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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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了?”◎

虞歡看著齊岷的背影消失在樹影後, 半晌,才從那些嘈雜的風雨聲裏找回神來,伸手摸上嘴唇。

唇瓣發麻,殘留著齊岷的狂熱及霸道, 虞歡心振如狂, 竟是久久都難以平息。

雨聲震耳,又有越下越大之勢, 看來颶風仍然席卷著這片海域, 並沒有撤離。齊岷從洞口出來,藏在一叢古樹後, 豎耳分辨樹林裏的動靜。

有兩個身形精悍的東廠殺手正相伴而行,用刀搜索著草叢, 嘴裏抱怨:“都找了快一天一夜, 園裏園外沒半個人影, 合著這幫人是穿山甲, 全藏地裏了嗎?”

同伴聞言一激靈:“他們是從禁園密道裏出來的,難不成是又躲回去了?”

“那倒不可能, 掌班大人就守在禁園裏,人現在八成就待在底下,他們要真敢回去, 咱也犯不上來這裏喝風了。”先前那人頗沮喪。

“……那就怪了。”

風刮得樹林裏陰聳聳的,天光被黑雲、茂葉遮蔽,底下昏暗如夜, 兩人絮絮叨叨,逐漸朝著這邊走來。

齊岷靠在樹幹上, 凝神屏息, 手搭在腰間的繡春刀上, 及至腳步聲靠近,出刀如電。

走在前頭那名東廠殺手猝不及防,脖頸瞬間被切開,血濺三尺,那名同伴凜然戒備,手裏利刃迸出,不想齊岷手裏的刀竟快似紫電。

“噗噗”兩聲,兩人一前一後倒在地上,相差不過數息。

齊岷以刀尖紮地,穩住身形,熱血擦著他濕漉漉的眼睫飛過。

臂膀、後胸有傷口裂開,眼前還有些發黑,齊岷閉緊眼調整,聽見樹林那頭傳來傳喚聲。

是在問這邊的人搜查得怎樣,聽聲音,至少有三人。

齊岷深吸一氣,再次掀起眼來,眸底森冷雪亮,疲倦全無。

從剛剛那二人的談話來看,辛益等人目前應是安全的,田興壬最恨也最忌憚的是他,目標則是虞歡,應該會把主要人力集中起來搜查他和虞歡的下落。

就目前情勢看,大概便是這一批,來的多半不止是這五人。

齊岷抿唇,眼盯著前方虛空,拔刀起身,不想甫一舉步,喉頭突然一甜,竟嘔出一口淤血來。

齊岷心頭微震,想起先前為虞歡吸走毒血的事,眸底殺氣更盛。

傳喚聲再次傳來,隔著滂沱雨幕,語氣明顯焦急了些。

齊岷定神,舉步往前。

虞歡等在石洞裏,因著天色陰晦,外加洞口被齊岷特意用樹枝覆蓋過,裏面光線便更昏暗,和夜裏沒有多大分別。

或許是昏黑作祟,平日裏不便遁形的心事在心田上蓬勃生長著,虞歡想起齊岷走前留給自己的那個吻,面頰依舊滾燙。

原來……齊岷親人是這樣的。

顯然和預想裏的不同,既沒有謙謙君子的平和細膩,也沒有楞頭青的莽撞生澀,粗暴是粗暴,可是粗暴裏透著纏綿,透著熾烈,透著要把人揉入骨頭裏一樣的眷戀,柔情。

像是在不斷向她索取,又像是要把他隱忍的一切一步步發洩出來,要她明白,要她銘記。

及至最後鼻尖相抵的喘息,便更是令人回味了,每回味一次,他那聲喑啞的“等我”便撩撥在耳膜上,激得心口怦然鹿撞,血液發熱。

虞歡想,她大概真是魔怔了。

為著齊岷這一人,徹底魔怔了。

胡思亂想間,洞外雨勢像一把喊啞的嗓子,總算疲軟下來,被折磨了一天一夜的枝葉軟趴趴地耷拉在洞口處。

虞歡被腹裏傳來的“咕咕”聲驚醒,後知後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

現在大概是什麽時辰了?

