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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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的時候陸嘉禮提著打包好的飯菜回到宿舍時,顧南弦已經睡著了。

夏天天黑的晚,此時還有細微的餘光,陸嘉禮沒有開燈,借著這昏暗的光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桌邊。

顧南弦側躺在床上睡著,身上還穿著陸嘉禮的校服,他的手交疊著放在枕邊遮住半邊臉頰,腿也蜷縮著,類似於仍在母體的嬰兒,是個非常沒有安全感的睡姿。

陸嘉禮把飯盒放到一邊想彎腰給他蓋一下蹭到一邊兒的被子,剛碰到他,顧南弦的身體便顫抖了一下,然後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

“我是陸嘉禮。”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沒有安全感,陸嘉禮盡量把聲音放輕先表明自己是誰,生怕嚇到他,“吵醒你了?”

人在生病的時候總是脆弱的,哪怕是聖人都不例外,顧南弦放肆又貪婪的註視著陸嘉禮,借著昏暗的光線掩蓋。

陸嘉禮以為他還迷糊,沒有反應過來想看清他是誰,於是又把頭低了一些,道:“我是陸嘉禮,不是別人。”

顧南弦的身體一下子就僵硬起來,他甚至可以清晰地聽到在他僵硬的身體中那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陸嘉禮離得那麽近,近的像是要低頭吻他。

陸嘉禮只停頓了兩秒就起了身,道:“我給你帶了南瓜小米粥,還有番茄炒蛋,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

垂在身側的手被一只有些滾燙的手驟然拉住,陸嘉禮想轉身的腳步就那麽停了下來,明明那只手沒有用力,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掙不開。

“你去哪兒?”

顧南弦的嗓音很啞,聲音也很小,若不是宿舍安靜,陸嘉禮幾乎都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人在生病的時候不會想一個人呆著的,陸嘉禮想起自己偶爾生病的時候,身邊有人在,就會睡得很好,顧南弦在睡夢中因為他的靠近已經驚醒兩次,除了他本身很缺少安全感外,大概也是換了個新環境不習慣又生病了的緣故。

思及此處,陸嘉禮道:“我哪兒也不去,只是去開燈,校醫老師說你要吃了飯再吃藥,就算想睡,也先吃點兒東西。”

顧南弦松了松手,然後撐著床坐起來,啞聲道:“謝謝。”

手上的溫度消失,陸嘉禮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然後轉身走到門旁,“閉上眼睛,我要開燈了。”

啪嗒一聲,宿舍內燈光大亮。

陸嘉禮瞇了瞇眼睛,看見顧南弦乖巧的閉著雙眼撐在床上,臉上的紅色稍淡了些,看起來比下午的時候要稍好些,他不自覺的松了一口氣,然後走到了桌旁。

顧南弦適應了燈光睜開眼,聞著彌漫出來的香味,竟真覺得有些餓了。

陸嘉禮把凳子拉出來,看著他坐下,道:“你先吃飯,我出去打個電話。”

顧南弦點點頭,沒一會兒,門外走廊就傳來陸嘉禮模糊不清的聲音,他喝了一口粥,等了很久,也沒有見他進來,眸中深深淺淺晦暗不清,他悄然起身,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口,然後把耳朵貼到了門板上。

“嗯,你們帶一下他們,我今天就不過去了,老師那邊我等下會請假……”

顧南弦直起身子,回到了桌邊坐下,他看著桌上的飯盒,驀地紅了眼。

陸嘉禮在外邊又待了一會兒才回來,顧南弦把飯吃得幹幹凈凈,正對著飲水機發呆。

“中午看你沒吃多少東西,還以為你不習慣吃這裏的飯菜,”陸嘉禮走到他身邊道:“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因為病了所以胃口不好。”

顧南弦擡起頭看他,問道:“你不去晚自習嗎?”

他的體質比較敏感,紅紅的眼圈還沒落下,讓那雙眼變得委屈又可憐了起來。

陸嘉禮怔了一下,彎腰摸了摸他的額頭,溫柔的聲音似是潺潺溪水,“不去了,是還難受嗎?已經退燒了,這些我來收拾,你等下吃了藥就繼續睡吧。”

顧南弦眨巴了一下眼睛,纖長的睫毛在光線下投下一片扇形陰影,他這副難得脆弱的模樣實在是好看極了,看的陸嘉禮心裏軟成一片,又騰生出些許罪惡感來。

一想起今天中午他那種無法抑制的某種沖動,他就有些不敢看顧南弦的這雙眼,他怕那雙清澈漂亮的眼睛能輕易的看出他對他的不軌之心,也怕顧南弦會覺得他在侮辱他。

陸嘉禮轉身拿杯子接水,手指骨節因為用力有些泛白,顧南弦的出現好像讓一些事情變得不一樣了起來,也讓他變得不同起來,他有些害怕這樣不受控制的感覺,可是他又期待。

醫務室開的藥很苦,苦到顧南弦就算用水囫圇吞下去,緊接著去刷牙,又再喝了整整一杯水後仍覺得難受。

陸嘉禮轉身去櫃子裏找什麽東西,顧南弦想要去接第三杯水,卻被人擋住了。

“晚上睡前喝太多水不好,雖然吃糖也不好,但是由於是特殊情況,一次兩次也沒有太大的關系。”

一塊兒奶糖被放在了他手心,顧南弦楞了楞,恍若回到了某一天午後昏暗的巷子裏。

“你還好嗎?看起來很嚴重的樣子,你別怕,我不是壞人,我叫陸嘉禮,和你一個學校的,也許你聽過我的名字。”

“你叫什麽名字?你現在傷得很重,我帶你去醫院好嗎?還是你想先吃一顆糖穩定一下情緒?”

