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美人心,海底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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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香爐流露出絲絲縷縷的煙霧,拂過帷幕間的層層流蘇,雍容典雅的美人塌上,臥著皺眉的美人。

最近忙過了頭,不曾好好看住時晚楓,倒是叫他一把抓住了機會來搗亂,翻出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瞥了一眼那堆不知道他從那裏搜刮來的雞零狗碎,無奈的嘆了口氣。他覺得不甘心,什麽叫做親了摸了就是你的了,他自己辛辛苦苦長到這麽大,怎麽就一句話成了別人的,堂堂七尺男兒,讓他說的像個被流氓玷汙了的黃花大閨女,就因為被摸了就得嫁給那個流氓。

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偏偏是他,又惹得他格外不痛快。

本來是最該彼此信任的兩個人,卻偏偏把刀捅進他心上。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無趣,扶桑城也好,時晚楓也好,都不過如此,十足十的心灰意冷起來。

遲暮歌遠遠地守著滄月城,來回不過字兩行,幾句保重,字裏行間都帶著冷冰冰的霜雪氣。

安寧城的事被隱藏的極好,連他發過去的書信都有人回,幾個探子不是被暗中處理掉,就是被逼著策反,他又在扶桑城裏一時忙昏了頭,再接到消息,前線連仗都打完了。

他是懷著愧疚的,終歸是沒把遲暮歌托付給他的人照顧好,遲暮歌在那邊卻顯得淡定的多,吩咐著他這些那些的事情,末了留一句話:

“我離你遠,有什麽事,你得自己看好自己,就算是為了我,別難為自己。”

他看了鼻尖一酸,倒是險些落下淚來,這天地之間,雖有生靈萬物,可他們只剩下彼此了。

他知道遲暮歌在滄月城過的不好,動蕩不安的局面,錯綜覆雜的派系,接二連三的背叛,鋪天蓋地的謊言,屍骨未寒的愛人。他不喜歡雪,不喜歡荒涼的大漠,不喜歡淩冽的寒風,不喜歡無休止的戰爭。

可是他還是固執的不肯回來。

“總有一天,我要所有人都後悔。”

遲暮雲想象不到他懷著怎樣悲憤而絕望的感情寫下這信條,又有著怎樣的目的,想要付諸行動。

他覺得又累又悲哀。

這世界變得荒誕不經又光怪陸離,讓他分辨不清。

香灰隨著鐘聲斷了一節又一節,撲倒在香爐上灰飛煙滅,在空氣中留下一股苦香。

金盞琉璃映著夜明珠的光彩,絢爛華麗的晃眼睛。

遲暮雲穿上外衣,披上鬥篷,信步出了臥房。

他已經有多久沒有看到天上的月亮?

這繁華的地下城,此刻竟荒涼如大漠。

他提一盞燈籠,獨自穿過曲折的回廊,順著一階一階的樓梯,走出幽深的地下城。

早春的陽光慢悠悠地晃動,清晨濕潤的空氣安撫了紛飛的塵土,入目依舊是琉璃磚瓦,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寒意。

他剛踏出一步,就被一旁猶豫著的守衛攔了下來,兩個士兵面露難色,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先生,最近不太平,您這麽出去,怕是不安全……啊,我不是說先生您的問題,就是,這城裏仰慕先生的人眾多,到時候怕唐突了先生,所以……”

遲暮雲斂了斂鬥篷,嘆息似的說道:

“我知道了,我會處理好的。”

語氣中帶著疲憊,像枯葉緩緩飄落在泥上。

他沿著一條靜辟的小路,繞到城邊的茶樓裏,這裏是他的地方,好歹不必躲躲藏藏。

茶樓建在城角,憑欄可以看見遠處茂密的森林,現在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出多少綠意。