齊岷又走了有多久?

至少……有快兩個時辰了吧?

虞歡估算著,心頭忽然一凜,忍著肩傷走至洞口處,小心翼翼地撥開枝葉往外看。

雲銷雨霽,參天蔽日的樹林裏漏著一束束淡金色的清光,天氣明顯變化,從光影位置判斷,大概是下午了。

風雨收歇,岑寂的樹林裏恍如靜止,先前來自東廠殺手的喊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虞歡微微一震。

齊岷……怎麽還不回來呢?

莫名的擔心驟然襲至心頭,虞歡屏住呼吸,告訴自己不要多想,齊岷英勇無匹,必然不會出事,他既要自己等著,那自己乖乖等著便是。

她要相信他。

虞歡放開枝葉,走回洞裏乖乖坐下。

這一等,度日如年。

虞歡是一點點看著葉隙外的天光黯淡下來的,從傍晚的赤紅變成入夜的漆黑,山林裏的風裹挾著寒氣,吹亂洞裏的落葉、枯枝、火灰。

虞歡抱著膝蓋,在黑暗裏瞪大一雙澄亮眼眸,一動不動地等著。

終於,洞外枝葉被人“唰”的一扒,一人身形高大,閃身進來。

虞歡瞳孔放大:“齊岷!”

來人像個從夜幕裏摳下來的黑影,進來以後,沈默無聲,虞歡起身去迎的動作登時僵住,渾身似野貓豎起毛發,滿是戒備。

來人低低道:“是我。”

虞歡聽得這聲音,豎毛一耷。

齊岷上前坐下,仍是靠著墻壁,虞歡看不見他的臉,卻聞見了他一身的血氣,比先前刺鼻不知多少。

“你……怎麽了?”虞歡無端惶恐。

齊岷聲音依然很低,卻似帶著些笑:“有點累。”

虞歡並不放心:“你受傷沒有?”

“沒有。”

齊岷說著,從懷裏拿出什麽東西給她,虞歡接住,發現是幾個野果。

那麽多個,他竟是用一只手抓出來的。

“橘子,甜的,吃吧。”齊岷言簡意賅,說完,胸膛在黑暗裏起伏。

秋天的樹林正是野果成熟的時節,齊岷摘來的是幾顆皮薄肉厚的橘子,虞歡饑腸轆轆,不及完全剝開,便開始不由自主吞咽口水。

一瓣入口,果然甘甜多汁,虞歡眼底漾起笑影,剝了另一瓣,送至齊岷唇邊。

齊岷正靠著墻壁闔目養神,察覺虞歡靠近,忙又睜開眼皮,似怕被發現什麽。

虞歡不曾留意,頭微歪,嬌聲:“投以木桃,報以瓊瑤。”

齊岷笑,啟唇把那瓣甘橘咬了。

虞歡很高興,開始自己吃一瓣,餵他一瓣。

齊岷出奇的乖,瓣瓣都低頭叼走,像只家犬似的。

虞歡差不多果腹後,開始問起正事:“東廠人都沒了?”

“不。”

“那春白他們在何處?”

“應該還在島上。”

言外之意,便是並不清楚具體在哪個地方了。

虞歡微微沈默。

齊岷道:“辛益自有辦法脫險,不必擔憂。”

虞歡想起辛益上次在甲板上護著春白的情形,也自知辛益是齊岷的得力幹將,點點頭,道:“那,我們後面該怎麽辦?”

“先歇會兒。”

虞歡後知後覺他聲音疲憊,想起他進來時說的“有點累”,忙抿住嘴唇,憋回後面的話。

齊岷卻已察覺,體貼道:“還有什麽要問的?”

虞歡看著他,並不能看清楚,夜裏僅有熟悉的輪廓,可正是這點輪廓把白日裏的那一吻勾勒得更鮮明真切,如在目前。

“你今日……為何親我?”

洞內一下安靜,夜風吹得枝葉簌簌而響,齊岷的聲音在風停後響起:“你知道。”

虞歡的心像長了翅膀,噗噗扇著:“你,願意了?”

