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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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叫官人吧。”◎

天色熹微, 瀕海的一座村莊被幾聲精神飽滿的雞鳴叫醒,炊煙升上天際。

漁夫方伯在家裏用完早飯,包了兩個饃饃,同媳婦王氏說了一聲後, 便牽了院裏的小黃狗, 優哉游哉地朝院外走。

院外往南行一射之地便是海岸,岸上停泊著方伯的漁船。方伯牽著小黃狗, 一路哼曲兒而來, 不多時,便看見了自家那艘漁船沐浴在秋日晨光裏。

岸上長著兩大棵挨在一塊的刺槐, 方伯的船就系在其中一棵上,便要上前, 卻見旁邊竟還泊著一艘沒有系繩的、陌生的漁船。

這是?

方伯正疑惑, 小黃狗突然“汪汪”吠叫起來。

方伯一楞, 順著小黃狗吠叫的方向看去, 驚見刺槐樹後頭的草叢裏躺著兩個人影,走近一看, 竟是渾身是傷,血淋淋一片!

虞歡這次不是痛暈的,而是急暈、累暈, 再加餓暈的。

那天夜裏離開海島後,齊岷再沒有醒過來,鼻間僅殘存一絲微弱的氣息。虞歡急得淚如雨下, 哭得茫然時,又驚覺四周海光茫茫, 一望無際, 漁船早不知飄至何方。

虞歡不知道自己和齊岷究竟在大海上漂泊了多久, 從在樹林裏跟東廠人對峙起,到離開海島,他們就只吃了幾顆柑橘果腹,接二連三折騰下來,體力早被消耗殆盡,虞歡是又累又痛,又餓又渴,外加根本沒有行船經驗,內心焦灼不必多說。

所幸天不絕人路,便在虞歡精疲力竭,眼看要支撐不住時,灰蒙蒙的晨霧那頭忽然出現一座屋舍儼然的村落。

虞歡高興得差點落淚,拼命劃槳,待得漁船泊岸,立刻抱著齊岷下船。可齊岷牛高馬大,於身材嬌小的虞歡而言簡直是泰山之重,她不過把人半扛半拖地挪至岸上,便徹底脫力,暈厥在了草叢裏。

再次醒來時,周身熨帖,空氣裏似有一股中藥苦味,虞歡扭頭,看見一面簡陋的土墻,墻上有一扇窗戶,窗外大概是間圍著籬笆的農院。

虞歡怔忪,蹙眉細看,忽有一人推門而入,欣喜道:“姑娘醒了?”

虞歡看過去,見走來的是一位婦人,年紀大概四十,布裙荊釵,慈眉善目,手裏捧著一個半新的陶碗。

“……大娘。”虞歡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王氏忙叫虞歡先別起來,留意後肩傷口,搬個板凳來坐下後,才道:“你身上有傷,慢些,這是剛給你熬的藥,你先喝了。”

虞歡看見那碗裏黑乎乎、水盈盈的藥汁,想是饑渴多日,也顧不上苦是不苦,接過來便喝了。

王氏看她狼狽至此,愈發心疼,想起昨天在岸邊看見她的那模樣,不由揪心:“姑娘可是在海上遭了強盜?怎會跟丈夫落難至此?”

虞歡聽得“強盜”、“丈夫”,微微一楞。

觀海園一難必然震驚登州,虞歡現在尚且不知身在何處,所遇何人,周遭又是否會有東廠餘孽,為安全起見,還是隱藏內情及身份為上,見婦人以海盜詢問,便點了點頭。

王氏心道果然,他們這方家村雖然不大,離登州府又遠,但因瀕海,在不大太平時,仍會成為海盜光顧的地方。

早些年,便是因為登州大旱,海盜襲村,王氏和方伯沒了膝下唯一的兒子,以至於這些年來一直孤苦伶仃,僅有一群雞豚狗彘相伴,受盡村人冷眼。

念及此,王氏心酸更甚,便欲再問一問虞歡餓否渴否,虞歡急切道:“大娘,我……官人呢?”

王氏失笑:“就在隔壁住著呢。”神色又漸沈重,“不過他傷得比你重,看樣子還像中了毒,我家那老漢沒有辦法,已去給他請大夫了。”

虞歡聽說齊岷中毒,臉色一下慘白,不等王氏再說,唰一下走下床來。

方家村不大,住在村裏的郎中就一名,不過年輕時常在外游歷,見多識廣,醫術便也還算高明。

見著齊岷的傷勢,郎中雖然嘖個不停,卻並不慌亂,只在感慨齊岷傷勢嚴峻,非一般人難以診治,話裏話外透露出自個醫術的精湛,以及診金的昂貴、藥材的稀缺。

方伯、王氏堅信救人事大,可畢竟家裏條件拮據,支撐不起這樣高昂的費用,便跟郎中討價還價起來,虞歡拔下發髻上的一支銀鎏金鑲玉嵌寶蝶赴菊頂簪。

“你看這可夠了?”

