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提著三個書包，一直陪他等著。

夏九高叢簡明從街東一直玩兒到街西，從清亮的嗓音一直玩兒到沈沈奄奄，回來抱著夏天的手臂撒嬌說餓得不行。

天空空空蕩蕩，一片漆黑。有南動了動，緩緩站起。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餓著的滋味。

他垂著頭，上了夏天的車，聽著夏九和簡明的歡呼，走進別人的家門，卻不願吃並非起心為他準備的晚餐。

即使那樣溫暖、那樣美好。

他寧願要有依隨手遞給他的冷饅頭，也不要走進一個已經完整的其樂融融的家。

他開始哭。

一直哭一直哭，誰也哄不住。

夏天無法，只好送他回家。

有南蜷在後座事仍然在抽噎，他想是他太麻煩了，但他忍不住。

忍不住難過，忍不住想哭，忍不住想沖到有依面前問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不理我。

為什麽不接我。

為什麽從來不開門......

就是那天夏天牽著他的手一梯一梯慢慢上樓，時不時囑咐一句“小心啊”“看看腳下喲”，還好用手護住他的後背，生怕他摔倒。

連一個被平白麻煩的陌生人都會牽著他，怕他丟了。而有依，他的爸爸有依，卻眼神都吝於給他。

可是他哪裏做錯了呢？

求求誰來告訴他，究竟該怎樣才能從有依那討到半寸星光。

有南回家了，有依在客廳等著，但那時候有南已經隱隱約約感知到，也許有依等的並不是自己。

夏天走了以後，有南緊張地站在客廳中央，見有依久久不語只能不安地攪動手指。

有依很高，有南每次看他都要仰望。他沈默了片刻，冷冷丟下一句“你若再無理取鬧就別回來了。”便轉身上了樓。

有南楞住，站在空空蕩蕩的客廳看著他關上二樓的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他輕輕開口，嗓音發啞：“可是我要是不無理取鬧，我就回不來了啊......”

可是有依已經關上房門，將他留在外面。

記憶中有依和他說過不到五句話，三句都在責備他無理取鬧。

可他只是想討一份親人的熱切，真的就那麽難嗎......

他蹲下身，啞著嗓子哭。只有貓過了，蹭上他的腿。

他一直哭到深夜，揉著有些發疼的胃走到冰箱門前，打開才發現空空如也，只有壁門上，孤零零立著一個雞蛋。

人餓到極致的時候是恨不得嚼紙吞布以果腹的。而有南面前有一顆雞蛋。

他小心地磕破一個口子，指甲撕開白膜，小心翼翼將蛋液吮吸出來。

黏滑而腥臭的蛋液順著喉嚨往下，一直涼到胃裏。他邊吃邊幹嘔，然後捧著空蛋殼雙膝跪地啞聲哭了一場。

回到房間有南又從枕頭下摸出故事書給自己講，講著講著，就又想起了有依。

他告訴自己，是不能怪有依的。

有依什麽都不知道，有依又有什麽錯呢？

他不知道我換衣服把自己困住，不知道我倒水把自己燙傷，不知道我總是很餓，也不知道我從樓上摔下來了......

他什麽都不知道，我憑什麽怪他呢？

可我當初為什麽不告訴他呢？

六歲的有南不知道，知道很久以後才明白過來。

其實我只是害怕而已。

我為有依的漠不關心找盡了理由，我怕我所有的借口都用完了還是沒能證明他哪怕有一點愛我。

所以那天晚上我才一邊問自己為什麽不告訴有依，一邊又熟練地繼續將自己關起來——

我只是想繼續乞求星光，因而不得不為明天留一個莫須有的盼頭。

其實山上是不怎麽過年的，但大一點以後，有南總想在過年為家裏掛點紅。

但由於懶惰的劣根性，一直到除夕前一天的傍晚實在拖無可拖時，有南才一個人到全雨城最大的商場備年貨。

他推著車挑挑選選，卻迎面撞上一大群人。

夏九攬著諶唯，周碧挽著簡明，高叢雙手插兜，之淩正笑著和他說些什麽。

有南當即想調頭回去，夏九卻快一步叫住他：“有南？你一個人來備年貨？”

之淩在聽見“有南”後立馬擡頭往前看，看見有南後側身借過群人走到他身邊。

有南“啊”了一聲，幹巴巴回道：“我就是來買點零食。”

諶唯驚訝：“都過年了誒，叔叔阿姨讓你自己買零食啊......誒？你也喜歡吃這種年糕？”

眾人隨她視線看去，購物車裏整齊碼放著對聯、福字和各種各樣紅彤彤的物件。

有南低頭，目光所至，紅得刺眼，紅得難堪。

高叢拉了一把夏九，夏九才反應過來，攬住諶唯的手緊了緊，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之淩卻手把著購物車，攬住有南肩頭，“還想吃什麽？你家之淩帶你實現零食自由！”

兩行人錯開了，簡明這才回神，小聲問：“南南他......”

