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德陽縣隸屬漢州,毗鄰成都府,均屬劍南西道,尚稱得上繁華之縣。城內縱橫兩條主幹道,連通四城門,又將縣城劃分為四個區域。

李雲璟一行人從南城門入城,車夫將牛車停在指定位置。一行人下了車便直奔大道去,沿街都是商鋪,熙熙攘攘的人群,連聲吆喝的小販,兩旁不斷飄來的香氣,熱鬧極了。

陸祥和項冬青一左一右將四個小的圍在中間,時不時的也瞧一瞧兩旁熱鬧。

陸舟聳了聳小鼻子,指著一旁的小吃攤道:“三哥,我們要一碗粉子醪糟吃吧。”

李雲璟忙轉頭去看,跟著點頭:“我沒吃過,好吃麽?”

陸舟就道:“可好吃,可好吃了。”

李雲璟立馬摸出錢袋:“我也要一碗。”

陸祥花錢一向大手大腳的,想著家裏孩子也是頭一次進城,倒也不摳搜,說著就要買上三碗。

陸舟忙叫道:“三哥,買兩碗我們三個分食就好,前面還有好多好吃的呢!”

李雲璟一聽又說:“陸三哥,你買一碗給虎頭侄子和喜兒侄女吃,我買一碗跟四郎分著吃。”

陸祥就說:“不好占李少爺便宜的。”

李雲璟已經遞了錢過去了:“陸三哥客氣什麽,大不了下次碰上吃食你來付錢便是。”

陸祥便沒再推拒。

四個孩子湊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吃的意猶未盡。

李雲璟道:“我忽然想起在太原時候吃的蒸羊羔了,澆上杏酪,也像這樣用勺子舀著吃,嫩嫩滑滑的,可香了。”

陸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如果我也能去太原就好了。”

李雲璟也頗為懷念:“會有機會的。”

“幺叔看,前面有煎羊肉!”虎頭踮著腳望去,說:“煎的油亮亮的,一片一片的,肯定好吃。”

“虎頭有眼光,你三叔也愛吃這個。”陸祥笑著帶孩子們過去,頗為熟稔的對那小販道:“六片煎羊肉。”

說完又朝項冬青笑笑:“你也嘗嘗。”

小販忙裏偷閑的擡頭看了眼陸祥以及身邊的幾個孩子,話家常般說道:“陸三爺今兒得閑了?”一邊說一邊麻利的用葉子包好羊肉遞過去。

“這不是中秋麽,帶家裏孩子出來逛逛。瞧著生意不錯呀。”

“嗐,小本買賣,圖個溫飽。三爺,你家這幾個孩子不錯。”

“可不是,喏,這是我弟弟,如今拜了先生念書呢。這高個兒的是我弟弟的師兄。那邊虎頭虎腦的是我侄子,這丫頭是我大侄女。”

小販笑呵呵道:“瞧著就是有福氣的。”說完又看了看兩邊,探身過去道:“三爺可看好了孩子,這縣城裏最近湧進來不少生面孔。”

他朝街角努了努嘴:“瞧,三五成堆的聚在一起,那目光像要吃人似的。”

陸舟順著他視線看過去,便見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蹲守在飯館門前,跑堂的像趕蒼蠅似的驅趕他們。

陸祥蹙眉道:“怎麽回事兒?這是哪裏鬧災荒了?”

小販道:“隱約聽說是南邊水患,死了不少人。這些流民兇狠著呢,總之小心謹慎些總沒錯處。”

陸祥付了錢,和項冬青對視一眼,心也提了起來。

這一條街走過去都是各色小吃,陸祥也怕幾個孩子光知道吃這些,正八經兒的飯吃不下,回家爹娘可要削他了。便帶著幾個孩子拐進街邊不起眼角落的一個飯館。

“別看這飯館門面小,做的菜卻是很地道的。”陸祥笑著對項冬青道,唯恐他們大戶人家瞧不上這小館子。

“呦,三哥來啦,快請進。”跑堂的十分熱情的招呼起來,將人引到二樓臨窗位置去,道:“這視野好。”

說著又給眾人添了茶,笑道:“三哥今兒想吃些什麽?”

