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一次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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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試最後一場交卷, 龍門前一片安靜,所有學子都沈默地等待放排。

前兩場結束後,還有學子在等待放排時閑談兩句。

到了今日, 眾人便皆是滿面疲憊, 早已失了談興。

穆空青這回也算徹底放松了下來, 一到周府便睡了個昏天黑地, 再睜眼時已是第二日。

雖說睡了許久,但穆空青卻還是覺得困倦, 一整日都懶洋洋地不像動彈。

原準備將自己的答案默下來,好回去拿給老師看的,現下也不想動筆了。

周勤自打認識穆空青起,他便一直都無論夏雨冬雪, 日日按著計劃行事,一副雷打不動的模樣。

如今這憊懶之態,還當真是頭一回見。

穆空青聽了周勤的調侃笑道:“勤哥莫不是拿我當神仙了, 只要是人, 自然就會累。”

鄉試這幾日的題量,對於一貫自認勤勉的穆空青來說, 也是非常大的了。

就連穆空青都有些受不住這樣的消耗, 更何況旁人?

先前他還曾與楊思典和王啟敬等人相約,言道鄉試過後他們必要好生聚一聚。

現下這情況,怕是根本沒人能有力氣赴宴了。

穆空青想了想,托人去幾人府上帶了個口信, 言道自己有急事須得先行歸家,若他們有意,可以十日之後再聚。

鄉試放榜通常在考完後第十五日,穆空青定下十日之約, 也有找個借口,讓自己早日回府城的意思。

他此番回鄉是為鄉試,若是沒什麽旁的理由,自然是應當住在家中的。

以穆老頭的性子,直接將分家之事拖到鄉試放榜都有可能。

穆空青今晚久久未能入眠,他想了一晚上該如何面對家裏人。

第二日得了楊思典等人的回信之後,穆空青早早出發,回了清水鎮。

穆老二已經租好了馬車。

孫氏坐上馬車,將懷裏的小女兒摟緊了些,已經在腦子裏盤算,一會兒若是大房又出幺蛾子,她該怎麽應對了。

穆空柳在娘親懷裏坐不住,一會兒掀開車簾看看外頭騎著馬的哥哥,一會兒要到前頭去跟爹爹一起趕車。

孫氏的思緒被小女兒擾亂,忙著將人抓回來,訓道:“你給我老實坐著,一會兒到家了也不許皮,自個兒回房待著別出來,聽到沒?”

說完,看小女兒皺著鼻子滿臉的不樂意,孫氏又敲了一下她的腦門:“記住了沒有?”

穆空柳小姑娘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孫氏看著她一臉的孩子氣,愁得直嘆氣:“你看你二姐她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已經能給家裏幹活了,哪兒像你,成天跟個沒斷奶的娃娃一樣。”

穆空青聽了這話不禁笑道:“阿柳今年十歲都沒有,當個娃娃怎麽了?”

孫氏坐在車裏,透過那小小的車窗,其實也只能瞧見兒子下半邊,但她還是沖著窗外瞪了一眼,怒道:“你二姐像她這麽大的時候,都來鎮上幫我看燒餅攤了。”

穆空柳小姑娘不服氣:“那我現在也能給娘看鋪子!”

孫氏手一指:“你給我坐好。”

穆空柳縮了回去。

孫氏點點她腦門:“你看鋪子?叫你看鋪子,你怕是要連鋪子帶自己都一塊兒賣給了人去。”

穆空柳小姑娘委屈極了:“那鋪子又不是我的,就算要賣也得爹爹畫押才成呢,要罵也該罵爹爹呀!”

這話說得,連一路都沈著臉的穆老二也忍不住舒緩的眉眼。

穆空青更是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連聲給小姑娘撐腰:“阿柳說得是,就算有錯也不是我們阿柳的錯。”