這裏不算什麽好地方,至少不是什麽賺錢的好地方,四周平平常常,挨著幾家書院,清凈地方。

他也沒指望這裏能帶進多少錢來,只是有的時候實在累了,能有個休息的地方。

不過這件事讓時晚楓知道了。

這混小子又很好的被人傻錢多這個詞語詮釋了一遍,整個茶樓按照扶桑城最好的規矩來,金磚為地,玉石欄桿,琉璃作瓦,朱砂漆墻,夜明珠嵌了一屋子,金盞銀杯亮的晃眼睛。

本來好好的茶樓現在不停的散發著一種“我很貴,別碰我,你賠不起”的氣場,氣的他拎著時晚楓的耳朵胖揍了一頓,傳到別人耳朵裏就又成了扶桑城主一擲千金博美人一笑,結果惹惱了美人兒不幸遭受家暴,臥床幾日不起。

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可是他遠遠低估了時晚楓的智障程度。

這個白癡在趴在茶樓房頂吹了一晚上涼風以後恍然大悟,原來美人兒想要的是遠處的那片林子。

可是扶桑城種不出樹。

他靈機一動,領著漆桶連夜把屋頂刷成了原諒綠。

第二天早晨遲暮雲推開窗驚得差點坐到地上。

於是時晚楓又挨了一頓揍,遲暮雲氣的差點把漆桶扣在他頭上。

“為啥總是打我!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你為啥還要打我!你為什麽就是看不上我給你的東西!你到底喜歡什麽啊,我去給你找還不行?”

遲暮雲看著紅著眼眶的時晚楓,一瞬間心軟,踹了他一腳趕他走。

時晚楓不走,賴在地上,鼓著腮幫子賭氣。

“你是不是還是瞧不起我?我到底這麽做你才能正眼看我?我到底要這麽做你才會喜歡我?要是我不是扶桑城的城主,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說到心憂出,他的聲音也不自覺低了下來,仿佛在揭一道陳年未愈的傷疤。

他可以給遲暮雲摘星星摘月亮,可是他從來不想要什麽星星還是月亮。

他低頭想了想,自己除了錢一無所有。

還好遲暮雲喜歡錢。

還好,吧。

“有一天,我要是離開了扶桑城,窮困潦倒,你……”

你還願不願意跟我走。

可惜遲暮雲未曾看見他眼裏的濕潤的光。

“那我一定走得頭也不回。”

時晚楓楞了楞,似乎是沒有想到這般幹脆的答覆,眼睛裏的星光湮沒於漆黑的瞳孔,僵硬的傻笑著。

“那我可要好好看著扶桑城了。嘿嘿嘿……”

如果錢能把你留下,那我所做的一切還真是多餘,怪不得你要生氣。

扶桑城能讓你留下,這天下能不能讓你愛我?

沒人回答他的這個問題,遲暮雲已經關上了門,留下早春的風,撫過他的臉龐。

他轉過臉,看著欄桿外的模糊的遠方,目光微涼。

門裏遲暮雲也失魂落魄,茶水都溢到桌上,沾濕了衣袖。他靠在椅背上,呆呆的看著白亮的窗戶。

這個人,怎麽總是惹他生氣。

或許,這段感情,真的對嗎?

他閉上眼睛,揉著眉心。

許多天後,他又坐在這裏,為同一個人煩惱,依然分不清對錯。

或許,他真的是,有那麽一點,情難自制,在自己還沒有決定好之前,就悄悄喜歡上那個人了。

真是讓人惱怒的失誤,一切都脫離了他的掌控,讓他應接不暇,驚慌失措。

又忍不住的耽溺於此。

回想起來,連自己都驚異於自己的任性驕縱。

一切都是因為時晚楓,像個蒼蠅一樣天天在他耳邊嗡嗡嗡地轉,不知不覺偷走他的喜歡,不然的話,怎麽能那麽輕易就淪陷。

想到剛剛的事,這家夥又實在過分,自己累死累活給他在前面鋪路,這家夥就知道給他後院點火,也不知道從那裏找來的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在一旁吵個不停,幼稚地要死。

這混賬。

遲暮雲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推開窗吹著早春的風。

一擡頭看見臥在瓦片上的樣子貍花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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