貍花貓慵懶的搖著尾巴，瞇著眼睛看著他，暗金色的瞳仁散發著琉璃般的光澤，蓬松的毛發蓄滿了陽光，看起來悠閑得讓人羨慕。

他似乎也發覺到遲暮雲正在看它，爬起身慵懶地伸展了一下身體，邁著悠閑的步伐向他走過來，瞇著眼睛蹭他的手心。

連這小東西都知道怎麽討人歡心，怎麽時晚楓就是學不會。

他正出著神，忽然聽見遠遠的呼喊聲，手底的貍花貓應了一聲，從他手裏鉆出來，沿著長長的屋檐跳到後巷老街上。

他探出身去，看見屋檐下一個佝僂枯瘦的怪人，彎下腰把貍花貓抱起來，擡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遠遠的看不清他的面容，看起來像個垂暮的老人。遲暮雲禮貌地朝他笑了笑，看著他楞了一下，抱著貓轉過了街角。

唉，辛辛苦苦忙成狗，到頭來還不如養只貓，又乖又省心，毛茸茸地多可愛。

他嘆了口氣，想著還要早些回去，不然時晚楓今天的事情一定又搞得一團糟。眼看就要變天，所有人繃著一根弦，誰知道下一個安寧城，是不是會落到這裏。

日頭漸高，他忽然覺得有些餓了，才想起來今天只顧著跟時晚楓吵架，什麽東西也沒來得及吃。

茶樓裏只有些甜膩膩的小點心，讓他實在是沒有什麽胃口，他忽然想起來不遠處的一條街角有個餛燉攤子，現在這個時間，應該也沒什麽人，到那裏吃點熱餛燉也好。

想著就到了那家攤子上，果然清凈的很，攤主是個四十來歲婦人，眼睛不太好了，帶著個十幾歲的女兒，和不甚懂事，估計也認不出他來，不用有什麽顧忌。

攤子實在是很小，只有兩張長長的木條桌子，還有一張是壞的，看起來才折斷不久，沒來得及修。幾塊平整些的木頭就做了凳子，簡陋但是整潔。

遲暮雲要了一碗餛燉，一個人坐在桌子上等著。

小木墩又矮又小，他不得不蹲坐在那裏，這讓他想起小時候，跟遲暮歌兩個人蹲在地上挖小土坑，然後鋪上小樹枝和幹草，最後撒上沙子，做成一個小小的陷阱，騙著白月輝來踩，然後看著他笨拙的卡在裏面爬不出來取笑他以此為樂……

捉弄白月輝這件事幾乎貫穿了他跟遲暮歌童年，那個時候時候白月輝小小的，軟軟的，經常哭唧唧地跟在他們屁股後頭叫哥哥，遲暮歌一伸腳就能把他絆倒，“啪嘰”一下摔在地上，好久才能爬起來。

都說三歲看到老，他和遲暮歌兩個人小時候就已經有了腹黑的雛形，白月輝那個小傻蛋，雖然整日的被他們捉弄，但是還是一直傻乎乎的跟著他們跑，他知道，小時候的白月輝是很孤獨的，因為身世之謎，很多人都躲著他，對朋友的渴望讓他無論受到什麽欺負都老老實實地受著，自己偷偷摸幹了眼淚表現出聽話乖巧的樣子，真是讓人忍不住想欺負。

相同的，遲暮歌小時候就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領導力和支配力，這家夥從小膽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又天賦異稟，討大人喜歡，也是孩子中最顯眼的存在，在遲暮雲表現出對眼巴巴的呆在角落裏的小小的軟糯的白月輝的興趣的時候，這家夥很快就察覺到並打出了壞主意：

“你要聽我們的話，我們才帶你一起玩。”

“嗯嗯！”

“什麽話都要聽哦，不然你就算是撒謊了，我就告訴所有人你是撒謊精，讓他們也都不跟你玩了，知道了嗎？”

“嗯嗯，知道了。”

