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父子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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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洋睡慣了柔軟有彈性的床墊,現在突然換成堅硬鏤空而且寬度窄小的長凳,覺得背部硌得慌,換仰躺成側臥,勉強將自己龜縮在長凳上。陸洋握著手機,禁不住困意上湧,好不容易進了夢鄉,卻被冷醒了。

深秋早晚溫差很大,深夜時分出門在外最好換上長衣長褲以防感染風寒,何況陸洋僅著一件薄薄的短衫。

陸洋又困又冷,不住在草地上蹦腳,索性走出公園。

在街上,陸洋擡頭見“旅店”二字,瞬間狂奔而去。

到了櫃臺,卻被要求出示身份證,陸洋在口袋裏使勁掏摸,然而陸洋還未成年所以並不曾辦理過身份證,只得無奈對著漂亮的前臺小姐搖頭,後者只得在臉上堆起歉意以表示抱歉。

陸洋在自家房子周圍溜達了一圈,最後還是輕手輕腳打開大門,偷偷摸摸地溜進屋去。

經過客廳正要邁上臺階時,突然聽到沙發那處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聲,陸洋強自鎮定地轉身,見沙發邊上立起一道黑魆魆的人影,喉嚨有點發緊,穩住聲線道,“誰在那裏?”

那道黑影靜立了一段時間,又重新坐了回去,拿起打火機“哢”的一聲,微弱的火光照亮陸沈略顯疲憊和滄桑的臉,火光滅了,只剩下一點小小的亮紅色火星。

陸沈吸了口煙,沈入肺裏再緩緩吐出,“兒子,過來坐!”

陸洋也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任何反對,就走到父親旁邊坐下了,有點貪婪地聞了聞飄散在空中的煙味,從桌上煙盒裏抽出一根香煙,見父親沒有出聲反對,就給自己也點了一根。

父子二人沈默著抽煙,一根將盡時,陸沈終於說道,“我之前一直在想,為什麽我能夠管理好幾百及幾千個人,卻無法管好你。想了一晚上,我才明白,他們是我的下屬,而你是我的兒子。我對你抱有私心,希望你能學好,有出息,甚至將你未來的出路都安排好了,只等著你一步步地走下去。我忽略了一點,即便是下屬,也並不是所有的下屬都會乖乖地聽從上司的命令,更何況你是我的兒子呢!”

陸洋側頭看著自己的父親,不曾想父親竟然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不由道,“爸”。

陸沈擺擺手示意陸洋聽下去,卻是先探身將煙按熄,在沙發上選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才慢慢說道,“晚上我的性子確實是太沖了,這也是我第一次對你發這麽大的火。我和你媽媽平時都很忙,有時有點顧不到你。你小的時候,我們就請保姆來照看你。等你長大了後就請鐘點工照顧你的一日三餐,想想有點對不起你。這一晚上我想了很多,想到我小的時候,日子雖然貧苦了些,但一大家子人總是很熱鬧,每頓飯總得等人到齊了才開吃,而且還得等最年長的長輩動筷子我們小輩才能下箸。現在卻是沒有這麽多講究,抱著個便當在哪裏吃都能湊合著過一天,怎麽可能會想著這些?”

陸沈頓了頓,接著說道,“那次接到你的班主任打來的電話,說你成績一落千丈,其實我很不敢相信這是我的兒子會做的事,當時我在外地出差,沒有應你班主任的要求立即回來好好教導你。我當爸的自然知道你很聰明,學習成績雖然不說在班裏數一數二,至少也不會差到哪裏去,還記得你小學五年級期末考時是年段裏唯一一個數學考了滿分的事嗎?我記得,當時爸爸我心裏很驕傲很自豪,對你媽媽說這不愧是我的兒子。你升入初中後,即使學業成績不像小學時那麽優秀,我和你媽媽也不曾擔心過,這是我兒子,有什麽好擔心的?再說小學、初中到高中,難度是逐級往上的,競爭也是同樣,我也不想對你太過苛刻。”

陸洋想起那次考試結束後的暑假,爸爸媽媽帶著他到外國旅游,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來到異國他鄉游玩,難得同父母在一起玩耍,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段快樂無憂的時光。

房間內的黑暗模糊了人的外貌與表情,話語中的真情實意明白無誤地傳遞到人的心上,陸洋不禁開始反思自己的做法是否太過幼稚。年幼無知時尚可懵懂過日,步入青春期逐漸成長,自我反省是心智成長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做不到一日三省吾身,至少也應一日一省。

夜晚的靜謐讓陸洋年輕浮躁的心變得沈靜很多,沈思了一會兒後,陸洋頭仰著靠在沙發上,腳後跟抵在地板上,繃著腳背,腳趾頭勾著,開口道,“昨天期中考剛剛結束,而且今天是我的生日,這一些,爸爸,你知道嗎?”

陸洋原本想對父親做出一些諸如“我會好好學習”的保證,但一開口卻是忍不住澄清誤會,同時道出了心裏的委屈。說完後又感到有點郁悶,撇開頭看著黑洞洞的樓梯一角。

陸沈聞言一楞,右手手心在大腿上蹭了又蹭,擡起來遲疑了一會兒才大力揉了揉兒子的腦袋,摸著兒子柔軟滑順的發絲,心裏一軟,低語道,“兒子,我錯了!”

