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願。”◎

齊岷瞳孔震動, 凝神分辨虞歡所言,確信不是聽錯。

虞歡撫摸著他的五官,眼神裏一點溫度也無,語氣裏卻懷著無限的憧憬向往:“我們殺了他, 從今往後, 便再也沒有人能分開我們。我們去看海,去登山, 去逛大漠, 去這世上所有廣闊的的地方。去做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夫妻,好嗎?”

齊岷胸膛擂鼓, 壓在心底的滔天巨浪瀕臨決堤:“他今晚……”

“他要我離開你,否則, 便要虞家四十三口人、要你為我陪葬。”虞歡道, “哦, 他還提了我的母親袁氏, 他大概也知道,母親是我在這世上最眷戀的人吧。”

齊岷眼圈發紅, 悲憤交織。虞歡冰冷的淚又一次滾落下來:“齊岷,我想殺了他。你願意陪我一起嗎?”

夜似濃墨凝結,良久, 齊岷啞聲開口:“願。”

聲音裏藏著的是悲痛,是憤怒;也是釋懷,是堅決。

其實, 今早上撞見那人企圖在金玉堂裏欺辱她時,殺心便已從他心底迸生, 就算今晚虞歡沒有產生這樣的念頭, 那一份殺意也會在他心裏不斷滋長, 直至破籠掙出。

齊岷太清楚這種感覺,當年他決定從馮敬忠的掌心裏掙脫時,胸膛裏就蓄壓著這樣一份隱忍的殺意。他說他絕非善類,並不是恐嚇虞歡的說辭,至少在他看來,在遇見她以前的那十多年人生裏,他從來不是光明磊落、赤膽忠心的君子。

被流放的那六年,他為存活下來殺過人;投靠馮敬忠後,他為擺脫走狗的命運反戈上位;如今,他不顧君臣之義跟皇帝爭奪女人,內情敗露,事態惡化,那人以包括他在內的數十條人命威逼脅迫,他原本的謀劃已然失敗,除了弒君,又還能有怎樣的抉擇?

齊岷眼底的低沈一點點消退,目光在黑暗裏煥發銳利光芒,他摟著虞歡,道:“他為何會知道你我的關系?”

虞歡的不安因他的承諾、撫慰得以平覆,回憶道:“今天早上你走後,他突然扒開我的衣服,看見了我後肩的傷,堅稱那傷是你我茍合的證據。”

齊岷眼神一凜:“你可有跟他提過這處傷?”

虞歡搖頭:“沒有。”

那天在船艙裏,她僅僅是說自己被東廠刺殺襲擊,差一點死在箭下,並沒有提及自己中箭。今早皇帝在盛怒中呵斥時,也確實是不知道她中箭這一細節的。

齊岷攏在虞歡肩頭的大手收緊,心裏突然閃過一個破天荒的猜測。

虞歡後肩的箭傷是在觀海園樹林裏為救他而受的,知曉這件事情的人除虞歡、他、辛益、春白、辛蕊、程義正外,便是以田興壬為首的那一批東廠刺客,以及一些身負重傷的程家護衛。

辛益等人應該不會主動向皇帝上報,程家護衛更不可能多事至此,那,皇帝是從哪裏得知這件事的呢?

並且,他今早才拿這一細節來質問虞歡,說明此前並不知曉,如今安東衛內,會有誰能向他揭發這件秘事?

齊岷不由想起從觀海園裏消失的一人,心頭劇震。

“除此以外,他可還說過別的?”齊岷極力冷靜,用溫和的語氣問道。

虞歡再次回想今早被皇帝欺淩的過程,低聲道:“他看見這傷疤後,便堅信我與你有私情,不給我分辨的餘地,想要強行……後來你來了。”

齊岷緘默,憶起早上那一幕,周身戾氣難斂。

“對了,”虞歡擡起頭來,“他今晚說,明日一早要帶我去平山島游玩,要我那時給他答覆。”

齊岷道:“我會隨行。”

雨聲不歇,虞歡凝視著齊岷被夜色掩映的堅定的眼睛,齊岷回看她,認真道:“弒君一事非同小可,我會安排,你莫冒險。”

虞歡靜了靜,卻道:“你可以教我一些殺人的手段嗎?”

齊岷微訝,盯著她眼睛,良久道:“你當真不怕?”

虞歡註視著這雙被世人稱為“閻王”的眼,不語。

齊岷便知她是真不怕了,念及她一貫乖戾的性情,驀然間竟有些啼笑皆非。

難怪兜兜轉轉,他們最終仍是會被命運綁在一塊,原來打骨子裏,他們就是同一類人啊。

“侍奉君王,身上不宜藏掖兇器,否則一旦被查,功虧一簣。他對你若無多少防備,你便可在發釵或指甲裏藏丨毒,趁他意亂情迷時放手一擊。”

“指甲藏丨毒怎麽擊?”

