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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折】折戟,英雄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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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折】折戟,英雄殤

曹孟德默然地轉過身去,撐著倚天站起來,有些殘破淩亂的玄色戰袍凝結著深色的血塊,早已經分不出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一個人的肩背要有多寬闊才能撐起所謂的一片天?

比他高大,比他強壯的人那樣多,卻找不到一個像他這樣的。

我想,這應該又是一個我選擇他是原因。盡管在這個最為狼狽的時候,跨一步就有可能由生為死的時候,他毅然轉身撐起一片小天地。

即使撐不了多久。

“我知你不稀罕,你不想我死正如我不想你死一樣。原來我以為死可怕,你死更可怕,可是現在看來,”他的發披散下來,絲絲縷縷散開,任風張狂地揚起。他依舊一動不動地背對著我站著,戰袍殘破的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形卻一動不動,“能一起死,似乎也不錯。”

腳下的地在輕微地震動,慢慢地,震得連沙礫也開始跳舞。極目而去,前方的鐵蹄如一片鉛色的雲滾滾而來。

在倚天繼續飲血之前,他執劍揚手在我面前劃了道界線,偏過頭,揚眉一笑:“待在裏面,等我。”

成年之後的曹孟德我很少見到他笑,尤其是時隔兩年我回來之後,即使看到他挑著唇角帶著弧度,笑意卻很少進過他的眼。而這一次回頭,那笑一如那些不識愁滋味的年少,仿佛讓我待在這裏等的不是他流盡最後一滴血與我同赴黃泉路,而是那殷勤的少年要潛入荊棘之中去摘取一朵少女中意的玫瑰花。

我待在那條橫線裏,破空而來的箭矢從未越過界限便身首異處。有時翻身擋去一支斜刺而來的長戟,便會看到他輕挑眉梢,嘴角噙笑。好像此刻不是在玩命決鬥,而是一場無關痛癢的玩樂。

我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腦子裏卻冷靜得連我自己都吃驚。如果不是看到刀劍挑過他的戰袍時心跳會跟著漏拍子,我以為我就此傻掉了。

倚天在他手裏運用得活靈活現,連劍身上的蛟龍亦十分生動。只是倒下的人多,上來的人就跟多。他自己身上也好不到哪裏去,掛了彩還跟個沒事人一樣,砍在左肩那刀,沒有擋住,側身避過時依舊讓刀鋒削去一片血紅的戰甲。

我咬著唇將舌尖的驚呼死死咬住,瞪大了眼睛努力讓眼前的霧氣散開。他的左手,應該就是從剛剛墜馬的時候就不好了的,讓人瞧出了那只手一直不大靈便的破綻,如果他再避開得慢了些,或者沒有擋去那刀的些許力量,那削去的就不僅僅是肩臂上的一片戰甲和血肉,而是整個臂膀。

作為一個旁觀者做成我這樣,不知道能不能算作是朵奇葩。木頭一樣地紮在地上,不似驚嚇過度,面色冷然地關註著眼前的一切。其實也算不上有多冷靜,看那身體靜默,雙手鮮血淋漓卻緊緊地抓著身前的沙礫來看,也不算冷靜。

身後似乎又有了新的動靜,馬蹄奔騰的節奏,由遠至近。被劃成界線的沙礫在顫抖,越抖越厲害。

我已經無力回頭去看來者是誰,從我身後穿來的,若是敵人,那下一刻就該是我揚血沙場。若是……

曹孟德斬落一名騎兵,神色冷厲地瞥了眼我身後,蒼白的臉微微有些松動,看到我一瞬不瞬地仰首望著他,挑唇間反手將身後一個險些往他身上落刀子的西北軍刺破腹腔。

身後的鐵蹄呼嘯而來,齊齊避開我沖向敵方。

不是西北軍,卻也不是援軍,而是之前被敵軍沖散的三百騎兵,現在只剩二十幾個拼死沖破突圍。

二十幾個騎手之中,最後一個經過我時略微一頓,一時撞上視線,我認出那是隨曹孟德起義軍首當其沖的曹洪。如果不是那雙眼睛過於熟悉,憑那一臉的血汙,任是他自己的爹媽也認不出來。

曹洪看了我一眼,繼而揚鞭策馬沖入曹孟德的陣列中。

歷史,原來是從這個時候才開始。

曹洪帶過來的那二十幾個騎兵已是強弩之末,大家都明知結果,卻都帶著不過一死的決心,下手亦是異常兇狠。

場上情況轉了幾轉,卻見曹洪猛地將被劈去尖端的長槍往地面一紮,從腰間拔/出一柄彎刀反手間那個劈斷他長槍的人脖頸間多了道細細的紅線,薄薄的紅血珠還未噴薄而出,人已經從馬上栽倒。

天邊似乎有悶雷滾響,我站起來時,還未挪動半分人已經僵在原地。那轟轟的聲響和翻滾的鉛色滾雲並不是天上的悶雷,而是來自天際浩浩蕩蕩奔騰而來的西北軍隊。

大家的身體都有些僵,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他們究竟有多少人!”

混亂之中曹洪回頭遙遙望了我一眼,唇角扯起一邊,再低下頭時,扯上曹孟德那只受了傷的肩膀將他拉上馬來,驅馬幾步立在我跟前。血紅的眼睛猶帶著一絲孤勇和滿滿的決絕,語氣卻不容人質疑:“安天下者非吾兄長,請務必將我大哥帶回去!”

馬背上的曹孟德血透戰袍,點點滴滴滴落腳下的黃沙,開出妖嬈的朵朵紅梅。聽到曹洪的話,氣若游絲的人身形一僵,未受傷的手上倚天鏗鏘一聲墜地,緊緊地攥住曹洪的衣擺。

曹洪戚然一笑:“大哥不必不舍,這天下可以沒有我曹洪,卻不能沒有大哥你。來日,小弟還望大哥給犧牲的弟兄們報仇!”他握了握曹孟德的手,猛地拽開,竟生生扯下一片袍角來。

曹洪躍下馬來,揚手一提便將我扔到馬上去,割了帶血的戰袍將曹孟德的身體包住,目光落到我身上,我點點頭,將戰袍綁在我身上。身後的曹孟德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軟軟地任我綁在背上,氣息卻紊亂無比,掙紮著卻使不上力氣。

我知道在這個時候要他走,比直接要了他的名還難受。可是他已經盡力了,而前方還有想置他於死地的人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他的血,不夠流啊。

我握緊韁繩,回頭看曹洪,看他滿是血汙的臉上咧開一個燦爛的笑,一如當年那個在人群中安靜挨揍的的少年,等那些人打夠了才自己慢慢爬起來,抹去唇邊的血汙,黑黝黝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燦爛:“大哥,三百二十一拳,兩百一十二腿,我還能站起來,你得收我了!”

塵世灰飛煙滅間,那少年已不見,只聞當年聲,“好好待我大哥,後會無期!”

身下的戰馬驀然受了劇痛和驚嚇急速向前飛奔。我忙勒緊韁繩,穩定重心再回頭時,身後血色殘陽,殘破的衣角無聲翻動,站在一片刀光劍影之中竟顯得異常瑰麗。

身後張開密集的黑色箭雨,在它們釘上那一動不動的人之前,我咬牙回頭不再看那越來越遠的身形,任淚水肆意地淌下來,緊緊地抓著韁繩和身後已經靜無聲息的人,不敢作任何停留,只做亡命天涯奔跑。

西長安,血殘陽,漸行漸遠漸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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