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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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岷,我們……”◎

耳畔似驚雷滾落, 皇帝回頭,驚見一人闊步走來,滿身肅殺,正是齊岷!

虞歡狼狽地掙紮在美人榻上, 擡頭看見齊岷, 悲憤齊湧,眼淚一剎間奪眶。

齊岷眸底映著她被撕開的衣裳、暴露的肩背, 血絲僨張, 呼吸凝滯,臉龐陰鷙如閻羅。

“齊岷!你……”

齊岷轉頭, 看向皇帝,皇帝對上他明顯盛著殺氣的丹鳳眼, 悚然大驚, 惶急之下, 大喊道:“崔吉業?!”

外面鴉雀無聲, 齊岷冷然道:“崔公公人不在這兒,萬歲爺不必叫了。”

皇帝當頭一棒, 背脊不由發麻,全身一陣僵冷:“你什麽意思?誰允許你闖進來的?!”

“臣突然想起有要事未曾面稟,所以回來一趟。”齊岷目光不變, 殺氣內斂,“事關皇家機密,還請無關人等避讓。”

虞歡一楞後, 立刻收拾衣裳,奪門離開。

皇帝眼看虞歡落荒而逃, 心裏更驚, 莫名有一股未知的恐懼席卷全身, 待得回神,又不禁怒火中燒。

“齊岷……你可知你今日之舉,是什麽性質?!”皇帝找回該有的威嚴,怒視齊岷。

齊岷心底亦是怒焰滔天,竭力壓著,漠聲道:“叨擾萬歲爺和王妃恩愛,是臣罪該萬死,萬歲爺若要責罰,臣無二話。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京中傳來的這份密報關系不小,萬歲爺還是先過目為好。”

皇帝一楞,接過齊岷手裏的一卷信箋,打開來一看後,臉色驟變。

齊岷道:“萬歲爺前來接燕王妃入宮一事已在朝中傳開,劉大人正私下聯絡內閣要員和督查院都禦史商討對策,準備趕在萬歲爺回京前聯合上書,抵制燕王妃入宮。如何處理,還請萬歲爺示下。”

“這幫人竟敢……”皇帝怒不可遏,把手裏信箋攥成一團,忽又想起什麽,瞪向齊岷,“你……”

齊岷坦然應對,目中鋒芒不減。

皇帝氣勢頓時弱下來,色厲內荏,道:“你這封密報是何時收到的?既然如此重要,先前用膳時為何不說?”

齊岷淡淡道:“出門後收到的。”

皇帝結舌,一口郁氣憋在胸膛裏。

齊岷無視道:“劉大人聯合前朝抵制燕王妃入宮,多半和皇後脫不了幹系,皇後如今雖然有孕,可背後牽涉不少案件,是否要查,萬歲爺想明白了嗎?”

皇帝反駁道:“你既然沒有確鑿證據,憑什麽說皇後勾結東廠?”

齊岷提醒道:“皇後給程家六郎的那封信,萬歲爺忘了?”

皇帝道:“朕對虞氏念念不忘,天下人皆知,她或許就是猜測過多,歪打正著,至於外洩密旨,也是無心之舉。再說了,區區一封家書,並不能斷定她和東廠有勾結!”

齊岷微微沈默,道:“所以萬歲爺的意思是,不僅程家,劉家的事也不必再管,包括抵制燕王妃入宮一事。”

“那怎麽可能?”皇帝立刻又翻臉,道,“朕要召誰入宮,那是朕的私事,他劉家憑什麽幹涉?!”

齊岷不語,眼神不掩鄙薄。

皇帝後知後覺自己有些前後矛盾,並且因過度維護皇後,顯示出懼怕劉家的嫌疑,心裏不由一陣氣悶。

本來最令人火大的是虞歡欺瞞自己,以及齊岷闖進來救人,現下被以劉家那幫人一攪,皇帝顯然無暇顧及前面那一茬關於私情的猜測,皺眉道:“那照你說,朕該怎麽做?”

齊岷眼眸微垂,不動聲色,道:“朝臣不滿萬歲爺召燕王妃入宮,緣由無外乎兩點。其一,燕王妃乃燕王發妻,從倫理上說,是萬歲爺的弟媳;其二,燕王造反,罪及全府,燕王妃既是戴罪之身,便沒有侍奉君王的資格。前一點萬歲爺不能改變,要想平息朝中風浪,不如先試試第二點。”

皇帝失望道:“朕既然要收她入宮,自然會赦免她的謀逆之罪,這一點不需你說。”

齊岷道:“朝臣來勢洶洶,萬歲爺既然有了決定,那還是盡快下詔為好。”

皇帝突然沈默,龍目微瞇,道:“聽你這話,倒是很希望朕盡快赦免虞氏?”

