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報告廳前有南燦爛的笑容、閉眼咬住棒棒糖時的乖巧、花叢裏和他說花名不重要時的沈靜、剪指甲時的專註認真......

也許，是有一點過界了。

那......疏遠一點不就好了？

要疏遠一點嗎。

要不要......

之淩往前走，一擡眸，路燈照耀下遠遠看見蹲在蕭月塵身邊的有南。

他執著地拉著蕭月塵，不停地和他講話，只是蕭月塵一動不動。

那一瞬間之淩突然想，為什麽對一個人好也要把握尺度呢？

為什麽一定要考慮對一個人是哪種喜歡，為什麽喜歡了就一定要考慮同性戀這種問題？

這簡直毫無邏輯，毫無道理！

他快步走過去，在有南旁邊蹲下，“蕭月塵，起來。”

蕭月塵楞了楞，下意識就站起來。有南震驚道：“你為什麽如此雙標？我拉你你都不起來，為什麽他一叫你你就起來了？”

之淩拉住他：“走了，有南。”

蕭月塵目送兩人遠去，緩緩笑了笑，轉身回自己家。

他嘴角淤青，和上挑的眼尾搭配起來讓人直覺狠厲。

之淩對有南可真好。

進門後呆立了片刻，他腳步踉蹌翻出酒，趴在廚房小吧臺上，頭枕著臂彎，拇指和食指相對夾住酒杯，緩緩朝一個方向不停轉著。

之淩難過不是為他。

李子揚揍人也不是為他。

為的是誰呢。

是喻良。

他和喻良是怎樣認識的呢？

籃球聯賽。

真爛俗啊，他想，這種劇本不用他動嘴皮鄭歡都會給他拒了。

可事實上就是這麽一回事。

他還記得他們倆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他如同眾星捧月般被送上場。計算機系大師兄李子揚給擦汗，人見人愛的雨城小驕傲之淩給遞水，簡直比太陽還耀眼。

但我也不賴。他在心裏添了一句。

我們院兒的女孩兒們可是傾巢出動為我加油助威呢。

女孩兒真是全天下最可愛的生物。

他仰頭幹了杯裏的酒，又滿上，抖著肩膀啞聲悶哭。

誰主動的呢？

好像是我。

一切都順風順水，也就李子揚那個傻逼覺得我倆在一起就是世界末日了似的，瞧見我倆十指相扣臉色煞白得像得了癌癥晚期。

“喻良你清醒一點！他是個男人！男人！他能給你生兒子嗎！”

蕭月塵在心裏嗤笑一聲。

你說他在那裏急個什麽勁兒啊？搞得好像斷他的子絕他的孫兒了一樣。

他不搞同性戀不一樣到現在還沒人給他生孩子嗎？

但是，反正李子揚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喻良和他的父母。

“我不允許我兒子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他媽媽這樣講。

但她還好啦。因為他爸爸什麽都沒說。

他爸爸什麽都沒說，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喻良臉上。甩給喻良，也甩給他，蕭月塵。

喻良不說話，逆著陽光，偏頭朝他笑笑。他看見他嘴角有一點破皮，滲出刺眼的紅。

要他說，喻良當時就該放棄了。

父母都不同意，我也本就是個爛人，你說他執著個什麽勁兒啊。

可他偏偏就要一犟到底。

他媽媽指著蕭月塵吼：“滾出去！”

喻良指著門朝他媽媽吼：“今天若是他出了這個門，那我也不再踏進這個家半步！”

真是想不到啊，平日裏那麽溫溫和和一個人，竟然能為我強勁到這樣。我可真他媽牛逼。

但是......

錯了，錯了。

他悶了一大口酒。

不該這樣。

他合該娶一位幹凈漂亮的女孩兒，生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走陽光大道，過巴適人生，享世人追捧。

而不是和我，罪人之子、生下來就和地痞流氓混作一起的，品格卑劣的，同性戀。

但是沒辦法。

誰讓他喜歡我呢？

誰讓他對我死心塌地，上窮碧落下黃泉也非要和我在一起呢？

蕭月塵伏在吧臺，雙手對合框著酒杯，哭得一抽一抽的。

“你要為了他和這個把你養大的家斷絕關系？”他爸爸問。

喻良點個頭都比平時要堅定，“是。”

蕭月塵站在喻良身後，不知說些什麽，也不敢說些什麽。

他們就一直僵持了有幾分鐘，最終是他媽媽重重嘆了一口氣，道：“算啦，老喻。孩子們的事，就由著孩子吧。”

又看向站得筆直的喻良和一直低頭的蕭月塵：

“喻良，小蕭，來吃飯。”

