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陪陪他們吧。”

蘇語有些失望，但仍然不死心：“那你過年來嗎？過年我們家可熱鬧了，他們都想看看你。”

有南驚恐：“他們？”

之尋微笑道：“這事兒之淩告訴她的當天就在所有家庭群傳開了。”

蘇語擺手：“不重要不重要，所以有南你過年有空嗎？”

有南想了想：“我年三十得在家裏守夜，初一去看看外公，初二吧。”

蘇語點頭：“好！”就喜滋滋和之尋一塊兒走了。

“真的要自己回去？”兩人走遠後之淩問。

有南點頭。

“那到了以後給我打電話，不許再關機了。”

“嗯。”

之淩把有南送上車，看著車子消失在路口才收回視線。

有南一個人坐在後座，發了會兒呆，忽然收到手機□□特別關心動態提示。

有南點開，看見之淩新發的動態，忍不住笑起來。

“離開有南第一天，想他。”

評論整整齊齊全是：“爸爸給你讚助車費，找他去啊！”

忽然想起什麽，他又返回主頁下載一個視頻播放軟件看《失格》。

鏡頭切入冬雪以後，有南皺眉，他望了望窗外，返回主頁面，給之淩打了個電話。

“南南到家了嗎？這麽快？”

有南視線落在窗外路邊飛快後移的草木。

“沒有。我是想問，之淩，我出生那天，是不是下了一場大雪？

之淩不知道“也”是什麽意思，只是回憶道：“是啊，我媽還帶我去看許阿姨了。”說著，他笑起來，“你剛出生的時候，特別小一團，裹在棉被裏，特別可愛。”

有南忽然感到很煩很亂。

他想知道許願究竟怎麽回事，想知道蕭月塵、張山李海和他又有什麽關系，但這些事情沒有一個人告訴他，他也不知道該問誰。

山上的別墅永遠亮堂，卻總是陰沈沈的，安靜得令人發慌。很多很多年，有南站在挑空的客廳，總會生出一種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錯覺。

白色基調，落地窗，原木裝飾，很文藝，又莫名讓人感到空曠。

沒有人聲。

風輕輕地走，拂過花叢，穿過葉隙，沙沙簌簌了一片。貓咪輕喃，在無限漫長的黃昏顯得落寞。

輕翻紙張的細響、拖鞋離地的微聲，在寂寞的走廊回蕩。

還有倒水時杯中傳來的很空很空的悶聲，取藥時錫箔與塑料板的脆聲碎響......

獨獨沒有人聲。

他在臥室床頭櫃與白墻之間的狹小角落裏折了一瓶又一瓶紙星星。

他無數次路過緊閉的書房門忍不住駐足幻想。

他在日記本藏進願望，在星星紙寫滿乞求，撩起窗簾眺望遠方......

但......

誰也不曾走入他的孤獨，誰也不曾見證他的落寞。

只有年少時死死攥住的一顆晶瑩剔透無比漂亮的寶石，在十餘年如一日虔誠的描摹之下，無意間溫養了一分希望。

有南上山時先去看了貓咪的白色小墓。

林雪梅走後不久，有依突然帶回來一直小奶貓。巴掌大一團，白絨絨的，小腳丫子站也站不穩，叫聲又輕又軟，可把人聽得心都化了。

從此有南擔起了養崽重任。

52、第五十二次無理取鬧

◎我只是想繼續乞求星光，因而不得不為明天留一個莫須有的盼頭。◎

六歲那年貓已經很大了，有一天有南抱著貓在三樓露臺曬太陽。

大片大片的白雲打著朵兒在抹得不大均勻的湛藍色上悠悠飄過，輕風被太陽曬出了暖意，在花間葉隙裏穿梭。

白貓趴在肚皮上暖烘烘的，沒多大一會兒，肚皮一輕，白貓輕輕一躍跳到地上。有南翻了個身，繼續曬太陽。

露臺上的花都是許願種的，藍色繡球圓滾滾開得正盛。有南伸出手，指尖在陽光下緩緩向花瓣接近。

時光會在某一剎那頓生突變，那一刻的後遺癥也許會延續一生，但在那之前，我們都不會有任何預感。

緊接著有南指尖與花瓣的觸感後就是一聲重重的悶響，伴隨著如同千張絲帛同時撕裂的嚎叫。

有南楞住，然後猛地一翻身，沒穩住滾落地板。來不及感覺到痛就飛一般猛地往樓下跑。

光腳在硬白瓷磚上狠狠相撞發出“咚咚”的悶響，和貓痛苦的嚎叫遙相呼應，在空曠的客廳回蕩。

也不知是哪一腳踩空，踝骨狠狠擦過鋒利的梯楞，銳痛鉆進心頭，就像千萬只螞蟻噬咬，而另一只腳來不及反應，勾住這條小腿，重心偏移，身體向一側偏倒，先是頭朝下直看直摔向傾斜的樓梯的失重感，而後梯楞宛若鈍刀砍向先著地的手臂，再然後一梯一梯往下滾，悶響一聲推一聲，啞在喉嚨的痛呼逼出了眼淚......