齊岷掀眼,眸底雪亮,不緩不急道:“難道不是萬歲爺希望盡快得到虞氏嗎?”

皇帝一怔。

齊岷道:“臣不過替萬歲爺分憂,盡己所能罷了。”

皇帝抿緊嘴唇,目中藏著諸多情緒,或是憤懣,或是懷疑,或是隱忍……田興壬昨天夜裏所說的話,皇帝自然是相信大半的,並且看虞歡今日的反應,她和齊岷之間八成是不清不楚,不然,齊岷闖進來時也不會是那一副要殺人的臉孔。

可是,他如今人不在皇城裏,身邊沒有一呼百應的禁軍,算上威家的護衛在內,能受他差遣的恐怕也就寥寥數十人,靠這點力量來對付從屍山血海裏爬上來的齊岷,顯然是不太現實的。

深吸一氣後,皇帝忍耐道:“既是如此,那可真是有勞齊卿了。”

齊岷不做聲。

皇帝道:“朕累了,齊卿若是沒有旁的事,便請回吧。”

齊岷拱手一禮,轉身離開,走時眉睫掀起,眼鋒淩厲。

辛益候在金玉堂外的墻垣後,守著被齊岷打暈在地的崔吉業,聽得熟悉的腳步聲傳來,忙探頭去看。

齊岷腳下生風,一身戾氣走出來,辛益忙喊他,接著示意身後:“怎麽弄?”

齊岷瞄一眼倒在地上的崔吉業,漠然收回視線:“崔公公年紀大了,眼花摔倒,派人送回去便可。”

辛益“誒”一聲,便要去叫人,齊岷忽又收住腳步,吩咐道:“今日你留在威府。”

辛益看見他充斥有血絲的眼睛,一震,心知其餘怒未消。

齊岷肅然道:“剛剛的事,絕不可再發生第二回 。”

“是!”

卻說虞歡逃離金玉堂後,被春白護著躲回屋裏,坐在床上,全身仍在止不住地戰栗。

皇帝的氣息似乎仍然噴在她臉上,那只粗蠻的手像從地獄裏伸來的魔爪,碰過的每一處,都令虞歡想要割除。

春白看出她厭惡至極,忙從衣櫥裏取來一套幹凈衣裳,道:“王妃,奴婢先伺候您換一身衣裳。”

虞歡抱膝坐在床上,眼圈酸澀,任由春白給自己換完衣裳後,忽然想起什麽,倏地走下床。

“王妃?!”

“我要去看看齊岷。”

齊岷仍留在金玉堂裏,皇帝已經發現他們的私情,虞歡難以想象齊岷會面對什麽。

如果是最糟糕的後果,她不能讓他獨自一人承受。

走至門口,虞歡被春白拽回來:“王妃,齊大人足智多謀,自有辦法解圍,您現在趕過去又能幫上什麽忙?”

虞歡剎住腳步,春白趕緊道:“您要是現在再趕過去,那不是更坐實您和齊大人有私情了嗎?”

虞歡憬悟,不再往外沖,想起金玉堂裏勃然大怒的皇帝,又心如火焚。

春白見她冷靜下來,長松口氣,便欲去桌前給她倒一杯茶,忽聽得虞歡道:“你去外面看看,若有意外,給我報信。”

春白一楞後,點頭往外。

不多時,春白去而覆返,眉間愁色徹底消散,道:“王妃放心,齊大人剛剛已平安離開金玉堂,萬歲爺什麽動靜都沒有,應該是無事了!”

虞歡半信半疑,道:“他往何處去了?”

“府外。”春白道,“辛大人說,齊大人這些天在查田興壬,還要盯著京城的動靜,想來很是忙碌。”

虞歡眼眸微動,道:“你剛剛是去見辛益了?”

春白點頭,臉上有一抹羞赧之色,道:“齊大人走前交代了辛大人,讓他盯著府裏,要是萬歲爺再做欺辱王妃的事,由奴婢告知他,他會來設法解決。”

虞歡沒想到齊岷安排這樣周全,更沒想到春白、辛益會團結起來幫他二人周旋遮掩,念及辛益以前對自己撩撥齊岷的反對態度,百感交集。

“他不惱我招惹他家頭兒了?”