齊岷沒回避她的凝視,發燙的耳尖藏著羞赧:“嗯。”

虞歡挑唇,笑容明媚,抱膝湊過來,本是想親齊岷嘴唇的,忽想起他今早走前的那一下,便改在他鼻尖輕輕地一親。

這一親似羽尖拂過,貓爪撓過。

齊岷放在地上的手指蜷收,若非體力寥寥,真想……

齊岷腦海一下浮現起昨天夜裏看見的梔子花,及時剎住,不敢再想。

虞歡並不知情,柔聲道:“休息吧。”

後半夜,洞外風聲倏而喧囂,滿林古樹鬧個不停,像一波接一波打來的海浪,然而說是浪吧,又一點涼氣也無,反而熱烘烘的,像是燒著一團篝火。

虞歡因著後肩疼痛,睡得並不深,迷迷糊糊醒來後,朝洞外看了一眼,這一看便皺了眉頭。

洞口依舊覆壓著樹枝,然而樹枝後的顏色已非睡前的漆黑,而是一抹怪異的深紅。

虞歡不解,聽得風聲嗶啵,恍惚竟像是木柴燃燒,且周身氣溫又確實越來越高,渾然不似秋夜,心底不由一個念頭升起,神色大變。

虞歡沖至洞口,扒開樹枝一看,驚見樹林前方烈紅一片,火光已沖上天幕。

著火點距離山洞至多三十丈!

“齊岷!”

虞歡魂飛魄散,跑回來叫醒齊岷。

齊岷今夜竟睡得格外沈,被虞歡猛搖數下,方“唰”一下睜開眼睛。

“著火了!樹林裏全是火!”

齊岷聽及此,臉色肅然至極,惺忪憊態一剎消失,起身走至洞口。

大火沖天,從禁園方向而來,順著夜裏的風向席卷整座樹林,天空已是一片驚悚的紅色。齊岷目光森亮,想起今日解決的那一批東廠殺手,赫然憬悟,田興壬是因為搜人不成,又接連受損,便決定縱火燒林,打算把他們直接燒死在這座海島上了!

齊岷心驚膽寒,二話不說拉起虞歡往外逃。

虞歡肩傷得齊岷包紮以後,不算嚴重,然而整整一天就吃了些柑橘果腹,多少便有些體力不支。

屋漏偏逢連夜雨,二人跑離山洞不足一射之遠,又有火勢從側方襲來,虞歡大驚,被齊岷拽著調轉方向。

虞歡手忙腳亂,絆倒在地,又被齊岷攬起來,接著往前跑。

虞歡感覺手裏濕濡濡的,又有些黏,不知是沾上了什麽。火勢迅速蔓延,濃煙滾在周遭,嗆著鼻腔,虞歡開始連連咳嗽,齊岷伸手在她腰後一攔。

“抱著我。”

虞歡不及反應,被齊岷橫抱而起,下一刻,二人驟然騰空,齊岷足尖疾踩枝杪,朝著林外飛掠而去。

虞歡埋在齊岷胸前,咳得胸腔不住震動,待得平覆,被火勢烘燙的臉頰開始降溫。齊岷從最後一棵古樹躍下來,降落在沙地上。

沙地很窄,不足三丈見方,但萬幸的是灘前泊著一艘漁船。

齊岷抱著虞歡上船,探入船艙一看,確認裏面無人後,放下虞歡,返回船頭解纜繩。

虞歡爬出船艙,見齊岷走回來,心頭一安。

海風拂面,漁船順著海浪飄離島嶼,虞歡仰頭看著夜空下瘋狂燃燒的一大片樹林,心口咚咚疾振。

黑不見底的夜空早被火光侵染成詭異的紅色,滾滾濃煙彌漫在觀海園上方,虞歡想起前一刻在大火裏逃命的情形,心有餘悸,伸手擦拭頭上冷汗。

低頭看時,手掌竟是紅色。

虞歡愕然,搓了一下,發現濕黏黏的,全是血跡。

虞歡費解,倏地想起什麽,回頭看向艙內,驚見齊岷癱坐在裏面,一身血紅,幾無生機。

作者有話說:

雖然有點慘,但他倆確實是度蜜月去了(小聲)。



(掉落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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