陸祥道:“今兒帶家裏孩子出來玩兒,你瞧著有什麽合適孩子吃的盡上來便是。”說完他問項冬青:“不知項兄弟吃得慣我們川地的麻辣不?”

項冬青點頭道:“都可。”

陸祥就對跑堂的說:“再上兩道店裏招牌菜。”

幾個孩子坐不住,扒著窗戶就往外看熱鬧。

喜兒指著下面街道說:“幺叔你看,多好看的燈籠呀!”

李雲璟在太原時倒是去燈會玩兒過,他道:“待中秋那日晚上,整條街的燈籠點起來,只怕會更熱鬧呢。”

喜兒一臉向往。

這時從人群中竄出一隊衙役來,直奔那些流民乞丐去了。喜兒嚇了一跳。

“三叔,他們要被抓進大牢裏麽?”

陸祥向外看了眼,不由得蹙起眉頭。

那些乞丐見衙門來人,哄的一下四散奔逃。也是街道上多是出游的百姓,那些人鉆入人群中不多時就不見蹤影了。

陸祥奇道:“若是普通流民,驅趕了就是。怎麽我瞧著這些衙役倒像是專門找他們的。”

說話間眼神一飄,驀地發現他們鄰桌坐著一位紅衣女子,背朝他們。那女子一身利落短打,烏黑秀發高高束起,瞧背影頗為英氣。適才上二樓時沒有過多註意,許是那女子故意收斂氣息。這會兒再瞧,卻見女子手邊擱著一個長木匣子,很像劍匣。

陸祥朝項冬青使了個眼色,項冬青不動聲色的看過去,微微頷首。

“咱們只是來逛逛,吃過飯也該回去了。”

陸祥明白他的意思,這些事不與他們相幹,他們只要照顧好幾個孩子便可。

沒多大會兒菜便上齊了,幾個孩子捧著碗吃的正香。不知何時,鄰桌的女子手裏多了一張紙。她展開那紙,紙面上赫然畫著一個卷草紋的圖形,圖形中間是一個‘榮’字。

陸祥猛然一呆,隱約感覺好似在什麽地方見過這標記。他心裏納悶,總覺得曾有什麽東西被他給疏忽了。

陸祥一時想不出,便也只好擱置。他叫跑堂的打包幾個肉包子,好送去給兩位嫂嫂和妹妹。

吳氏何氏兩妯娌在城東擺攤,這一帶算是德陽縣的農貿集市,多是附近村子趕來賣自家菜蔬的。再往東走是專門買賣牲畜的。

陸祥帶著一串孩子過來時,正見大嫂面露焦急,小妹陸安紅著眼圈左顧右盼。陸祥忙上前詢問。

吳氏差點哭出來:“三叔可算是來了,大妹找不見了。”

陸祥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怎麽回事,大嫂且慢說。還有二嫂呢?”

吳氏勉強平覆心情,說:“我和弟妹收拾攤位,小姑本想等我們賣了菜再一起去鋪子送繡活。正巧旁邊攤位吳家閨女也要去,她們便一道結伴去了。喏,那鋪子離著不遠,這條街拐過去就是了。可後來吳家閨女回來了,卻不見小姑。我問吳家閨女,她說鋪子裏人多,那條街上人也多,擠擠挨挨的,回頭就不見了人。她在附近找了找,沒找見,這才回來告訴了我們。弟妹一聽只叫不好,忙又去那邊尋人了。”

隔壁賣菜包子的吳大娘都要急死了,拉著陸祥就道:“這事兒都是我家閨女欠考慮,我叫你大叔也去尋人了。三郎莫急,許是人多走散了,一時迷了路呢。”

陸舟眼睛瞪的大大的:“大姐來過縣城,只要不走遠是不會迷路的。”

李雲璟就捂著嘴巴:“不會是給拐子拐了吧!”

