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混低著頭，忽然看向了弟弟的雙眼。

臟臟仰著脖子，等著他的回答。

“當、當然……”他頓了頓，不敢直視，“你是我弟弟，我當然在乎你。”

“不是這種在乎，是那種在乎。”臟臟仍舊昂著頭，“哥，你知道你這種在乎叫什麽麽？”

小混混瞬間松開手，小小聲地說：“什麽在乎不在乎的，你心思都放在學習上。”

“我覺得我可能不是暗戀。”臟臟剛親眼見證了一場抓捕，現在自己也像要進行一場抓捕，一把將哥哥拉到床上。小混混被拽了這樣一下，在床上顛騰著，他再湊近。

“哥，我覺得我這叫雙向暗戀。”

小混混耳朵都要炸了，從沒往那個方面想過。“你起來，我去刷牙。”

“我肯定起來，說好了不逼你就是不逼你。”臟臟將他的肩膀壓住一邊，“哥，商量個事情。”

小混混臉朝外。“你說。”

“我不逼你，但是你也別躲我，我想對你好就對你好，你想對我好就對我好，暫時拋開什麽喜不喜歡的，就咱倆。”臟臟平靜地說，絲毫看不出是經歷過大事的人，“我等你想明白那天，然後再宣布熱戀。”

“什麽啊……先給我好好高考！”小混混站了起來，快步走向洗手間，卻發覺耳根燙人。

晚上，弟弟照舊過界，到了他這一邊睡，小混混閉著眼睛捫心自問，自己到底想不想轟他回去？一番自我質疑之後，他確定，自己不想。從5歲到現在，寵了十幾年，弟弟都是跟著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人是和街道主任一起來的，兩個年輕點，還有一個就是那個老片警。年輕的瞧見這倆當事人還不覺得有什麽，老片警嘖了一聲：“記住這張臉，咱們局裏兩個案子都是他提供線索。”

“警察同志坐，大家坐。”主任用眼神示意，讓倆孩子去給警察倒杯熱水。臟臟有眼力見兒，立刻就去了，小混混招呼人坐下，心裏已經有了大概，昨天的事是大案。

臟臟將四杯熱水放在桌上。“主任您先喝口熱水吧，大老遠讓您跑一趟。”

“沒事，應該的應該的。”主任讓他倆也坐下，“咱們都一家人了，別緊張，這回來就是問問其他的事，補充細節。”

“主要問問昨天的談話細節。”老片警補充，“嘖嘖，你這小孩兒啊……將來是個幹大事的孩子。果真讓我說中了吧！”

“什麽事啊？您也跟我們說說！”年輕的小片警豎著耳朵要聽，一股子剛剛上崗的新鮮勁兒。

“這能說嗎？”老片警看了一眼街道主任。

街道主任看向臟臟，臟臟扶著哥哥剛剛坐下，拘謹地笑著：“您說吧，反正都是我小時候的事了，那時候太小，很多事情都沒有辦法，如果現在我再遇上一樣的事情肯定不會那麽沖動。”

“那我就說了啊。”老片警瞇眼一笑，“這事我們局裏嘮叨好久呢，都忘不掉。我長話短說，總之就是當時一夥兒人販子要逮他們，那孩子當年才那麽點點，也就到我大腿高度，為了攔下他們的車竟然去撞車頭。”

“嘶……”另外一個年輕的片警倒吸一口冷氣，“這麽猛？這得有多疼啊！”

“是啊！腦門兒當時就一個大包！幸虧他當時戴著小帽子，再加上當年他還小，重心低，車速又不算太快。”老片警現在回憶起來仍舊心有餘悸，“但那夥人都逮住了！”

“了不起了不起。”小片警趕緊鼓鼓掌，發自內心地說，“這絕對不是沖動，這是勇氣啊。”

“不僅有勇氣，這孩子還聰明吶！”街道主任趁機一誇，“你們看這回這事，又是他立功。”

“也不算立功……我就是，記憶力比較好。小時候的事情……”臟臟說著看了一眼哥哥，“我記住了就忘不了，對我好的人我也忘不了。”

這話也不知道究竟對誰說，小混混接不住他的話，更接不住他的眼神。可是回憶起來，弟弟卻是從那麽小就開始保護自己了，連命都可以不要。

小片警已經拿起了筆錄。“那這次您是怎麽發現的呢？我們現在懷疑他和多起兒童拐賣有關。”

“其實我也只是記得那塊胎記，其餘……不是特別清楚。”臟臟低著頭說，“他手機破解了麽？”

原本還算歡快的談話氣氛瞬間冷卻，小片警跟著老片警同時沈默，最後還是年齡大的開口：“不用破解，他自己就打開了，供認不諱。他在外頭欠債，這一次確實是打算以帶兒子看病為由再次進行拐賣，買家都找好了。他說……去打算賣去當煤窯苦力。”

這話聽得小混混不寒而栗，但是又無奈萬分，已經連情緒波動都沒了。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5歲拿命救自己，有血緣關系的親爹打算賣自己去黑煤窯挖煤。人心真是算不準的東西，好在上天對自己不薄。

“他肯自己說就好辦，該怎麽判怎麽判。”小混混看向片警，“那我弟的身世……”

“這個他說他不清楚，當初他只是帶人去看貨，也就是拐賣的兒童。他說他沒經手你弟的事。”老片警回答。

“我的事不重要，只要他判刑，別再出來禍害我哥就好。”臟臟補充，看似平靜，心裏比誰都害怕。他才不信那王八蛋的一面之詞，他知道哥哥的秘密，怎麽可能是賣去當苦力？如果真的被他打暈拐走，說不定哥哥就會被困在某個山溝裏，一輩子出不來。最可怕的下場……恐怕還會給別人生孩子。

