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一場季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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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藝課的夫子是位身著麻衣木屐的中年文士, 瞧著頗有幾分落拓不羈。

當穆空青第一眼瞧見這位夫子時,他的眼睛都禁不住亮了幾分。

這位夫子,若是腰間再掛一柄長劍, 那可不就是話本中瀟灑俠士的模樣麽?

夫子本人就姓蕭, 行事作風也一派瀟灑氣概。

其實在樂藝課未開課的那段日子裏, 書院中的學子們都頗為自覺地將《樂論》、《律書》等基礎樂理書看了一遍。

有了基礎的樂理知識, 再加上蕭夫子的講習演示,大多學子都能將自己的簫弄出些動靜了。

蕭夫子看眾人都能正確令洞簫發聲了, 即刻留下一段簡單的基礎樂譜,大手一揮道:“爾等今日便在此熟悉樂譜吧。”

說完,也不等學生應答,便直接大步出了院落。

穆空青起先也是一頭霧水, 同自己的同窗們一起,目送著蕭夫子直接離了他們所在的院落。

從裏頭向外望去,隱約還能見到幾個或抱琴或持瑟, 應當也是夫子模樣的人, 具是預備離去的模樣。

蕭夫子同那幾人碰面後不知說了什麽,隨後似有說笑聲傳來, 可夫子們離去的步伐卻又更快了幾分。

穆空青想想射術課上也時常瞧不見人的夫子, 心想永嘉書院的夫子,可能都是這般灑脫的?

直到幾息之後,院落中有聲響漸起。

穆空青是分秒之間,便竭力逃到了離人群最遠的地方。

卻不想旁人也不是無知無覺的。

最後這院落中的諸學子竟都默契地四散開去, 各自占據一個無人角落,試圖為自己謀得一線生機。

穆空青站在邊上面對著墻練習。

這面墻的背後怕是教習琴藝課的地方。

他能聽見對面傳來喑啞鏗鏘的音節,偶爾有人手重了,“錚”地一聲就會將穆空青驚到。

而人在受驚之時, 力道也難免不受控。

穆空青出氣驟猛,又回了對面一聲尖銳的“吱”。

一節簫藝課下來,穆空青兩眼無神地回了學舍。

這種精神上的麻木,比上射術課時被拎去跑圈都叫他疲累。

唯一叫穆空青欣慰些的,就是簫藝課的第二日,他們上的是算學課。

這對於旁的學子來說,或許是一種折磨。

但於穆空青而言,確實是給了他些許緩沖的時間。

炎朝算學的發展不算精深,有多數學子都是直到院試過後,才開始接觸到算學。

因而永嘉書院的算學課,也是從《算學啟蒙》一書開始教起。

《算學啟蒙》於穆空青而言,便是只需要看上一遍,就知曉自己在此書上不需多費功夫的。

可這段時間也不能浪費。

穆空青便提前研讀起了旁的算學書籍。

至少需要了解炎朝算學的專用術語,防止日後科考時,明明能答得出來,卻因會錯題意而出錯。

穆空青選擇的這本算學書,便是作出了《算學啟蒙》的松庭先生的另一本算學著作,《四元玉鑒》。

《四元玉鑒》中最為標志性的“四元術”,即為多元高次方程列式與消元解法,算是現今數學一科上,少有的可解多元高次方程的法子。

同時還有“垛積法”、“招差術”等數學理論知識。

剛巧涉適合穆空青當前的水平。

不是說穆空青解不出題。

恰恰相反,穆空青於現有的常見數學問題,確實都能拿出許多公式定理可用。

但在那些公式定理,他也不清楚哪些來源於後世,哪些又是現如今已經出現的了。

他若一著不慎是在考場上用出來某些特殊定理,考官也未必能識得。

因而穆空青雖能解出書上的問題,卻也還是準備老老實實地尋些常見的算學書,皆盡看上一遍。

正在穆空青一邊對著《四元玉鑒》,一邊自行鋪開稿紙嘗試用現今已有的方式演算時,便突兀地覺察到眼前一暗。

教授算學的方夫子將他的稿紙拿了起來。

夫子講課的聲音停了,有那埋頭苦記的學子也擡起了頭,便見夫子站在穆空青的桌案前,正拿著張紙看,也不知上頭寫了什麽。

尤明澄以為穆空青是課上走神,被夫子抓了個正著,向他遞了個同情的目光。

卻不想方夫子看了看穆空青的演算過程,又將他手上的書翻了一遍,問道:“這書你可都看完了?”

