那艘舊商船靠岸時, 穆空青便直接驅馬上前了。

最先下船的人, 應當是這商隊的小管事。

那人穿著暗色綢緞, 甫一下船, 便沖碼頭上那零星幾個力夫招呼開了。

先前下車的管事見穆空青總盯著船上,心下也起了疑慮。

只是他見這人相貌出眾, 兼之氣度不凡,瞧著也不似那宵小之輩,這才並未直接上前趕人,只在心底多註意了兩分。

不消多時, 甲板上便出來了幾個丫鬟打扮的女眷。

緊接著,兩道高挑的身影便出現在了人群中。

穆白芷一出船艙,便註意到了岸邊馬上的少年。

“白芍。”穆白芷示意妹妹往岸邊看。

穆白芍驚嘆:“那是空青嗎?都長這麽大了?”

穆白芷輕笑:“先前就同你說過, 你偏不信。若非我同你一路, 說不準你今日見了人都認不出了。”

穆白芍衣擺一掀,也不用人攙扶, 快步朝著穆空青的方向來了。

穆空青見人向他走來, 便也翻身下馬。

長身玉立的明艷少女,一見面就放平手掌,在自己的頭頂比了兩下,這才嘆道:“這才幾年, 小空青都比姐姐還高了。”

平心而論,穆家的幾個孩子個頭都不矮,穆白芷和穆白芍二人在女子中也絕對算得上高挑。

無奈穆空青這些年勤練武藝,永嘉書院膳堂大廚的手藝也是一等一的好, 叫穆空青的個頭也是躥得飛快。

穆空青眼下不到十五,身形還是少年人獨有的勁瘦,但單從個頭上來說,已經不遜於及冠男子了。

穆白芍從前習慣了低頭看弟弟,誰曾想一別四年,穆空青就已經長到需要她擡頭看的程度了。

“大姐,二姐。”穆空青對穆白芍的那個稱呼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微微退後一步,順便避開穆白芍想揉他腦袋的手。

穆白芍原本就是偏外放的性子,在清水鎮上就敢同孫氏一起叫賣燒餅。現下她隨著商隊在民風彪悍的漠北跑了幾年商,同溫婉二字就更沾不上邊了。

還是穆白芷見周圍都是人,這才將穆白芍按下:“現下可不是在漠北,都說江南遍地文人士子,你行事也小心些。”

穆白芍悻悻收手,不滿道:“我知曉了。”

說罷,又回頭沖那管事吩咐:“何管事,將馬車帶下來,再留個車夫,你們先去城中安頓。”

見穆白芍同那管事安排商隊事宜,穆白芷回頭同穆空青解釋道:“我和白芍此次前來,是為了送何小姐出嫁的。”

這事,穆白芷倒是不曾在信中提過。

穆空青點點頭,穆白芷繼續道:“何小姐便是我同你提過的,那位將軍家的女兒。她自小便雖父親長在邊關,身邊又無姐妹,便想著請我和白芍做她的儐相。”

那頭穆白芍安排好了一應事項,恰聽到穆白芷這一句,又順口接了下去:“我和姐姐是特意提前些到的,就為了來陪你過個年。啊,也順便將一些大件兒嫁妝給運來。”

現如今女子出嫁都有曬嫁妝的習慣,於新嫁娘而言,嫁妝便是自己的臉面。

一些小物件若是損毀了還好遮掩,大物件若是出了紕漏,那在婚禮當天曬出來,可就是十成十的難堪了。

何小姐能放心讓穆白芷和穆白芍帶著她的嫁妝先走一步,可見幾人之間確有真情實誼。

話音未落,那管事又湊了過來,說是馬車已經備好了。

穆空青看那貴氣但卻並不招搖的馬車,安心一笑:“如此看來,二姐你同那位何小姐當真是相交莫逆了。”

尤其那位何管事雖然姓何,瞧著像是何家家奴,但從下船到現在為止,都是事事以穆白芍為主,那份恭敬是做不來假的。

穆空青有些好奇他二姐這些年來的經歷。

穆白芍能有如今這番變化,她的經歷絕不是信紙上的三言兩語可以說得盡的。

不過此處不是敘舊的地方。

穆空青問了一句:“姐,你們是預備去永嘉過年,還是在旁的地方?”