人販子是沒有心的，這點臟臟早就看透，死在牢裏都不為過。

做完筆錄，臟臟送警察和主任離開，回家時就看到哥哥站在廚房裏發呆。他怕哥哥多想，趕緊過去：“哥，怎麽了？”

小混混看著抽油煙機，搖了搖頭，原本以為自己還會為這點親情破滅難過，可是事實上……他早就不記得自己的父親是誰了。從沒參與過自己人生的人，全部都是陌生人。

“沒事，就是覺得這抽油煙機壞了，改天哥修一修。”他轉過身，朝著弟弟笑了笑，想那麽多幹嘛，還不如給弟弟做頓飯。

廚房的抽油煙機確實壞了，每次做飯都轟隆隆響著，偏偏就是這個轟隆隆的聲音給小家增添了煙火氣，隔著門都能聽到。冬天響，響過了春天，響過了盛夏，終於有一天它安靜了，小混混取出一把螺絲刀，將方才拆掉的十字螺絲安上去。現在剛好是最熱的時候，再也不能拖了，廚房裏都是燒菜味。

好在自己曾經是幹五金出身，一身功夫沒丟下，說修就給修好了。

放下工具他去洗手間洗了洗手，順便將兩條胳膊也洗幹凈了，家裏終於換了空調，和往年比確實舒服很多。他走到空調下方，掀起衣服來吹了一會兒，等汗落下再回廚房繼續做飯，同時註意著手機。

剛把可樂雞翅下鍋，手機就響了。

“帥哥，你幹什麽呢？”手機裏雀躍的聲音是小裙子，“我今天能不能去你那裏啊？想蹭飯，家裏沒人，肚子餓餓。”

“那你來吧，剛好我弟回來，我做了一桌子菜。”小混混手裏一直忙，“大裙子來不來啊？”

“他不來，我倆吵架了，他買了現貨，我沒買到，我決定和他絕交兩天半。”小裙子說，確定好時間就掛斷了電話。小混混一琢磨，晚上多加一副碗筷，也行，於是去冰箱拿出了新鮮蔬菜和排骨，再添兩個菜。

轉眼一過，父親蹲監獄，弟弟都是大學生了。

沒想到日子能夠過這麽快，自從上次兩人說清，生活繼續回到了正軌裏，誰也沒越出去過。弟弟按部就班上學考試，休息的時候就給自己彈鋼琴，兩個人仿佛又回到了兄弟關系當中，就當那些事、那些話都沒發生過。等到6月份高考那天，小混混守在校園門口，像守著一顆星星。

一顆他養大了的星星。

別人都是家長，有些人還是兩個家長，自己弟弟沒爸媽，所以他站在最前面。太陽毒辣，烤得他汗流浹背，結果那臭小子第一個出考場，還被電視臺給攔住了，問了幾個問題。

“你這場考試有把握嗎？”

“有把握。”

“是因為題目太簡單所以第一個交卷的嗎？”

“是因為太熱了，我怕我哥中暑。”

臭小子，真他媽會說，當著全國人民的面耍帥……小混混當時就臉紅了，現在也不知不覺臉紅了，隨後是心驚膽戰等分數，弟弟沒怎麽著急，每天在家睡睡懶覺彈彈琴，自己倒是急得不行，恨不得天天給判卷老師打電話，問問我弟到底考得怎麽樣。

直到分數公布，塵埃落定，小混混心裏一塊巨石落下。

成了，弟弟成了，他那天高興得不得了，兩個人下館子叫了一桌菜。弟弟給自己敬了一杯酒，他喝了，喝完之後就開始傻笑，回家卻躲在洗手間裏偷偷哭。

他哭是高興，高興弟弟不用和自己一樣，他小時候過得好苦，到現在也沒有家長來找，可是他是高材生，將來當一個誰都稱讚的人，有光明的未來，還有衣食無憂的一生。

自己這個當哥哥的算是盡力了，能幹的都幹了，將來他不用受人白眼，不用被別人議論出身。

那一個暑假是弟弟最輕松的暑假了，不用上補習班，每天都在家裏窩著。小混混想讓他出去玩兒，他說沒什麽朋友，將來上了大學再交朋友。可是總窩著也不行啊，小混混一咬牙，報了個旅游團，兩個人去海南曬太陽去。

第一次去海南，他們都被大海驚呆了。他和弟弟第一次看海，一人捧著一個大椰子，特傻，聞著海風的鹹濕。

“哥，我回來了。”防盜門響了。

小混混回憶中斷，關了火去開門，迎進屋的不再是高中生，變成大學生了。開學前有軍訓，臟臟曬黑了不少，現在還沒白回來，長頭發也沒剪掉，在大學迎新晚會那天就火了。

“買什麽了，這麽沈？”小混混幫他拎書包，“冰箱裏有哈密瓜。”

“給你買了點好吃的。”臟臟放下塑料袋，雖然住宿了可是隔一天就往家跑一次，看著哥哥拎著大包小包往廚房走，他試著摟起人來往上掂了掂。

小混混正走著路，忽然雙腳騰空。“臭小子！你幹嘛？”

“我怕哥你又瘦了，好不容易胖了幾斤。”臟臟抱著哥哥轉了個圈，放下人之後又點著小混混的肚子自言自語，“好好長肉，聽見沒有？”

“有毛病。”小混混在弟弟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心裏咚咚打鼓，同時盤算著弟弟生日快到了，不知道送點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臟臟：成長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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