穆空青作為學生,課上溜號被抓本就心虛。

現下被方夫子這麽一問,直覺自個兒不用挑水的機會就在眼前。

穆空青擺出全然不知夫子為何有此一問的表情,對著方夫子恭敬答道:“學生已將《四元玉鑒》皆盡演算過了。”

態度自然,仿佛方夫子方才正在講解的內容,就是他手上這本《四元玉鑒》一般。

方夫子也沒有計較的意思,只道:“既如此,老夫那兒尚有一本珍藏,能不能拿到,就全看你季考了。”

永嘉書院既出了“五彩帶”的制度,那他們這些作為夫子的,自然不會去主動破壞規則。

無論再多另眼相待,最後也須得學子拿到“五彩帶”,他才會給穆空青特殊照顧。

說罷,方夫子兩手一攏,便將手上的幾張記著演算過程的紙收了起來。

動作比穆空青方才更加自然。

而後又重新開始講起了《算學啟蒙》。

穆空青看著方夫子的動作一時無言。

夫子該不會以為他是對算學有什麽特殊興趣吧?

天可見憐,穆空青當真是個純粹的文科學子。

穆空青對著《四元玉鑒》發了會兒呆,又提筆開始繼續他先前沒能演算完的部分。

其實若是可以的話,穆空青現在更想要教經史的曹夫子的單獨指點。

方夫子今日來這麽一出,那若是他當真能在季考中僥幸拿到五彩帶,他卻跑去尋了曹夫子,這叫個什麽事兒啊。

穆空青小小地憂愁了一會兒。

晚上楊思典看穆空青直接將算學書放到了一邊,只需略一思索,便知穆空青是在為何事煩惱。

他平日裏同穆空青走得近,自然也是知曉穆空青現下最急迫的,還是補上經史這塊兒的短缺。

於是便稍勸慰了一句:“方夫子應當也是隨口一提,你無需放在心上。再者季考之後便是文會,你若是能在文會上奪魁,也是能多得一條五彩帶的。”

穆空青沒想到這也能被猜到,他關註點有些歪:“我表現得這般明顯嗎?這也能看出來?”

穆空青自詡社會經驗不說有多豐富,但也不至於把什麽心思都寫在臉上。

楊思典看他不可置信中還有些許不服,不禁笑道:“這有什麽要看的。你一心想著請教不茍言笑的曹夫子,總在和善可親的方夫子的課上埋頭去做旁的事,也算是我們第十齋的奇觀了。”

穆空青稍稍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平日裏,確實是在曹夫子的經史課上最是精神,也確實總在算學課上埋頭折騰旁的。

沒想到這些居然都叫人看在眼裏。

說起來,這群學子平日裏上課都在關註些什麽啊。

江南士子中出彩者眾多,你們上課的時候居然還有閑情觀察同窗,不怕鄉試落榜的嗎?

不過,楊思典這話倒是提醒了穆空青。

季考就要來了。

自入學後,穆空青便一直處在忙碌的狀態中,鮮少有空去關註旁的事情,連日子都過得數不大清,還真沒註意過季考是什麽時候。

此時恰好楊思典提起,穆空青便也順帶問了句:“我竟忘了季考這事,思典兄可知季考是什麽時候?”

楊思典想想道:“這次好似還未出告示,不過往年十月季考都在十月二十前後,應當也快了。”

現在已經十月十六,不出意外的話,季考就在幾天後了。

這話一出,東十二室內都安靜了一瞬。

“沒成想,這居然都快要季考了啊。”尤明澄不禁嘆了一句。

楊思典對於永嘉書院的熟悉,一直都是叫穆空青好奇的點。

不過他自己從未提起過這事,穆空青也一直都沒問過。

穆空青聽楊思典提起告示,自然覺得這告示,是指告知學子們何日考試,幾時開考,去何處考,這等同前世一般無二的考試安排。

卻不想兩人說完季考的第二日,穆空青便在膳堂外的告示欄上,瞧見了季考的消息。

一張半新不舊的上品熟宣,被帖在簡陋的告示欄上。

上書四個大字:明日季考。

四周看見告示的學子們,只消一眼便能分出哪些是新入書院的。

凡事站在原地對著告示或沈思或茫然的,八成便是今年新入書院的學子。

而旁的學子似乎已經對這般粗獷的風格習以為常,只瞄了一眼便該做什麽做什麽去了。

穆空青看到告示後也被這直白簡略的言語震住了,隨後帶著些猶疑地問楊思典道:“思典兄,你說的告示,便是這個嗎?”