有了穆空柳小姑娘在,穆空青一行人回到穆家村時,還能擺出個笑模樣同村裏人寒暄。

當村民問起穆空青為何回來的時候,穆空青也能直接略過鄉試去,只說回來看看爺爺奶奶。

穆空青時隔四年,再次見到穆老頭和穆老太,心頭滋味有些覆雜。

穆老太還是一貫疼愛自己的寶貝孫子,一見穆空青便摟著他,心肝寶貝地叫著。

穆老頭知曉他們此番回來的用意,卻也不曾露出什麽異樣,只是眉宇間溝壑更深。

“奶奶,小六葬在哪兒了?”穆空青同穆老太敘了會兒話,見穆老太心情平覆些了,便作不經意間問了一句。

穆老太雖潑辣,可在大事上卻從來都是聽著穆老頭的話的。

比起打小就同小輩們不算太親近的穆老頭,穆空青其實同穆老太更加親近。

也因此,穆空青更想要知道,穆老太對這件事的態度,究竟是什麽樣的。

從前穆老太雖待家裏幾個女孩兒不好,卻也從沒想過要她們的命。

就算是年景不好,家裏人吃不飽飯的時候,穆老太也沒有像村裏其他人那樣,一昧餓著女孩不給吃的。

所以穆空青一直都覺得,老穆家的人,或許是重男輕女,但是總不至於拿女孩的性命不當命。

果不其然,穆空青這話一出,穆老太原本還念叨個不停的聲音,立時便停住了。

不僅穆老太停住了,堂屋裏其他人也停住了。

如今的老穆家已經不比當初。

他們起了青磚瓦房,圈了宅院,佃了田地,自個兒已經很少下地幹活了。

除了沒有丫頭仆人伺候,日子過得同地主老爺也差不多。

因而穆空青他們回來時,不止是穆老頭和穆老太,大房的兩口子也都在。

提到六丫,穆老太的精氣神都頹喪了一瞬,穆老頭的面上也閃過一絲不忍。

而大房的那兩口子,更是面露難堪,只好尷尬地低下頭去逗弄自己兒子。

穆空青掃過眾人神情,還能有什麽不明白。

還好。

至少,他們都沒覺得此事理所應當。

穆老頭同穆老太能幫著他們瞞下這事,一來是因著穆老大到底也是他們親兒子,他們總不能為著一個已經沒了的孫女,就把自己親兒子也搭進去。

二來則是……這事兒,恰好是在趙氏生完兒子之後,眾人才知曉的。

這也是叫穆空青最為難受的地方。

別說是穆老頭和穆老太,這事兒就算說出去了,只怕村裏人也只會覺得好歹養了八年,這爹娘真能狠得下心。

可卻沒有人會覺得大房這兩口子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比起這個,前些年老穆家生一個丫頭就養一個丫頭,這才叫人覺得不可思議呢。

死一個女兒就能生出個兒子。

不說全部,至少這村裏大半的人家,都是樂意的。

這事能算什麽錯呢?

誰叫那女嬰不識趣,非要托生到自個兒家裏呢?

這件事唯一能叫人詬病的地方,也就只剩下那句“好歹養了八年”了。

說不準就連這個,都要被人說是給了她八年好活,也不算虧待她了。

穆空青先前為了作判詞,是下了大功夫去了解當今的“人情世故”的。

若是幾年前他可能還難以理解,但現在,他已經能將眾人的心思,揣摩出一二了。

見眾人都不說話,孫氏忍不住擰了穆老二一下。

穆老二漲紅了臉,吭哧了半天,也沒說出分家二字。

父母尚在就要分家,這不是擺明了說他們兄弟不合嗎?

穆老二雖覺得大哥大嫂這事兒做得不地道,但怎麽就非要走到分家這一步了呢?

穆空青也知道這件事穆老二難以啟齒,索性自己開口:“這樣吧,我們先將分家契書簽了,然後我再去看看小六,也算全了一場兄妹緣分。”

穆空青這話,就差直接擠兌大房兩口子冷血無情了。

穆老頭敲敲桌子,沈默了半晌,方才開口道:“分家可以,但是只能請族長來。”

“正好老二一家要住在鎮上,也就不用另起宅子了。宅子是老二家起的,那田地就對半分。屋子還給你們留著,日後回來也方便住……到底還是一家人。”

這意思,便是他們私下裏簽了分家契書,再分立門戶,但是就不告訴村裏人知曉了。

作為交換,二房賺來的東西,他們一概都不過問,只要二房每月照舊給二老養老銀子便是。

不然若是大房當真要鬧起來,二房賺來的那些東西,泰半都得進了大房的口袋。

趙氏初時沒反應過來,但等穆老二已經出門去請族長了,她也就咂摸過來味兒了。

這個意思就是說,這一場分家,他們大房除了這個宅子,幾乎什麽都撈不著!

趙氏當下便急了!

她知道自己對不住小六,可這不都是為了給他們老穆家留後嗎?

若是就這麽分了家,那她兒子以後又該怎麽辦?

別人不知道,趙氏還能不知曉?

她這堂侄子這次回來,那可是來考鄉試的!

過了鄉試,那可就是舉人老爺了!是官身!

這一分家,攀不上舉人老爺了不說,就連銀子也沒能撈著,這是圖什麽啊!