郎中接過那支頂簪,到底是在外面闖蕩過的人,一眼便看出這簪子品相不凡,價格不菲,不由多看了虞歡兩眼。

虞歡著急要他救人:“問你話呢,到底夠是不夠?!”

“夠、夠、足夠!”郎中點頭不疊,擡手便把那簪子揣進懷裏,開始給齊岷療傷。

齊岷身上外傷居多,然而最致命的卻是體內沈積的毒。郎中早些年走江湖的時候跟這種毒打過交道,記得它名叫“胭脂紅”,乃是僅次於鶴頂紅的一味劇毒,一盞茶的功夫便可取人性命。

齊岷體內的毒量不大,但纏綿極深,想是沒有及時解毒之故,且看他外傷瘆人,顯然是拖著一具中毒的身體奮力拼殺過,至今尚能存有氣息,郎中都直呼命大。

不過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郎中擡價歸擡價,救起人來很是敬業,折騰至暮色四合,揩揩額汗,躊躇滿志地長籲一口氣。

“這是外敷,三日換一次藥;這是內服,每日早晚各一粒。半月內下不來床,我家房瓦任你砸!”

郎中說完醫囑,放下兩瓶自稱是獨家煉制的藥,揚長而去。

方伯、王氏是村裏人,知曉郎中此言便是十拿九穩的意思,疊聲感激,往外送客。

虞歡坐在床畔,看著齊岷蒼白的俊容,尤其是那雙發紫的唇,眼圈一紅,再忍耐不住,淚水又開始簌簌滾落。

這些天哭了不少次了,虞歡平日裏並不是愛哭的人,甚至很討厭哭聲,可最近卻像崩了堤壩似的,眼淚流個沒完沒了。

齊岷才剛答應要跟她相愛,怎麽轉頭就成這樣了呢?

虞歡想不通,又恨又怕,低頭啜泣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虞歡忙飛快擦掉臉頰上的淚痕。

王氏已看見,心疼更甚,捧著一摞幹凈的衣物走進來,道:“姑娘,我看你官人的身高跟我家兒子差不多,這是他以前的衣裳,都是洗過的,你要是不嫌棄,就先給你官人換上吧。”

齊岷一身外傷,衣服又爛又破,全被血跡垢著,已然是穿不成。虞歡接過來,由衷感動,差點又要落淚,王氏忙道:“你身上也有傷,也得仔細養著,快別哭了。”

虞歡點頭,取下自己的一對金菊花耳環塞給王氏,王氏擺手不要,被虞歡抓住手腕把耳環硬塞進掌心裏。

“我和官人沒有去處,以後還要在大娘這裏叨擾些許時日,大娘若不接,我們便沒臉在這裏待下去了。”

王氏欲言又止。

虞歡道:“我有很久沒有吃飯了,大娘可以給我做些吃的嗎?”

王氏一楞後,啼笑皆非,愈發感覺眼前這姑娘叫人憐愛起來,想到往後照顧他二人也要有所開銷,便不再推辭。

“那你先給你官人換衣裳,我去做飯,換完後,你便來吃!”

虞歡點頭,目送王氏離開,很快,院裏傳來肥雞被抓的“咯咯”叫聲。

虞歡饑腸轆轆,極力忍著,開始給齊岷換衣服。

齊岷身長八尺有餘,寬肩長腿,猿臂蜂腰,不用脫衣便知是很魁梧的體型,脫掉以後,那健碩的肌肉更是叫人嘆為觀止。

虞歡秉持著一顆照顧人的心給他換完上衣,非禮勿視,及至褲頭,猶豫了一會兒。後來想想,反正齊岷先前是點過頭表示願意的,便不再扭捏,開始給他換底下的。

這一脫掉後,虞歡在床前呆了良久。

虞歡並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女,知道那地方應該是什麽模樣,可是老天爺捏人的時候到底是有所偏愛的,有些女人生來便有一具迷倒眾生的皮相,比如她;而有些男人,則生來便有超群絕倫的雄風。

比如齊岷。

齊岷沒騙她,他並不是閹人,他那裏……啊呀,虞歡難得羞紅滿面,別開頭,調息一會兒,等身體裏那股激顫稍微平息些了,才回頭幫他把褲頭拉起來,路過那地方時,伸手輕輕一戳,給他藏進去。