齊岷不語,抓起虞歡的手,唇微啟,把那纖白如蔥根似的指頭含進嘴裏。

虞歡一下領會,指尖劇顫。

齊岷放開,眸底蒙上一層暗色:“明白了?”

虞歡心跳極快。

“殺他不難,難的是如何善後。”齊岷調整心緒,嚴肅道,“如今他人在宮外,身邊雖然沒有禁軍護駕,卻可以調遣安東衛所有兵力。崔吉業也並非省油的燈,一旦被扣上弒君的罪名,你我逃不出安東衛。”

虞歡耐心地聽他講解,並適時提問:“那我們該如何善後?”

齊岷想起先前的一份猜測,低頭在她耳邊輕語。

虞歡挑眉。

齊岷道:“不過在那之前,只能先假意答應,與他虛與委蛇。”

虞歡知道現在一定不是和皇帝硬碰硬的時候,要先假意逢迎,演一場戲,便乖乖點頭。

齊岷看著她,忽然道:“他今夜威脅你後,你便生了殺心嗎?”

“嗯。”

“你沒想過如他所言,放棄我?”

虞歡微怔,對上齊岷銳亮的眼。

其實,皇帝今晚的意思很明確,如果她願意和齊岷一刀兩斷,他可以既往不咎。

那樣,虞家上下可以保全,齊岷可以繼續做他的指揮使,母親袁氏也不用遭受災殃,不過是她犧牲一段情愛,放棄齊岷這個良人。

虞歡摸著齊岷的臉,回道:“你想得美。”

齊岷笑起來,因黑夜映襯,眸底格外明亮:“一刻都沒有猶豫過?”

“沒有。”

齊岷心裏動容,大拇指撫過她頰上的淚痕,調侃道:“那哭什麽?”

虞歡道:“他如此欺我,還不準我哭一哭?”

齊岷心口又抽起一陣疼,傾身吻上她臉頰淚痕,極盡溫柔。

虞歡環住他脖頸,二人唇瓣相觸,先是輕碾慢啄,你來我往;後是舌尖相纏,難舍難分……及至動情處,齊岷撐著床面抽離出來。

“今晚有事,你睡吧,不必再等我。”

齊岷炙熱氣息噴灑在彼此鼻尖,聲音很啞,聽得出在極力克制。

虞歡“嗯”一聲,念念不舍放開他。

齊岷替她攏緊被褥,放下床幔,拿起外袍穿上後,悄聲離開。

檐外大雨如註,雨簾遮蔽著夜幕,兩人肩並肩挨著廊裏墻壁席地而坐,低頭玩著一個八卦鎖。

辛益手指翻飛,“唰唰”地轉著木條,春白忽然打了個哈欠。

辛益手指停住:“困了?”

春白掩著嘴,搖頭。

辛益略一沈吟,收起八卦鎖放回懷裏,往墻上一靠。“困了就睡會兒。”說著,指一指自己肩膀,道,“給你靠。”

春白臉頰一熱,忙擺手:“不用,一會兒還要給王妃備水。”

辛益瞄一眼走廊斜對面的那間屋舍,臉上也熱起來,甕聲道:“早著呢,這才多久。”

按齊岷以往那架勢,一回都還沒夠。

何況哪次是只有一回的?

春白本來是好端端的,聞言一楞,便又想起以往守夜的經驗來。在燕王府時,燕王雖然也折騰,可時間從來不超過一個時辰,現在換成齊岷,則動輒大半夜,看來男人和男人之間的差別還是很大的。

辛益見她半晌不做聲,不由看過來,越看越感覺不太對勁,皺眉道:“想什麽呢,臉紅成這樣?”

“我沒有臉紅呀。”春白伸手摸臉。

“還騙人,你當我看不見不成?”辛益湊近,扒開春白的手,勢要分辨她臉頰究竟有無發紅。春白下意識往後躲,可惜背後已是墻壁,僵住時,明顯感覺鼻尖拂過了微熱的氣息。

辛益凝視著咫尺間麋鹿受驚一樣的杏眼,也一楞。

便在這時,耳後傳來腳步聲,辛益凜然掉頭,驚見來人竟是齊岷。

“頭兒?”

二人忙站起來,齊岷眼神古怪,不及開口,辛益意外道:“今天這麽快?”

“……”齊岷欲言又止,眼皮耷下來,示意春白回屋,舉步往前走。

“下次進屋裏守吧。”齊岷淡淡道。

辛益不解:“為何?”

齊岷:“給你行個方便。”

辛益想起先前和春白挨近的那一幕,臊得不行,尷尬得半晌不知如何開口。

夜色已深,又兼大雨瓢潑,客院裏並沒有外人出沒,二人順著游廊走回住處,乃是頭一回這樣光明正大。

及至屋內,辛益不及點燈,便聽得齊岷道:“加個班,再出去一趟。”

辛益一聽便知是有任務,肅然道:“查什麽?”

齊岷道:“金玉堂。”

辛益悚然一驚,壓低聲道:“查……查萬歲爺?!”