春白道:“辛大人說,齊大人以前對他有救命之恩,既然齊大人已認定王妃不放,他又勸不動,那自然只能‘為虎作倀’了。”

最後那個“為虎作倀”,聲音陡然降低。

虞歡意外之餘,既動容,又慚愧,看著春白,低聲道:“那你呢?我對你可沒有救命之恩。”

春白有些失落,道:“王妃說的這是什麽話?難道奴婢對您的忠心,您還懷疑?”

虞歡忙說“不是”,春白低頭道:“奴婢以前是希望您能入宮,做萬歲爺的女人,接著享受榮華富貴,可是後來,奴婢發現您不愛聽和皇宮裏有關的一切,更不愛萬歲爺,您還說,不想再做金籠裏的雀兒了……和燕王在一起的這六年,您過得怎麽樣,奴婢都看在眼裏,如果皇宮裏的生活是重覆王府裏的生活,那便是潑天富貴,奴婢也不想小姐再去禁受一次了!”

說到最後,春白沒有再稱呼“王妃”,而是一聲擱置多年的“小姐”,主仆二人都像是被什麽擊中,眼眶瞬間濕潤起來。

春白見虞歡如此,眼淚湧得更快,忙偷偷擦拭。

虞歡笑道:“改口改得很好,以後就這樣叫吧。”

春白抹完眼睛,看見她展顏,不是平日裏乖張虛偽的笑,而是記憶裏屬於青蔥年少時的粲然,心裏更酸,熱淚簌簌滾落。

虞歡:“……唉!”

早上風波後,虞歡得以在客房裏度過了一個安寧的下午,可惜好景不長,晚膳後,外面又來了一個丫鬟,說是金玉堂裏的貴人有請。

虞歡想,既然今早齊岷能平安無事地從金玉堂裏出來,說明皇帝並沒有和他撕破臉,要麽是齊岷用什麽辦法遮掩了他倆的私情,讓皇帝打消了懷疑;要麽便是齊岷使了什麽殺手鐧,讓皇帝盡管懷疑卻不能妄動。

念及此,虞歡不再像早上回來時那樣心慌,不過走前還是特意換了一件更保守的立領比甲,今早那樣的事,她不想再體驗第二遭。

外面風有些大,不知何時落雨了,霧蒙蒙的雨絲飄在夜色裏,是虞歡最討厭的天氣。春白撐著傘送虞歡至金玉堂門口,仍是不能入內,伸手在她手上一捏,當做提醒後,才眼巴巴地看著她離開。

虞歡進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腑裏浸著秋雨的冰涼。

屋裏只有皇帝一人,坐在裏間的那方美人榻上,四周燃著燈火,燁燁光輝映著皇帝衣袍上繡著的彩色翟紋,刺眼得很。

虞歡上前行禮,目光斂低。

皇帝這次不叫她擡頭,聲音平淡,道:“案上有一封給你的信,自己看看。”

虞歡微怔,視線一轉,看見案幾上擺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檀木匣,挪步上前,打開來後,見裏面放著一條折疊的麻布,上面隱約滲著血光。

虞歡一震,極快看一眼皇帝,打開麻布,驚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血字,開頭稱呼是“吾女歡歡”,而落款正是虞家家主——虞承!

虞歡全身一僵。

“你父親涉嫌燕王謀反一案,被督查院按律羈押,全府四十三口人在獄中受困已有百日之久。這件事,你可知曉?”

虞歡攥緊手裏的血書,凜然不語。

皇帝道:“朕來時,你那剛出生不久的幺弟禁受不住囹圄之苦,已經夭折。你父親得知後,當場便吐了一口血。你手裏拿的這封家書,是他病倒前咬破手指,竭力所書,據說寫完以後,人便倒在了地牢裏,至今就剩一口氣。歡歡,這便是燕王給你的命。”

虞歡指尖發抖,聽及最後一句,胸口裏更有一種難抑的悲涼和憤恨。

“你知道,何人才能幫你改了這樣的命嗎?”皇帝欣賞著虞歡覆雜的表情,不急不忙,道,“你覺得,那個人會是齊岷嗎?”