直到終於落地。

有南只覺得渾身好似散架，小腿仿佛從中生生折斷，疼得鉆心。

他發著抖一寸一寸往前挪，將那團白絨絨的貓咪攬進懷裏，握在手裏的爪子在發抖，突出的骨頭硌得人心疼。

他顫抖著擡頭，哀求般看向二樓上那扇緊閉的房門......

有依，有依，有依，我求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求求你開一次門，就開一次......

你能不能稍微分一點點愛給我，一點點的，就一點點......

有依......我求求你......開門......

沒有開門。

沒有開門......

那扇門永遠是緊閉的。即使有貓的嘶叫和墜落的聲音，悶重又悲哀。

有南嘆了口氣，轉身往一個方向走，不多時，就看見了石梯。

他一梯一梯緩緩往上走，忽然就想起，這條路好像只有夏天一個人陪他走過。

牽著他，怕他一不留神摔倒了。

有南剛入學時本來以為在學校的日子會異常難熬，沒想到卻是異常快樂。

他每天都能收到女孩子送的新奇零食和玩具甚至有一天收到了一封畫著一顆大愛心的信——

蒼天，女孩子真的是全世界最可愛的生物

基於以上種種，面對放假有南竟然生出一種對學校的強烈不舍。

但當他看見校門口一片親親抱抱舉高高的幸福場景，或是小孩兒撲進父母懷裏痛哭流涕的一幕又一幕，他又開始有一點雀躍，有一點期待。

他踩上學校門口的石頭，蹲下，手托著腮，直直地註視著路口。

其實他還是有一點苦惱。他在想，他究竟應該先給有依一個香吻，還是先給他一個擁抱。

周圍的孩子咯咯地笑，他也看著他們笑。

同班的女孩子都來和他打招呼，大人們單肩背著小書包，笑得一臉寵溺。

“有南，我爸爸接我回家了哦，下周見！”

“拜拜！我爸爸也會來接我的。我在這裏等他。”

“有南你還不走嗎？我先回家了哦！再見！”

“再見！我爸爸馬上就到了。”

“有南再見！”

“再見！我在等我爸爸來。”

“有南......”

“有南......”

“有南......”

......

校門口熱熱鬧鬧，笑聲、哭聲、呼喊聲、歡呼聲。熙熙攘攘，人來人往。

然後車一輛一輛駛離，人群一家一家減少。

從門庭若市水洩不通，到稀稀疏疏陡然安靜......再到有一雙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轉頭，看見了夏九。

“要不你先跟我爸爸回我們家吧？”

目光飄遠，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左肩背一個包，右臂掛兩個包，身邊圍著簡明和高叢，都拉著他的衣角，正在看他。

他搖頭：“不。我要等有依來接我。”

夏天費力地撥了個電話，而後踱步走來：“你爸爸說讓你先和我們走。來吧有南，把書包給夏叔叔。”

有南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夏天口中的“你爸爸”就是有依，隨即搖了搖頭。

“我不認識你。”

不可能的。

有依怎麽可能讓我到一個陌生人家裏呢？

他肯定是有什麽事情耽誤了，沒關系，我原諒他。

但是我是一定要等到有依的。萬一他忙完了來學校找不到我肯定會擔心的。

夏天皺眉，伸手去拉他：“你這小孩兒，怎麽這麽犟？要不要自己和爸爸講兩句？”

有南死死蹲著，不走。

夏天再次把電話給有依撥去，卻沒能接通。他收起手機，繼續拉有南：

“有南，走了。你爸不會來接你了。”

有南掙開他的手，雙眼含淚，仰頭固執地大聲說：“有依會來的！”

回過頭又垂下，盯著地面，強調一遍：“他肯定會來的。”

他固執地蹲在石頭上，死死地盯住路口，不放過駛來的任何一輛車。

橙紅的夕陽無力地下墜，一直墜，一直墜，直到只剩半片微弱的霞光，燈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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