陸沈見兒子打了個哈欠,帶著兒子到主臥室裏歇下,妻子江玲到鄰市C市出差未歸。很顯然,夫婦二人同時忘了今日是兒子的生日。

天亮後,陸沈開車載著兒子來到C市,事先已經告知了江玲此事,一家三人隨意地游覽C市的歷史古跡以及自然風光。夜幕降臨,回到A市,江玲鮮少下廚的人今日特地燒了一大桌子的菜,陸洋吃得很滿足。

第二日,陸沈大手一揮給了陸洋一筆錢讓他請好朋友去吃喝游玩,讓他們恣意游樂。

陸洋想了想,最後只叫上齊天沐、趙龍以及何亦三人,帶著他們去泡溫泉。

齊天沐一臉賤笑,“怎麽不和你的小女朋友雙宿雙棲,共浴愛泉,叫我們這些粗老爺們作甚?”

陸洋作勢要踹他,笑罵道,“滾蛋!”,說罷一手搭著趙龍的肩膀,另一手拉著何亦的手腕率先走了,撇下齊天沐一人。

齊天沐從後面沖過來趴到陸洋背上,陸洋被壓彎了腰,連帶著趙龍也趔趄了幾步。陸洋索性騰出雙手,抓住齊天沐的胳膊來了個過肩摔,托了一下他的胳膊卸去他落地時的力道,齊天沐有點狼狽地坐倒在地,卻沒有感到多少疼痛。

趙龍上前抓住齊天沐的後衣領將他拎起來,哈哈大笑地拍去他屁股後面的灰塵,邊道,“你可真是自找的!”

這處真是一座溫泉聖地,風景優美,設施完備,人性化的設計,溫泉名目良多,穿著比基尼的美女或性感或骨感,自是一番風景。

齊天沐眼冒紅光,很快就跟幾個美眉勾搭上,趙龍站在一旁撓頭傻笑。陸洋無奈地瞥了他們倆人一眼然後走開,在角落裏尋了個乘涼處坐下,何亦端著兩杯茶水來到陸洋身旁的位子上,遞了一杯給陸洋,然後坐下慢慢地小口喝水。

陸洋玩了會手機,擡頭見何亦怔怔地看著自己,兩人一對視時何亦尷尬地移開視線,窘迫地喝了一大口水。

陸洋打量著何亦,從他的頭頂發梢到他的雙腳。

何亦將泳帽摘下擱在桌子上,頭發濕漉漉地顯得烏黑發亮,被他隨意地撥了撥,襯著白皙的臉龐,發型略顯淩亂卻又不失帥氣,很吸引人的眼球。略尖的下巴,微凸的鎖骨,瘦弱的肩膀,陸洋突然升起一股濃濃的保護欲來,及至見了何亦胸骨處那道長長的疤痕,那股保護欲頓時隱退得無影無蹤,反倒產生了一股深深的挫敗感,不知何故。

何亦被陸洋的視線打量得渾身不自在,耳朵泛紅,低下頭吶吶地喝水,察覺到陸洋的視線仍舊黏在自己身上,悄悄撩起眼簾快速瞥了他一眼,卻見他臉上發怔,不禁納罕,手指頭敲了敲手中的水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向他那側傾了傾上身,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陸洋?”

陸洋回神,“呵呵”笑了兩聲,拿起桌上的水喝了幾口,卻被水嗆到,還嗆個不停,直把他嗆得臉紅脖子粗才稍稍停歇,何亦這才放下在他背部輕輕拍打的手,返回位子上坐下。

當晚四人則在溫泉酒店內住下,鬧到第二天才回了家。

時間飛逝,班級內大吵小鬧時有發生,但總體還是很和諧的。

一下子入了冬,空氣濕冷,室內雖然沒有暖氣但普遍安裝了空調。室內室外兩個溫度,何亦氣血不通,在室外呆久了往往手腳冰涼、指甲泛紫,所以總是窩在房間裏取暖。

時間一晃就到了聖誕節,八班組織聖誕派對,地點就設在市區一家KTV的大包廂內。

何亦提著一把二胡,蘇笛手中握著一只笛子,二人雙雙走到包廂中央擺放的椅子上坐下,演奏的曲目正是蘇笛初見何亦時提及的《疏梅映雪》。

二胡弦音纏綿,伴著悠揚的笛聲,幾十人的大包廂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紛紛側耳聆聽,再看何亦外貌清秀,而蘇笛穿著一條淡藍色蓬松公主裙、大波浪長發披散在胸前,一改往常爽朗氣質,化身淑女,身姿高挑、面容姣好,兩人一拉一吹合作默契,外表也很是搭對。

演奏完畢,齊天沐吹了聲口哨,意有所指。

陸洋最為捧場大力捧場吆喝,包廂內瞬間掌聲雷雷,合著回聲,掌聲轟鳴。

何亦站起來靦腆地笑著鞠勒個躬,蘇笛大方微笑表示感謝,卻又面上泛紅悄悄側頭瞥了眼身邊搭檔,底下一個名叫言牧的小個子男生眼尖地發現了,大聲起哄道,“在一起,在一起!”