“南弦,南弦?”

少年已經成熟了的,清澈又溫柔的嗓音和記憶中那有些稚嫩的聲音逐漸融合,在時空的某一處產生了共鳴,顧南弦回過神,面前是陸嘉禮有些擔心的臉。

昏暗的巷子裏,初嘗溫柔的顧南弦落荒而逃,滿身血跡害怕弄臟了陸嘉禮幹凈整潔的衣服,也怕被那溫柔腐蝕過後再也不想回到那陰暗潮濕的角落,更怕,在那澄澈的眼睛中看見狼狽的,落魄的,不堪的自己。

可是他還是被腐蝕了。

他發了瘋的想要再次得到那樣的溫柔。

他曾經做夢都不敢想,陸嘉禮會再次給了他一塊兒糖,他也終於能夠幹幹凈凈的站在他面前。

“陸嘉禮。”顧南弦叫著他的名字,然後道:“我叫顧南弦。”

陸嘉禮怔了怔,第一反應是他不喜歡別人用這樣的稱呼方式叫他,於是問道:“是我冒犯到你了嗎?抱歉……”

“沒有。”顧南弦垂下眸子,道:“只是我睡得有點兒懵,怕忘了自己是誰。”

陸嘉禮笑了一下,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看來下午是真的燒糊塗了,你不要怕,不會忘記的,就算你忘了,我也會幫你記得。”

心臟再次毫無章法的亂跳起來,頭上的大手溫熱,頭發被輕輕揉著,很舒服,顧南弦忍不住瞇了瞇眼睛。

陸嘉禮只揉了兩下便收了手,雖然顧南弦頭發的觸感很好,可他怕忍不住多揉幾下就變成了冒犯。

“去休息吧。”陸嘉禮從他手心拿走那塊兒糖撕開糖紙遞給他,“聽說吃著糖睡著會做一個甜甜的夢。”

顧南弦躺在床上,舌尖被甜意蠱惑,陸嘉禮坐在書桌前開著一盞臺燈寫題,伴隨著沙沙聲,他終於支撐不住沈進了夢裏。

陸嘉禮放下筆,借著臺燈的光轉頭看他,然後站起身拿著收拾好的飯盒走出了宿舍。

樓梯上響起上行的腳步聲,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他轉身進入走廊,然後在301門口停了下來。

門開著一條縫兒,光線昏暗,可以看見裏邊只有一個人在躺著睡覺。

司宸靜靜地註視著那個人,手握上了門把手輕輕一推,宿舍的門便被悄無聲息的打開了。

他走到床邊,蹲下身,看著面朝光源處的顧南弦,黑眸閃爍著看不清晰的暗光,又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觸碰了一下他眼尾的淚痣。

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指尖又緩緩滑過他的臉頰,最後落在他的唇瓣上輕輕按壓了一下。

司宸舔了舔唇瓣,慢慢低下頭。

“司宸?”門口處驟然響起了陸嘉禮的聲音,聲音放的很輕,像是生怕吵醒了房間內睡著的人。

司宸的動作微頓,然後站起身來,一眨眼的時間又換上一副與往常無異的模樣,眸子裏的東西盡數收斂,再看陸嘉禮時,是一貫對他溫和的眼神。

“聽王宇說你請假不上晚自習了,所以過來看看是不是有什麽事。”

陸嘉禮雖然眸子裏有些疑惑,但是也先回答了他的話,輕聲道:“我沒事,現在學生會已經慢慢交出去了,就算我不去他們也因該能撐得起來。”

司宸點點頭道:“雖然是這樣,但是畢竟交接的東西有些多,他們驟然接手,肯定有不適應的地方,該帶還是要帶的。”

陸嘉禮道:“我明白,只是,你剛才是?”

司宸眸光微閃,道:“我進來的時候看見他就知道你為什麽沒去了,以為他還在燒,剛試了下溫度,好像已經退燒了,嘉禮,你怎麽對他這麽上心?”

陸嘉禮怔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顧南弦,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小,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麽卻還是怕被顧南弦聽到。

“我們出去說吧。”

司宸捕捉到他的視線和他為微末的情緒變化,眸光冷了冷,道:“不用了,你沒事就行了,王宇他們忙不過來,我過去看著。”

陸嘉禮沒有來得及說話,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微微蹙眉,總感覺司宸哪裏怪怪的,可是又說不上來,論壇上經常會有他們的帖子,時常有人用他們來做一些愛情文章的代入主角,這他知道,但是他卻認為司宸對他並不是那樣的感情。

可是剛剛,陸嘉禮有些不確定了,即使他到現在仍然認為司宸不會對他抱有類似於喜歡的情感,但司宸剛剛的語氣,又確確實實像因為某些事不高興了。

他沒有經歷過任何感情,所以也分辨不出他的判斷正不正確,判斷也是依靠的直覺,如果他的直覺準確,司宸不高興是因為南弦嗎?

他白天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他們之間是有什麽過節嗎?

陸嘉禮看向顧南弦,然後走到他身邊給他掖了掖被角,想著,明天等他醒了再委婉的問了一下吧。

後來發生的一切顧南弦都不知道,有陸嘉禮在身邊,他難得睡的安穩,在夢中沈浮著,做了一晚褻瀆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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