穆白芷道:“何小姐年後在金陵出嫁,宅邸也已經備好了。我們先在江都歇一晚,明日便出發去金陵。”

穆白芍接過話頭:“然後再從金陵到永嘉過年。我聽大姐和我說過永嘉的煙花,還有那蒸糕,一直都想著要去嘗嘗呢。”

金陵城,也就是應天府府城,這實在是個再合適不過的位置。

金陵恰在江都與永嘉之間,從江都到金陵,顧及到需要小心護送的嫁妝,約莫需要四日。

屆時何管家等人在金陵的宅邸安置下來,而穆白芷和穆白芍,則可以直接從金陵前往永嘉。

中間時間還算充裕,在年前抵達永嘉不是問題。

事實上,他們也確實在大年三十這天趕到了永嘉。

還是那打更人的呼聲,還是那座熟悉的橋頭,只不過這次看煙花的人成了三個。

托穆空青的福,他們在客棧的房間是早早訂下的,穆空青也不用再在深夜翻回書院。

第二日,三人又去早市上吃了蒸糕。

姐弟三個安安穩穩地過完了這個年。

年後,穆白芍告訴穆空青,她此行送何小姐出嫁後,便要開始籌辦自己的商隊了。

穆空青幾乎霎時間便想到了穆白芷說的,穆白芍預備嫁個重病之人,而後自立女戶的事情。

穆空青沈吟片刻,問道:“二姐可是挑好了人選?”

穆白芍點頭:“這人是何將軍麾下的一位校尉。他年紀輕輕又尚未娶妻,上頭只有一位寡母。”

“這位校尉因著意外受了傷,又恰逢嚴冬時節傷寒入體,已經咳出血了。眼瞧著……日子已經不多了。”

穆空青聽完這人的身份,便清楚了穆白芍的打算:“你不準備讓爹娘送你出嫁?”

這位校尉人又在邊關不便走動。只要穆白芍將送信的時間向後壓上一壓,即便是爹娘想攔,那也是山高路遠。

說不準,待到信件送到穆老二和孫氏的手上時,二人的婚事都已經辦完了。

木已成舟,爹娘不願也沒法子。

穆白芍支著下巴道:“就算娘願意讓我經商,也不可能願意讓我守一輩子寡。這事兒有多離譜我心裏清楚,也就是你和大姐,對其他人,我提都不敢提一句。”

穆白芍說著,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就連何小姐那兒,也都只當我是對他情根深種。”

穆空青聽了這話卻沒多開心,他反倒更加嚴肅了起來。

板正臉的穆空青沒了那時時含笑的模樣,看著有些嚇人。

穆空青問道:“那那位校尉呢?他可知曉此事?”

不是穆空青盼著人不好,而是倘若這話連那位校尉也信以為真了,後頭……又並非如他們預想中那樣發展,那他二姐才是真的麻煩了。

穆白芍被穆空青突如其來的嚴肅驚了一下,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倒是穆白芷面色如常,不緊不慢地說道:“那位校尉自是知情的。這事兒也不能叫白芍瞞著他。”

穆空青面色稍霽:“那他如何說?”

既然知情,那穆空青至少不用擔心對方會強迫二姐為他……留下後代。

穆白芷道:“他自感時日無多,又放心不下家中寡母,便應下此事,還願意請自己的同僚照看白芍,只求白芍在他走後能看顧他的母親。”

說完,穆白芷又補充道:“他交予白芍信物時我亦在場,那人瞧著真誠,並非藏奸之人。”

與穆白芍的外向不同,興許是身為家中長姐,從小便習慣了照顧弟妹的緣故,穆白芷始終是沈穩內秀,心細如發的。

這話若是穆白芍來說,那穆空青定是難以心安的。

但若換了穆白芷這麽說,穆空青便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放下了一半。

只是……漠北。

穆空青的指尖摩挲著茶盞邊沿,覆又問道:“二姐準備何時成親?”

這回穆白芍反應過來了,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預計得到四月裏了。”

說罷,又解釋道:“婚書已經備好了,只是他那病本就是因著傷寒,若是不等到回暖再迎親,只怕連婚宴都抗不過去。”