陸舟瞪他:“你別亂說。”

陸祥見大嫂六神無主,便對項冬青說:“有勞項兄弟將我家人送回村子,我得去尋我大妹。”

“三哥,我跟你一起……”

陸祥一把拎起陸舟塞到吳氏懷裏:“四郎聽話,這不是胡鬧的時候。大嫂你也莫急,我縣裏還有些朋友,大哥二哥也在,一定能找到人的。只是此事且莫聲張開,免得大妹名聲有損。”

吳氏心裏一驚,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猛的擡頭看向吳大娘。

吳大娘就拍著大腿道:“這可是喪良心的事兒,你大娘雖平時貪些小利,可斷不會胡亂說話,我家可也有個閨女呢。”

吳氏道:“我這都是急的,大娘也莫怪。還得勞煩吳大娘,待我那妯娌回來給她遞個口信兒。”

她定了定神,又道:“三叔且去忙,我一定把幾個孩子照顧好。”

蔣氏見天還早,幾個孩子就回來了。牛車上還有吳氏,卻不見何氏和陸雨,連陸祥也不見。她心裏一個咯噔。

吳氏帶著一串孩子進了院子,隨手就把院門關上了。李雲璟也跟著迷迷糊糊的進了陸家院子。

他四下看了看,這含著金湯鑰匙出身的闊少爺竟絲毫沒有嫌棄陸家簡陋的院子。

“你住哪個房間?”他問陸舟。

陸舟怏怏的擡手指了指正屋:“我跟爹娘睡。”

蔣氏正聽吳氏說縣城裏的事兒,忽地聽見李雲璟的聲音,還嚇了一跳。她朝屋裏喊了一聲:“安安,給李少爺倒水來。”

李雲璟知道陸家出事了,忙道:“陸嬸嬸別忙了,我就是來瞧一瞧。若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也能周旋一二。”

“多謝李少爺了。”

家中只有婦孺,除了幹著急也沒什麽旁的辦法。陸滿倉從地裏幹活回來,發愁的坐在門檻上抽煙。

好幾次陸滿倉都咬著牙想說不行就去報官,可三兒子沒回來,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直到太陽落山時候,院門被人拍響,虎頭一個激靈竄過去開了門,卻見來人是學堂的荀先生。他身後跟著一輛馬車。

見虎頭開了門,他又跳上車將馬車趕進院子,回頭告訴虎頭關上院門。

蔣氏一見這架勢,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她瞪著眼睛看著馬車,待車停穩後,何氏撩開簾子,對同樣焦急的吳氏道:“大嫂,快來接人。”

陸安一並上前撩著簾子,吳氏則將何氏懷裏的陸雨接了過來。陸雨此時昏迷著,身上披著一件素白外衫,衫上還沾了點血。蔣氏當下身子一晃。

荀湛忙道:“這是別人的血,陸大娘子只是中了迷藥,並無大礙。”

蔣氏一顆心仿佛在海裏飄著似的,浮浮沈沈。還是李雲璟旁觀者清,他便問荀湛:“先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呀?陸三哥呢?”

蔣氏這才發現家裏人都回來了,獨獨不見老三。

荀湛眉頭微蹙,似也有幾分擔心,見老兩口神色驚慌,也只能說道:“遇上點麻煩,不過三郎身手好,想是無事。”

蔣氏更擔心了。

妯娌倆將陸雨抱去房裏,這才發現她身上披的外衫竟是荀先生的。吳氏眉心一跳。

何氏道:“我那會兒都急死了,還是吳大叔找上我,說是大妹尋著了。是個黑衣姑娘將人帶回來的。我過去時那姑娘就走了,我一掀簾子,見裏頭是荀先生,也著實驚了一跳。”

吳氏忙檢查了陸雨的衣服,倒是完好無損。

“荀先生是磊落人,只是不知大妹到底遇上何事了。”

這時陸安打了水進來,她眼角還泛著紅,小聲問道:“大姐沒事兒吧?”

何氏接過水安慰道:“睡上一覺就沒事兒了。”

陸安抹抹眼淚,似是想起什麽,小聲跟何氏道:“二嫂,我好像在縣城大集那邊看到石柱了。”

“那小子就是個潑皮無賴,一天不幹正事兒,常在縣城晃悠,你見著也不稀奇——”何氏忽然住了嘴,她瞪大眼睛:“難道是石柱?”

吳氏就想到那天石家兄弟來鬧。

“石柱膽子不大,能幹的了動刀的事兒?”她指著炕上那件染血的外衫說道。

而外面荀湛也在和老兩口說這事兒。

“石柱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