楊思典沈默了片刻,顯然也是未曾料到的。

他想起了族兄同他說起此事時,那句“屆時你便知曉了”,以及面上帶著的神秘莫測的笑。

原來是這個意思。

旁的都不要緊,穆空青只想知道,明日他們究竟在哪兒考試,又應當去哪裏找尋考場。

眼看著永嘉書院萬事通楊思典沈默了,穆空青的目光便在四周游移了片刻。

忽見人群中有個熟悉的面孔,穆空青眉目舒展,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乖巧的笑意,朝那人迎了過去。

那學子正同同窗抱怨,言道自己這幾日沈迷書畫,功課上怕是落下了不少,就見一陌生學子攔在了自己面前。

攔路者瞧著年紀不大,還有幾分面熟。

那學子努力回想了一下,始終不記得在何處見過這人。

還沒等那學子想出個大概,便聽攔路者道:“學兄午安,在下穆空青,不知學兄可還記得?”

那學子一聽這名字便恍然了。

原來是報榜那日,正巧叫自己遇見的小榜首啊。

就是這人,最是好記,也叫他免了一部分加罰,難怪他覺得這小榜首面善。

穆空青見眼前這人一臉恍然,便知曉對方記起了自己。

他眼下也沒同其他學兄有什麽交情,想尋個由頭搭話都尋不到。

恰好此時有個有過交集的人路過,穆空青自然是要厚著臉皮找人請教一二的。

穆空青見那學子同他身旁之人見禮,見他二人都是攜著書本,要去膳堂用午膳的模樣,也不多寒暄,直言道:“學兄見諒。空青初到書院,實在是有不明之處,只得厚顏請教學兄了。”

那學子看看穆空青,再看看他身後的那張告示,都不必穆空青說,他便了然一笑:“想必,你是想問我季考之事吧?”

穆空青點頭應是,對著這位學子又是一禮。

看來這“明日季考”四個大字,已經是永嘉書院的傳統了。

那學子擺擺手:“這也是常事,每年都得這麽折騰你們一……啊那不是。”

眼瞧著一句話就要出口,邊上的學子拽了一把自己同窗。

剛從齊家堂那兒消了姓名,怎麽嘴上還是沒個把門的!

那學子被這一拉拉住,及時剎了車,訕笑一聲,正經同穆空青解釋道:“明日你原本去哪兒上課,便去哪兒參加季考。季考開始的時辰,就是平日裏上課的時辰。”

穆空青知曉了這些,也不多耽擱人家,便直接道謝告辭。

卻為註意到,那學子在見他松了口氣的表情之後,透出了一絲微妙的愉悅。

去哪兒上課便去哪兒考。

穆空青琢磨著,先前見季考又是張貼十甲文章,又是發放五彩帶,穆空青還當這會是一樁盛事。

卻不想書院這般體貼學子們平日裏課業繁重,並不準備在這些事情上折騰人。

從告示到考試,盛事看不出,倒是處處都透著省事。

連帶著穆空青他們這些新學子們,也將面對季考的緊張消下去的不少。

一時間,學舍內的氛圍都輕松了不少。

第二日,神清氣爽的穆空青來到了平日裏上課的課室。

還未進門,穆空青便一臉呆滯地停住了腳步。

他身邊的尤明澄更是被驚得目瞪口呆,手上的半個包子直接滾到了地上。

跟在二人身後的楊思典見他們不進課室,隨口便問了一句:“怎的不走……了?”

半晌過後,一貫少言的許宗海發出感嘆:“書院有心了。”

課室還是他們往常上課的課室。

從依稀可以窺見的地方也能看到,桌案也還是原本的桌案。

甚至連學子們習慣放置在桌案上的筆墨,也都好好地擺放在原地,未曾動過。

只有桌案的四周,被一個個架起的竹架框住。

而竹架外頭,則是用一層粗灰麻布圍了三面。

旁的不說,只看這架勢,在場至少進過三次科考考棚的學子們,便都有了一絲莫名的熟悉感。

除卻為了采光而沒有罩上的頂棚,這被竹架框圍住的桌案,這陡然變得狹小壓抑的空間,可不就同科考號房一般無二嗎?

穆空青坐在自己熟悉的桌案前,四周環視了一圈。

傳聞中,教出的三鼎甲能湊出半個翰林院的永嘉書院,果然在科考上很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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