屋裏仍是一團漆黑,齊岷拿起茶壺,倒了一杯冷茶,目光在黑暗裏藏著鋒芒。

“查田興壬。”

辛益更是一震。

齊岷飲盡杯裏冷茶,放下杯盞,眼鋒凜冽。

如果他所猜沒錯的話,今日以前向皇帝洩密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從觀海園裏消失之後,一直下落不明的田興壬。

如此一來,許多困積在他心裏的疑惑就可以解釋得通了。

皇帝為什麽會突然態度大改,對從來置之不理的皇後偏私袒護,面對諸多證據視若無睹;又為什麽不準錦衣衛徹查觀海園,不準揭發程家勾結東廠餘孽一案;乃至於當初馮敬忠伏誅時,田興壬為什麽可以提前獲悉消息,率領近百人以迅雷一樣的速度逃出京城。

因為打一開始,田興壬就是皇帝有意放走的一條走狗;

打一開始,程家就是皇帝用來給田興壬韜光養晦的窠巢;

打一開始,皇帝就沒有想過要真相大白,要給所有被殘害、被虐殺的人一個交代。

齊岷心中一陣惡寒,眉目覆霜,辛益亦震驚道:“頭兒的意思是……田興壬就在萬歲爺那兒?”

齊岷面沈如水,道:“查一查就知道了。”

次日,威家人進人出,打從天色熹微起,便在忙著護送聖駕前往平山島游玩一事。

威少平遵照聖詔,調來行都司裏的一百名精銳前來護駕,又派人來跟齊岷確認,今日隨行的一共有多少錦衣衛。

齊岷在屋裏用早膳,如實回答“十八人”,那人笑著回去覆命。前來匯報公務的張峰恰巧聽得這一茬,納罕道:“不過是去一趟平山島,萬歲爺調這麽多兵力做什麽?”

為配合這一趟所謂的微服私訪,他們這一行錦衣衛都換了尋常裝束,可萬歲爺那頭動輒便派一百名精銳護駕,這架勢,還算什麽“微服私訪”?

齊岷不說什麽,舉匙喝粥,張峰往屋外一看,道:“頭兒,千戶來了。”

辛益差不多一夜沒眠,眉間籠著黑影,進來後,示意張峰離開。

“頭兒,查到了。”辛益聲音冷肅,按捺著心裏的震動,“金玉堂的確有田興壬來過的跡象,而且就是昨天半夜來的,我親眼所見,醜時三刻才走。我剛剛已查到他藏匿的地方,就在威家附近,何時抓捕,還請頭兒示下。”

齊岷眼見所猜成真,嘴裏肉粥味同嚼蠟,沈默稍許後,開口道:“不抓。”

“不抓?”辛益皺眉。

齊岷“嗯”一聲,拿起一盤面點放去圓桌對面,讓辛益坐下來吃,然後道:“請君入甕。”

辛益拿起一塊面餅咬了一大口:“頭兒意思是,田興壬會一塊前往平山島?”

齊岷道:“他若不去,便想辦法送他去。”

辛益莫名從這句話裏聽出一股久違的殺機,嚼餅的動作慢下來,看了齊岷半晌後,低聲道:“頭兒,你是不是有什麽計劃啊?”

齊岷眸裏殺意內斂,坦然道:“是。但你不用知道。”

用完早膳,出發時辰已至,齊岷、辛益從客房裏走出來。雨過天晴,深秋的早晨裏仍然彌漫著濕氣,陽光灑下來,照著回廊欄桿外濕淋淋的一叢木芙蓉。

花開得正盛,即便被風雨侵打,仍然桀驁地挺在綠葉叢裏,齊岷看見後,倏而收住腳步。

辛益跟著停下,聽得齊岷問:“你覺得這花如何?”

辛益看向身側的那一叢木芙蓉,見綠葉層層,花瓣疊疊,或粉或紅地擠在一塊,其中一朵紅得惹人眼,誇道:“不錯。”

“摘下來吧。”

“?”辛益不解,“摘花做什麽?”

“送人。”

辛益一下想起臉紅時的春白,心跳快起來,再看向那一叢花,不由伸手去摘最大、最紅的那一朵。

齊岷道:“摘另一朵。”

辛益一楞,手落向旁邊那朵粉色的,摘下來。

齊岷走上前,摘下那一朵最大、最紅的芙蓉花,深看一眼後,交給辛益。

“去送吧。”

“?”辛益一頭霧水,待得恍然,滿臉黑線。

合著他示意自己摘花送給春白就是個幌子,實則是要自己幫他給虞歡送花啊!

作者有話說:

辛益:工具人就是我。



感謝在2022-08-09 21:00:00~2022-08-13 21: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檸喔 12瓶;不能沒有溫泉蛋 11瓶;小辛林、歲歲 10瓶;阿榭呀 6瓶;採 4瓶;跟別人撞名所以改名了 2瓶;52027393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