蕭月塵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她回以微笑。

他爸爸重重“哼”了一聲，甩袖離開。

喻良給他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牽著他入座。

雖然過程曲折，總算是見過家長了。

喻良說：“我們這叫，有情人終成眷屬。”

個屁。

蕭月塵想。

我們明明叫，可憐人堅守嗝屁。

他伸手想倒酒，抖了半天沒抖出一滴酒來，氣得他猛地將空瓶子摔在地上。

深色的玻璃碎片在地上攤成一朵花，在昏暗的光下就像死了一樣。

“要不就不上去了？太高、太冷了。”喻良皺眉，在一片白茫茫中望了望看不見山頂的雪路。

“都爬了這麽高了，再堅持一下不好嗎？”蕭月塵有些遺憾。

喻良當然同意了。

但凡蕭月塵提出的不論是請求還是要求他就從來沒有拒絕過。

可是......

誰要他那麽聽話啊。

蕭月塵起身，已經醉得站不起來了。

他搖搖晃晃走幾步，撲通一下跪倒在垃圾桶旁邊。

他扶著墻，盯著垃圾桶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腿部肌肉組織全部凍傷壞死，需要即刻高位截肢。你是病人家屬？”

蕭月塵楞在原地，甚至不敢說一聲“我是”。

是李子揚狂奔過來，抓著醫生的肩膀問怎麽了怎麽了，我兄弟他怎麽樣對以後有影響嗎？

也是李子揚顫抖著手簽了字，眼眶通紅轉過來對他說：“早知道這樣老子拼了命，哪怕讓他恨我一輩子，也要捆著他不準和你在一起！”

而他始終在那裏站著，一動也不動。

他明明這樣不堪了，可喻良醒來第一句話仍然是“蕭蕭呢？蕭蕭怎麽樣了？”

蕭月塵在他旁邊哭的時候他還溫和地摸著他的頭。

蕭月塵想，喻良多驕傲一個人啊，天之驕子一夜之間淪為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殘廢，全是因為他的一意孤行。

“蕭蕭，別想了。不怪你。”

“你別管李子揚。”

蕭月塵很想說可是這是一輩子的事啊。可話到嘴邊又打個轉咽回肚子。

這句話他是最沒資格說的。

“蕭蕭，給我買幾張紙和一支筆，我想寫幾封信。”

然後他就一直寫一直寫，寫到天黑，再寫到深夜。

“蕭蕭，給我削個蘋果吧。”

蕭月塵很困了，削了蘋果隨手將刀放在床頭，托著下巴看他。

如果時光能倒流的話，那個晚上他一定不閉眼。

不，如果真的能回到過去，他根本不會再非要去爬什麽破雪山。

因為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女護士的尖叫聲吵醒的。擡頭入眼先是一把握在手裏的染血的刀，然後是被套上一大片一大片幹涸的血跡，手腕上平平整整的長疤，睜著眼目光向他毫無血色的臉，以及床頭的信。

很長一段時間，他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覺得心臟鼓鼓地疼痛，大腦一片空白，耳邊、眼前所有的聲音畫面全都支離破碎，他只能怔怔地和毫無神采的雙眼對視，眼淚都忘了落。

然後李子揚瘋了一樣沖進來，雙眼通紅，嗓音暗啞：“誰給他的刀？”

蕭月塵覺得喉嚨發緊，吐字艱難：“我。我削了蘋果後隨手放床頭......”

李子揚猛地一把拽住他衣領，眼裏含淚朝他吼：“好一個隨意放床頭啊！你明知道他是什麽樣的情況你還把刀放床頭！蕭月塵你好歹毒啊！你要是覺得喻良雙腿沒了是個拖累你幹幹脆脆談分手行不行啊？我們養他，我們陪他，我們支撐他一輩子行不行啊！你他媽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擱這麽一副無辜的樣子惡心誰啊？！！”

蕭月塵很想說一句不是的，不是那樣，我沒有那些卑鄙的想法，沒有想過離開他。可是看見喻良僵硬的屍體，他忽然覺得一切言語都很蒼白。

又或許，和這個人的離開相比，所有的謾罵都輕飄飄的，不值得去爭辯。

他所有的力氣全都花費在了認知喻良自殺這件事上......

後來趕到的之淩顫抖著手拿起床頭的信。

蕭月塵完全失了神，目光一直落在結痂的手腕和滿床幹涸的血跡。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在明明知道很危險的情況下固執地要繼續。

也不知道為什麽買紙筆的時候沒有想過他為什麽要寫信。

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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