忙活完,虞歡忍不住想。

她挑男人的眼光可真好啊。

齊岷是在這天半夜醒來的。

虞歡得王氏那一鍋大補的雞湯滋養,趴在床頭,睡得很是酣甜,發現齊岷醒時,男人的眼眸已清明如昔,沒有半點惘然。

“這是哪兒?”見虞歡醒來,齊岷皸裂的嘴唇微動,嗓音極啞。

虞歡心口又疼一下,回道:“一戶農家。”

齊岷又把屋裏環視一遍,掙紮著想要起來,虞歡忙來扶他。

齊岷記得她後肩還有傷,沒讓她怎麽用力。

虞歡便去旁邊一摸,點燃一盞燈油。

燈光昏黃,齊岷靠著墻,似不太適應光線,眼睛微瞇了一下,纖長睫扇垂下來,擋著眸底微光。

虞歡忽然道:“你等會兒。”

齊岷擡頭,看見她轉身離開,心抽了一下。

很快,虞歡回來,手裏拿著一個熱氣裊裊的陶碗,冒著誘人香氣。

齊岷卻道:“下次要走,說一聲去哪兒。”

這聲音仍是很低啞,卻開始有威嚴,虞歡聳眉:“怕我跑?”

齊岷抿唇。

虞歡知道他是擔心自己,偏不肯直說,促狹一笑,不拆穿他,挨著床坐下:“張嘴,我餵你喝雞湯。”

齊岷看見她笑靨,先問:“不疼了?”

虞歡已舀起一勺雞湯過來:“用的是胳膊,不礙事。”

齊岷這才低頭,接住那一勺。

雞湯溫熱,鮮美醇香,肉是特意被切成絲的,順著湯汁入口,正適合傷患食用。虞歡一面餵齊岷,一面把漂泊至此,被方伯、王氏夫婦二人收容的事情說了,末了強調:“現在你我是夫婦,我們在海上遭遇海盜,受了重傷,所以流落至此。可記得了?”

齊岷對遭逢海盜一說並無意見,思緒陷在那聲“夫婦”裏,模模糊糊:“嗯。”

“那以後,你要記得叫我夫人……或者歡歡。”虞歡本想趁機占些便宜,讓齊岷喊“夫人”的,可轉念又想想,喊“歡歡”像是更親昵些,而且喊熟以後,還不用再改口。

“那你呢?”齊岷忽然問。

“嗯?”

“你又叫我什麽?”齊岷沒往虞歡看,似調侃般一問。

虞歡眸波微微閃爍:“官人?”

齊岷不做聲。

虞歡兀自斟酌:“還是映浦?岷郎?”

“隨你。”

“那……我叫官人吧。”

齊岷仍是不做聲,表示默認,耳根藏在暗處偷偷發熱。

虞歡靠過來,極低聲:“官人耳朵紅了。”

“……”齊岷心神一震,偏開臉,悶聲岔開,“給我些飯吃。”

虞歡笑,笑聲咯咯的,不再捉弄他,起身往外。

餵完飯後,虞歡怕齊岷渴,又給他餵了些水,見他氣色明顯好轉,這才收走碗筷。

齊岷趁她離開,往靠墻裏側挪,低頭時,看見自己身上穿的是陌生的衣衫,猜是這農舍的夫婦給的。

虞歡回來後,夜已很深,窗外蟬聲都蔫了,齊岷心知虞歡上半夜肯定沒睡好,屈指敲敲床面:“上來。”

虞歡求之不得,吹滅油燈,脫鞋上床,因後肩有傷,便只能側躺著,正巧是面朝齊岷。

“我衣服換過?”黑暗裏,齊岷問。

“嗯。”虞歡思緒一下被帶回傍晚時所見的雄奇風景,臉頰也開始熱起來,“我換的。”

齊岷正想問換下的令牌、玉佩那些重要物件可否有放妥,聽得虞歡說是她換的,心便安下來,隨後又意識到什麽,眉峰一動。

“你衣衫上全是血,根本穿不成,衣服褲子都得換,我對大爺大娘說你是我官人,所以……他們便讓我給你換了。”虞歡小聲解釋,一面臉紅心跳,一面說服自己無需心虛。

齊岷俊臉開始變色,尤其是聽見那句“衣服褲子都得換”時,耳朵已快冒煙,可仍是殘留著一絲僥幸,或許她多少有點羞臊呢?

齊岷手藏在被褥底下,偷偷摸往褻褲。

虞歡知道他最後想驗證什麽,坦白:“都換了。”

齊岷手一頓。

虞歡眼眸晶亮,被褥底下的手指屈起來,在齊岷手背上撓撓:“我也都看見了。”

齊岷唇線收緊,胸膛開始有明顯的起伏。

虞歡不嫌火大,往上澆油。

“你……很大唷。”

“……”

作者有話說:

歡歡:羞臊?抱歉,沒有的。



(掉落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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