班上早就在傳何亦同蘇笛是男女朋友的小道消息了,因為二人是同桌且平日裏總是有說有笑,舉止親密,課上時而交頭接耳,課下給對方買飲料小吃是常事,而且兩人都很受老師的喜愛,經常雙雙出入教室辦公室。

十一月份年段內組織英語演講比賽,他們二人代表八班參賽,何亦獲得第二名,蘇笛得了第四,何亦入圍前三將代表學校參加全市的英語演講比賽。那場比賽,陸洋的女朋友也參加了,硬是拉著陸洋過去給她加油。陸洋翹了周五下午的課過去給女朋友捧場,最後究竟是捧了誰的場也不好說了。

何亦被底下眾人高呼“在一起”的聲音給驚到了,略帶茫然和緊張地轉頭看蘇笛。

蘇笛回以一個大大的笑容,伸出手牽住何亦的左手,同學們的起哄聲瞬間更大了。

左手一被握住,何亦就想掙脫,擡眼時看到蘇笛亮晶晶的眼睛、緋紅的面頰,突然明了那份小女生的心意,不好拂了女孩的面子,只得硬著頭皮虛虛握著蘇笛修長綿軟的手。

蘇笛心裏樂壞了,握緊了何亦的手,何亦略一猶豫,也回握住。

下一場是機械舞表演,何亦拉著蘇笛快步回到沙發上坐下後立馬松開了蘇笛的手,為了避免尷尬,傾身倒了一杯果汁遞給蘇笛。

蘇笛捧著果汁,沒有察覺到何亦的不自在,臉上笑得很樂呵。

派對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舞臺留給同學們隨意發揮胡搞。

齊天沐拉著陸洋來到中央,一人拿著一只麥克,點了一首歌,名叫《林妹妹》,全場爆笑。

陸洋拿著麥克突然想到何亦,瞥向何亦的位置,向他拋了個媚眼,古靈精怪的模樣。

齊天沐搭著陸洋的肩膀,瞧見陸洋的小動作,肚裏憋笑腸子都要糾纏成一團,下場拉著何亦的胳膊將他拖到舞臺中央,說道,“這就是我們的林妹妹!”

何亦窘得臉上滾燙,想要回去坐著,奈何肩膀被齊天沐搭著,腰被陸洋摟著,掙脫不開。

“嫂子何在?洋子要出墻了!”,趙龍笑著吼道。

陸洋同謝欣冉這對情侶在班上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其一是謝欣冉的高調表白,其二是陸洋、謝欣冉二人在同學眼中知名度高,帥哥美女的配對搶人眼球。

陸洋一興奮就有點魔障,忽地彎腰就將何亦公主抱抱了起來,麥克從何亦的胳肢窩底下伸上來接著唱到“掉進我的懷裏你就別後悔”,全場的高潮瞬間就被點燃。

何亦按著陸洋的肩膀,用盡全力掙紮著下來,氣惱的情緒怎樣掩藏也掩藏不住,咬著牙推開陸洋,打開包廂門出去了。

陸洋正唱到“我不叫寶哥哥你也心醉”這句歌詞的一半,被何亦那一推不禁後退兩步,歌詞卡在嗓子眼裏,回頭卻只瞅見已經閉掩了的包廂門,疑惑地回視齊天沐。

齊天沐雙手平攤以示無辜,掃興地將麥克扔到一旁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坐下喝酒。

陸洋來到走廊尋找何亦,找了許久沒找到人,走出大門站在十字路口四處眺望,看到了何亦和蘇笛二人,何亦低著頭坐在街邊一個石墩上,而蘇笛站在一旁的路燈底下。

何亦擡起頭勉強笑對蘇笛道,“呵呵,我小題大做了,他們開玩笑,我一時受不了才有點生氣。”

“咱們回去吧,派對也快要結束了”,何亦看見陸洋朝這處走來,又說道。

陸洋跑到何亦身邊,跟著他們二人一同返回,歪著頭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對何亦道,“你該不會真生氣了吧?至於嗎?”

“怎麽可能,就覺得包廂裏太吵太悶,出來透透氣”,何亦瞟了一眼蘇笛,“是吧,蘇笛?”

“哦,我也是這麽覺得的才出來的”,蘇笛意會趕忙道。

“是嗎?”陸洋不相信,但也不再追究。

之前趙龍那一嗓子純粹是玩笑,卻硬生生讓何亦產生一種他成了陸洋和謝欣冉之間的第三者的錯覺。原本還能勉強忍耐住那股屈辱酸澀的感覺,但被陸洋那一抱瞬間控制不住才有了後來的失控。

三人回到派對上陸洋拉著何亦和同學一頓玩笑互相胡侃,何亦懊惱剛才自己沈不住氣的表現,牽起嘴角笑著聊天,之前的那份小尷尬很快消弭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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