趙氏急了。

她從前沒兒子,自覺腰桿子不硬,在家裏也不敢多說話。

可如今她給穆老大留了後,膽子也就大了許多。

這分家的事,是她公爹已經拍板了的,她不敢說什麽,但關於銀子的事,總是能掰扯掰扯的。

趙氏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說道:“二弟要分家就分吧,我跟你大哥是做長輩的,也不好叫你們吃虧。”

說完,趙氏還似模似樣地嘆了口氣。

“這樣吧,你們往後住在鎮上,吃喝都是花費,家裏的銀子咱們便五五分,也算是我跟你大哥的一點心意。”

她口口聲聲說家裏,便是意在二房自己賺來,而二老並沒有要求他們交公的那部分。

穆空青沒說話,只是面上含笑,看著穆老頭,像是在等他的意見。

這回穆老頭沒再慣著趙氏。

穆老頭讀過書,對於什麽殺了女兒,下一胎就沒有女嬰敢來了這種話,他至今也是半信半疑。

所以,穆老頭心裏對趙氏的意見不小,只不過是礙著自己兒子和孫子的緣故,這才沒有發作她。

現下聽趙氏又惦記上了二房的東西,便直接將人罵了回去:“蠢婦,這個家鬧成這樣,還不都是你幹的好事!”

罵完,又盯著穆老大:“還是說,這話是你教她說的?”

穆老大當即便連連搖頭:“爹,您肯定誤會了,我啥也沒教過啊。”

穆老大自認不是那等冷心冷情的人,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對不起小女兒呢?

只是他這些年一直生不出兒子來,眼看著都要絕後了。

他媳婦好不容易老蚌懷珠又來了一遭,若是這一胎還是個女兒,那……那天曉得還能不能再有下一胎了。

所以他才沒忍住,一時想岔了。

況且,這不是真的有用嗎?

再聯想到他這麽些年都沒個兒子,說不準就是前頭對女兒太好,這才叫那些丫頭全都往他家托生呢。

穆老頭哪能看不出穆老大在想什麽?

他索性直接將話說開了:“即便是分了家,也不是就斷了來往,你二人也還是兄弟,這情分總是不會變的。”

這話既是安撫,也是警告。

情分還在,日後尚還好說。

若是因著眼前的小利將情分作沒了,那往後可就不好說了。

穆老頭倒是不擔心自家老二,他擔心的是老二媳婦。

穆老二或許不介意被大房占便宜,但老二媳婦可不是個好糊弄的。

這次分家的事,便是老二媳婦最先鬧出來的。

若不是她,穆空青這個老穆家最出息的孫輩,也不會知曉這件事。

瞧自家二兒子那模樣,早就被自己媳婦拿捏得死死的了。

而他的大孫子穆空青,同他娘的感情也是深厚。

真在這個時候鬧開了,後頭可連緩和的餘地都沒了。

是的,穆老頭至今還覺得,孫氏就是怕大房惦記二房的銀子,這才找個由頭非要分家。

平日裏也沒見孫氏有多疼愛二丫頭,更別提隔房的六丫頭了。

說是因著六丫頭死了所以擔心二丫頭?

這話不是糊弄人嗎。

怕是覺得大房心狠,害怕今後不好掰扯,這才在拿著把柄的時候,趕緊將家給分了吧。

穆老頭自覺自己摸準了孫氏的想法,便索性如了她的意。

比起那點兒銀子來,穆空青對他大伯一家的看法,才是最關鍵的。

不得不說,大孫子在讀書上的天分,讓穆老頭對這個剛出生的小孫子也升起了期待。

也不要多,只要小孫子能有穆空青一半兒的天分,再有前頭的大孫子拉拔一把,那他老穆家今後,可不就能稱得上一句官宦世家了嗎。

就是連穆老頭都不知道,若說在場誰對大房兩口子的做法最厭惡,恐怕就是穆空青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老族長來得很快。

老穆家這事兒,穆老頭私下裏已經同他打好招呼了。

他雖覺得趙氏愚昧,卻也還是不願見老穆家一家子鬧不和的。

老族長會答應他們私下簽訂分家契書,也是想著這事兒只要沒鬧開,那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因此他今日來,也是想要勸勸穆老二和孫氏。

只是不等老族長開口,穆空青便直接迎了上去,對老族長行了個大禮。

“夫子是空青啟蒙恩師,未能及時拜訪反倒先請夫子上門,是空青的不是。”