虞歡肅然道:“我和齊岷沒有私情。”

“那自然最好。”皇帝眼底微紅,忍耐著心裏的不甘,哄道,“這次朕來接你,確實是因為聽見了你二人的緋聞。你是大周最美的女子,是朕心心念念多年的愛人,而齊岷孑然一身,多年不食女色,遇見你,難免不能自持。朕不知道你們究竟都做了些什麽,發展到了哪一步,但既然朕來了,便絕不容許他再染指你。從今以後,你只能是朕的,不能再和他有任何往來,明白嗎?”

虞歡一時拿不準皇帝的態度,噤聲不語。皇帝又道:“你也知道,齊岷是朕最得力的臣子,朕能有今日,他功不可沒,你總不會願意看朕左右為難,為了你忍痛割愛——殺了他吧?”

虞歡瞳孔赫然收縮,及至這一刻,總算明白皇帝今夜的用意!

他是要借虞家、借齊岷,來威脅她入宮!

“歡歡,聽明白了嗎?”

皇帝眼神似隼,捕捉著虞歡臉上的每一個表情,誘導道:“朕不逼你,今夜你回去好好想想,究竟是要搭上虞家四十三口人命,跟著齊岷一塊去黃泉底下和燕王團聚,還是來朕懷裏,陪朕再續前緣……想清楚。明日威家邀朕前往平山島上游玩,朕帶你一起去,屆時等你答覆。”

虞歡瞪著皇帝陰暗的面龐,全身血脈倒流,手腳止不住地發冷、發顫,皇帝似不願意看見她這副表情,移開眼,拿起榻前的茶盅。

虞歡僵硬地轉身,走向屋外,及至落地罩前,忽聽得皇帝在後開口。

“對了,朕記得你母親袁氏,仍是住在章丘吧?”

背脊驟然像被冷箭刺中,虞歡回頭,看見皇帝藏在陰影裏的臉,嘴唇開合,聲音漠然:“回吧,別讓朕失望。”

雨勢漸大,嘩啦啦地潑濺在檐外,黑夜一片渺茫。

虞歡從金玉堂裏出來,臉色慘白如漿水一樣,春白嚇了一大跳,要不是看她衣著整齊,且進去時間不足一刻,必然要懷疑皇帝又色心大起,欺辱虞歡。

春白撐著傘護送虞歡走回客院,叫那引路的丫鬟去給虞歡沏一壺熱茶,虞歡走上石階,推門入內,在黑暗裏坐下,滿腦裏全是皇帝充滿威脅意味的聲音。

虞家四十三口人、齊岷、母親袁氏……

觀海園裏的那個噩夢又一次襲至眼前,昏暗無底的地牢裏,坐著披頭散發的父親、繼母、數不清的弟弟妹妹……所有人都在哭嚎,都在厲聲喊叫她的名字,求她施救,只有一人站在角隅,手握梳篦給她梳發,笑著祝福她尋得心上人,恩恩愛愛,白首不離。

那是她的母親。

這一生裏,唯一祝福她快樂、如願的母親。

眼前的漆黑突然被火光吞沒,春白握著燈盞過來,關切道:“小姐,你怎麽了?”

虞歡不說話,看見那噩夢一點點虛化,卻又不完全消失,一人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虞歡知道,那是齊岷。

原本扼著她的後脖,逼她向命運低頭的齊岷。

後來陪她僭越一切、對抗一切,發誓要一生一世、相守白頭的齊岷。

臉頰忽然一涼,春白愕道:“小姐,你怎麽哭了?”

虞歡還是說不出話來,喉嚨像是被人生生扼住,發不出除哽咽以外的聲音。

大雨瓢潑,利刀一樣,每一片都狠狠紮在人心口,虞歡伏在桌上,肩膀顫抖,放聲哭泣。

這晚,齊岷來時,已是後半夜,屋外雨聲淅淅瀝瀝,虞歡躺在漆黑的床帳裏,眼神空洞。

屋裏照舊不燃燈,齊岷沒多想,脫下外袍後,掀開床幔入內,躺下來抱虞歡時,才發現蹊蹺。

虞歡很冷,不是身體溫度的冷,而是氣息的冰冷,齊岷心口猛地一縮,撥起她的臉。

“怎麽了?”

虞歡眼神聚焦,慢慢映出齊岷的輪廓。

修長的眉、上揚的眼、挺拔的鼻、豐潤的唇……虞歡伸手,一處處撫摸過去,心如刀割。

齊岷已然察覺她的異樣,握住她的手。

“齊岷,”短暫靜默後,虞歡捧起他的臉,目光冰涼,道,“我們殺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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