四月。

穆空青盤算了一下時間,心中已經有了成算。

他眼下已經過了鄉試,本就預備著要出門游學。

現下有了穆白芍這樁事,也不過是將自己游學的時間往前提一提而已。

穆空青決心要往漠北走上一遭,親自去見那位校尉一面。

時下女子成婚,夫家對女人的影響實在太大,說是一個婦人的身家性命都被夫家捏在手裏也不為過。

不親自確認一番,穆空青實在不能安心。

不過,穆空青卻沒準備現在就將此事告訴穆白芍。

穆空青剛想扯開話頭,卻不料一擡眸,就同穆白芷對了個正著。

穆白芷眼中含笑,對著穆空青點了點頭,卻什麽都沒說。

穆空青對上穆白芷仿佛了然一切的目光,只覺得他大姐這些年的經歷,恐怕才是當真不一般吧。

過完年,穆白芷和穆白芍便回了金陵。

而穆空青因著過年這幾日耽擱下的功課,也須得在年休時全部補齊。

畢竟再往後,他就得有好一段日子,不能這樣一心只顧功課了。

永嘉書院對於學子游學一事是非常鼓勵的。

人都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一昧埋頭苦讀無異於閉門造車。

所以永嘉書院不僅不會在請假一事上為難學子,甚至還會為所有預備出門游學的學子準備一份花名冊。

名冊上記錄著近兩年內,書院所有在外游學的學子的姓名籍貫,以及游學路線。

這份路線是學子在向書院請假時上交報備的,與之一同報備的,還有預計歸來的時間。

若是時間過了還未銷假,書院便會聯系學子家人,以防學子在外遭遇不測而無人知曉。

穆空青在上報自己欲要前往漠北時,還得了夫子一個讚許的目光。

“今年已經連著幾個學子都要去順天府游學了,順天府有什麽好游的,想看順天府不如提前一年過去籌備會試。”

夫子麻利地給穆空青做好登記。

話說到一半,夫子又將手上的花名冊向前翻了翻,幾番確認之後,又從上頭抄錄了一份名單交給穆空青。

“上頭的都是與你同路的學子。你們若是在路上碰見了,也好互相有個照應。”

穆空青接過名單,上頭不止有前往漠北的學子,還有去往其他地方,只是同他的路線有一部分重合交疊的學子。

穆空青應下後,夫子像是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往前翻了翻,將他的名單上又添了個名字,道:“這人原定是今年一月歸來。你等若是在路上碰見了,記得叫他給家裏去封信。”

他們在上報歸來的時日時,都會有意識地多報上兩個月,防止路上叫什麽事耽擱住。

眼下已經是一月中了,此時人還未歸的話,確實是該過問了。

穆空青接過名單,將它細細收好。

尤明澄和許宗海的婚期都在近日,穆空青先前應承過這二人要做他們的儐相,那麽游學自然也會推到他們成婚之後。

只是叫穆空青沒想到的是,尤明澄要娶的那位姑娘,居然正是那位何小姐!

雖然穆空青覺得自己要去漠北這事兒,應該不大可能從尤明澄那兒傳到穆白芍耳中,但當他發現尤明澄迎親的這座宅邸,正是先前穆白芷她們安置何小姐的嫁妝的宅邸時,穆空青還是止不住地緊張了起來。

雖說就算穆白芍知道了這事兒也攔不住他,但穆空青就是莫名有種自個兒做了壞事被抓包的感覺。

也幸好何小姐是武將之女,攔門時都是真刀真槍擺一場。

若是同先前楊思典的夫人那般,要他們作出十六首藏頭詩來,那穆空青就只能對尤明澄道聲愛莫能助了。

穆空青的儐相做完了,同窗們遞來的喜帖,凡他趕得及的,也皆盡赴宴了。

時間再往後頭的,穆空青也只能全部推拒掉了。

不過穆空青這一推拒,他欲要游學之事便也傳了出去。

穆空青如今在永嘉書院內也不算無名之輩。

書院舉子雖多,可解元卻沒有幾個。

況且穆空青先前回回季考都能上榜,便是混也在學子們中間混了個面熟。

如今聽聞穆空青要出行了,不少也預備著在近期出門游學的學子們便對穆空青發來了邀約,欲要與他同行。

游學非是修行,有人喜歡孤身一人踏遍山河,也有人喜歡同友人一起談史論道。

於後者來說,同行者是何人,比之去往何地更加重要。

但穆空青顧慮到他此行是要去漠北尋穆白芍的,便將這些邀約也皆盡推拒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不提旁的,單就穆白芍的婚事無父母之命,婚宴上也無長輩在場,這在多數人看來,就已經是有違禮數的。

穆空青可不想到時候有人說出什麽難聽話來。

一月二十九,穆空青背著包袱牽著馬匹,將護身用的利器一一歸置好,而後翻身上馬。

這是他第一次,孤身一人出門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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