然後小小的白月輝就這麽糊裏糊塗地被騙了過來，現在想想，那個時候他總是哭鼻子，卻還是鍥而不舍地跟著他們，或許是害怕的吧？他還記得有一次他特別想要一只小狗，但是大人不許他養，他就一直賭氣，最後遲暮歌出餿主意把狗鈴鐺掛在了白月輝脖子上，給他用細鏈子牽著到處走，騙他學狗叫，叫一聲給一塊糖，白月輝就真的很聽話的汪汪叫，看著他們笑，也跟著他們一起傻乎乎的笑。

看著笑得小心翼翼的白月輝，覺得他真是又軟又可愛，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來著。

然後這件事就不知道怎麽走漏了風聲，幾個喜歡搗蛋的孩子都笑話他是小土狗，最後連女孩子也不願意跟他一起玩了。在書院裏午睡的時候，他就拖著小被子去被擠在墻角的白月輝邊上睡，大家就一起起哄：

“噢！遲暮雲去抱著他的小土狗睡覺去嘍！”

“小土狗快學狗叫！哈哈哈哈……”

“學狗叫，學狗叫，學狗叫……”

白月輝裹緊了自己的小被子窩在墻角掉眼淚，遲暮雲揮著拳頭把他們全部都揍哭，然後雙手掐著白月輝的臉蛋對他說：

“他們都是壞蛋，你才不是小土狗，我最喜歡你了。”

然後白月輝就沖著他傻乎乎的笑，也不知道到底聽沒聽懂。

他就這麽一直傻乎乎的追在他身後十幾年，然後變聰明了，覺得不對勁了，後退了。

那個時候他還意識到，還傻傻地走在前面，等著他跑過來，忘了回頭看，不經意間讓彼此漸行漸遠。

他們的關系從一開始就帶著畸形，最後也沒得出好結果。

現在想想，那個小時候呆呆傻傻，喜歡哭鼻子的家夥，也已經長成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獨自去了遠方，即使受傷也會自己照顧自己，自己保護自己，不再需要他了。

現在時晚楓，也是這樣嗎？

也許等到他能夠勝任這個位置的時候，也就不再需要他了吧？

像白月輝一樣，慢慢的遠離，最後不知不覺，陌路兩人。

到時候他還會不會時常想起他，偶爾也會覺得曾經的快樂那麽真切，一切還好，不負舊時光。

小餛燉端了上來，盛在木碗裏，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飄著翠綠的蔥花，細碎的紫菜蛋花泛著金色的油花，還有小小的蝦米，小餛燉圓鼓鼓的，分量很足，好像一咬開那層薄薄的皮兒就會有鮮嫩湯汁流出來。

看到這碗元氣滿滿的小餛燉，心情都好起來，結果還是高興的太早，一拎盛醋的小竹筒，空了。

他皺了皺眉，不情不願的把小竹筒放了回去。這醋盅跟時晚楓一樣討厭，就會惹他生氣。

躲在門簾後的小姑娘看見了，急急忙忙地跑出來，紅著臉說道：

“不，不好意思！今天醋沒有了，我去給您打，很快就回來！”

遲暮雲想叫住她，還沒開口，就看著她一路跑遠了。

他無奈地笑笑，拿起木勺慢慢嘗著鹹淡。

剛剛咽下一口，就看見街角轉過來一個人，正是剛剛抱著貍花貓的那個老人，看見他似乎也楞了楞，站在轉角處猶豫著要不要過來，懷裏的貓咪已經順著餛燉的香味跑過來了，熟練地繞著遲暮雲的小腿咪咪叫。

遲暮雲看了看僅有的一張能用的桌子，把自己的小碗往邊上挪了挪，示意他可以坐到桌子另一邊去。

那人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過來坐下了，要了兩份餛燉，一份給自己，一份給貓咪，還特別叮囑了貓咪的那一碗不要蔥花和麻油。

遲暮歌簡單的打量了他幾眼，看不出什麽東西來。黑色的衣服和鬥篷，手上的老繭和細小的劃痕，粘著紅土的靴子，都顯示著他是一位長途跋涉的旅人，一塊破舊的皮面具遮住了幾乎整張臉，但是還是不難猜出面具下是一張怎樣醜陋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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