穆空青從前每次回穆家村,都會抽出時間去拜訪老族長。

往家中寄送些特產禮物時,也從沒忘了老族長的那一份。

可即便如此,這師生二人也到底許久未見。

此刻老族長再見穆空青,除了感慨光陰易逝,也難免有些生疏感。

畢竟,說不準幾日後,面前的這個少年,就要成舉人了。

穆空青卻是以晚輩姿態同老族長說笑逗樂,言談間,仿佛二人還是在族學時一般,不見穆空青有半點自傲。

談笑間,穆空青便直接將寫好的分家契書擺了出來,請老族長見證。

態度自然到這仿佛不是在分家,而是在分梨。

老族長這才想起來,自己起先是為了勸說人家不要分家的。

可人家契書都擺出來了,自家人也沒什麽意見了,老族長便是有意要勸,也不知該從何處勸起。

穆老二、穆老大、穆老頭分別在契書上簽字畫押,穆空青吹了吹,等墨跡幹了,便自然而然地將契書收了起來,繼續同老族長敘舊。

最後帶著一堆拜禮,直接一路將老族長送回家中,還同恰好在家的穆雲平和穆雲安兄弟也聊了一會。

家分完了,對於穆老頭提出的想讓二房在村裏多住些日子的建議,穆空青也笑著應了。

只是說自己幾日後與同窗有約,怕是要提前回去府城。

穆老頭深深望了穆空青一眼,什麽話都沒說。

穆空青笑容不變,由著穆老頭打量。

倒是穆老頭回屋之後,孫氏有些不安。

“空青啊,你爺爺這是什麽意思?”

穆空青搖頭:“沒什麽,爺爺舍不得我走吧。”

孫氏信了,她點點頭:“那後頭你多陪陪你爺奶。”

穆空青笑著應下了。

他昨夜想了一晚上,今天見了穆老頭和穆老太的反應之後,印證了自己的想法,他就想開了。

當初穆梅花死了,穆老頭心中再恨,也只想指望孫子出人頭地、成為官身之後再報覆。

說句現實些的,若是穆空青讀不出個什麽名堂來,穆老頭也不會非要同李家過不去。

就如同那許許多多同李家有仇怨,卻不敢出頭與他們作對的人家一樣。

他必定也只會咽下這口氣,讓活著的人好好活著。

現在孫女死了,穆老頭再怎麽覺得自己兒子荒唐,看在小孫子的面子上,也還是得想方設法讓大房過得好些,而不是為孫女討個公道、懲治大房夫妻倆。

說不上什麽對錯。

倉廩實而知禮節。

如穆老頭這般的底層百姓,他們所有的目光,都會下意識地偏向於眼前尚存的,而不是去計較已經失去的。

這不過是多年掙紮中養出的求生本能罷了。

就連他自己,不也還是要在科考時,寫出一些他自己看了都覺得好笑的漂亮話嗎?

穆空青回來這一趟,將分家之事輕飄飄地解決了。

可他的心情,卻沒有變得多好。

處理好了一應雜事,還沒到同楊思典等人相約的日子,穆空青便提前回了府城。

如今的穆空青不過一個小小秀才,連選官的資格都還沒有。

想要改變這種無可奈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穆空青重新回到了府城,開始了他日覆一日的學習,也回到了周勤口中那種“雷打不動”的狀態。

就連同楊思典等人聚會時,穆空青都道自己今日的功課還沒完成,晚上回去還得繼續,因而沒曾沾過一滴酒水。

穆空青說得真誠,又有楊思典這個與他同住四年的人作證,叫同行者直呼慚愧,最後他們這桌更是直接將酒水給撤了下去。

這些日子以來,府城中相聚宴飲的學子不少,可像他們這樣直接撤了酒水的,倒還是頭一遭。

穆空青這一行人聚會的地方名叫得意樓,就開在貢院不遠處,門口還掛著“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句子,明擺著就是要做考生們的生意。每年鄉試前後,這得意樓中也都少不了學子聚會。

當日的得意樓中有不少考生,而穆空青等人因著“一日也不能耽擱功課”,便令人撤了酒水的事,也因此傳了出去。

有人覺得這才是讀書人應做的事,並因此而反省自己,也有人覺得這群人沽名釣譽裝模作樣,只待桂榜一出,便叫他們原形畢露。

這一來二去的,也不知哪家賭場鼻子靈,直接就此事開了盤口,就賭穆空青這一行人能有幾人上榜,又分別在什麽位次。

穆空青又沒進過賭場,自然是不知曉此事的。

倒是周勤某日聽說了這事,回來好生笑話了穆空青一通,還興致勃勃地跑去下了註。

“明日我是喝那酒樓裏上好的竹葉青,還是咂摸兩口街邊的糊塗白,可就全看你了。”周勤笑瞇瞇地說道。

穆空青寫完最後一張大字,取過一旁的巾帕擦擦手,揚眉笑道:“那勤哥可得先同福伯打好招呼。你若是喝醉了,我可扛不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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