沒有人再說話。

之淩開車送有南回家，有南趴在後座的窗戶，對著沿路黑天裏的暗影發呆。

“南南，你什麽時候回來啊，財神爺想你想到要絕食了。”

有南笑：“它要是有這等覺悟，明天我導師就要給我發郵件說有南你被保研了。”

之淩眉眼一彎，笑了出來。

“對了有南，要不你來計算機系吧？你成績那麽好，轉系肯定很容易的。”

53、第五十三次無理取鬧

◎但我希望我們一直那樣執迷不悟走下去，然後我先死，你就抱著我的屍體回家去——◎

有南搖頭幹脆：“不要。不喜歡。”

之淩似乎很苦惱，片刻後又像突然靈光一閃，撥了個電話，看得有南只皺眉：“之淩，開車不要看手機，不安全。”

之淩豎起一根手指：“我保證，最後一次。”

電話沒響幾聲那頭就接起了，傳來周芬慣用的嘲諷調：

“喲，我的高足之淩致電來了？”

有南被一口氣嗆得差點把肺咳出來。

之淩回頭：“怎麽了？”

有南擺手：“我沒事你看路。”他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

之淩見他沒事，才繼續開口問候：“周老師好呀，您還在教畢業班嗎？”

周芬吹吹指甲：“在的呢。怎麽了？有事垂詢？”

之淩迷茫於“垂詢”之意，不過還是先奔主題：“啊......我就是想回來蹭幾節課。”

周芬聞言二郎腿都翹不住了，哪成想他還有一句：“我要考雨大漢語言文學系！”

周芬表情木然。

好家夥，之·語文細胞死絕·淩決定考漢語言文學系。

“為什麽？”

之淩清清嗓子：“因為愛情。”

“啊對了周老師我忘了和您說我和......”

嘟——嘟——

“......有南在一起了。”

周芬把手機甩到一邊，嘆氣。

怪我年少輕狂不懂事，太把工作當回事。春江花朝秋月辭，恩愛秀到大過年的居然是當年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小兔崽子！

有南倒在座椅上笑，之淩也笑努力克制自己不回頭。

“現在開心了嗎？”

有南坐正，才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高興的。

“都說了夏九蠢得像頭驢，和他計較做什麽？”

有南不依：“驢怎麽了？驢那麽可愛！”

之淩忙道：“是是是，夏九也配和驢比？”

有南沈默片刻後道：“你別這樣講。九哥挺好的。他對我真的好得沒話說。”

車停在大門前，之淩下車，幫有南提東西。

有南推開鐵門，之淩看見望不到盡頭的石梯，問：“這麽高，每次都是自己走嗎？”

有南抿唇：“習慣了。”

之淩關上車門：“這次我陪你。”

有南卻退了一步。

“不好。別跟過來，求你了。”

之淩沈默片刻，將手中的大包小包遞到他手上。

他聲音比平時要低一些，垂著眸，說：“上去吧。我來關門。”

有南身上雪白色的羽絨服和手裏提的年貨在車燈分出的微光中對比鮮明。

之淩看著他一梯一梯往上走，覺得那個他好不容易才溫暖起來的背影又涼了些許。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十一步，有南忽然扔下所有大紅色大包小包的年貨，轉身幾步並作一步朝之淩奔去，撞進他懷裏。

之淩輕輕嘆息，撫了撫他的頭發，輕輕吻上他的額頭。

“去吧。有南。我就在這裏看你上去，一直陪著你，守著你。有南，我在呢。”

除夕夜有依搬出煙花的時候有南還是很震驚。

接近零點的時候三人來到露臺，有依點燃煙花，山上的草木都染上了幾分熱鬧。

之淩就是在這時候打來的電話。

“南南？”

有南望著煙花，輕輕應了一聲。

“在看煙花？”之淩將手機放在茶幾上，開著免提。蘇語和之尋都圍在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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