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穆的孤城高高地聳立在戈壁灘上，夜幕中黢黑的城墻隔絕著城外的一切，寒風卷起雪花拍打在厚重的城門上，留下細微的痕跡。

城墻上人頭攢動，火把和燈籠連成一條火龍，四個角樓的烽火漫起連天的煙瘴，遮住陰沈的天空。

遲暮歌騎著戰馬，孤身立於滄月城緊閉的城門之前，身後，是剛剛趕到的敵國的千軍萬馬。

三方彼此僵持著，誰都沒有行動。

連呼嘯的北風也悄然落幕，碩大的雪花慢慢的飄落，落到他的肩膀，慢慢融化。月光恍然直接明亮如新，無比慷慨的潑灑自己的光輝，每一個細節在這裏淋漓盡致。

忽然之間，明晃晃的火龍從中間斷開，一道利光猛然破開人群，細長的刀刃猛地插透了遲暮歌的胸膛。

他從馬上跌落，跪在地上掙紮了幾下，沒了動靜。

馬兒圍著他轉了一圈，低頭嗅了嗅他的主人，不知道到該做什麽，沈默地等候在那裏。

看到遠處的孤影倒下，兩邊的人群都騷動起來，但彼此都依然沒有行動。

遲暮歌心口的鮮血慢慢的順著刀身的紋理逆流而上，漫過每一條細紋，仿佛沸騰一般地嗤嗤作響，將刀身染成淡淡的赤紅色。

城外的軍隊一米一米地推進，厚重的盾牌結實的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碎雪冰碴。

城墻上的士兵彎弓搭箭，箭鋒等待著目標進入射程之內，筆直的箭桿積上厚厚的雪。

安靜地可以聽到雪落的聲音。

雙方劍拔弩張，一點點的試探，最終一聲號角撕開戰場，一邊是萬箭齊發，箭鋒點燃滿天星火，伴隨著呼嘯的寒風無畏地沖進前方的鎧甲堡壘，一邊是千軍萬馬，亂軍叢中，長戈與鎧甲的撞擊聲伴隨著紛亂的馬蹄一齊沖向前去，像兩波巨大的海浪，即將撞擊在一起。

忽然之間，仿佛已經熄滅的火光重燃般的奇跡再現，參天的胡楊從戰場的中央拔地而起，直指雲霄。

粗壯結實的枝幹擋住了滿天的箭叢，掀翻了沖鋒的軍隊，就像兩波海浪同是拍在了岸邊堅固的礁石上，瞬間化為泡沫。

胡楊巨大的枝幹如同結實的墻壁，將雙方隔離開來。

滄月城外堆積成山的死屍頃刻之間幻化成滿天的螢火，紛舞在靜靜的雪裏。

“生命之樹，是生命之樹啊，天佑我滄月城，天佑我滄月城啊！”

城墻上響徹歡呼的喧鬧，所有人的臉上都重重的舒了一口氣。敵軍在撤退，靈刃也消逝，滄月城這個古老的城池在這個夜晚又重新迎來了她的第二次生命。

巨大的胡楊從中間緩緩裂開，踏著厚厚的積雪，走出一個人來。

“快看，是遲暮歌，是遲將軍吶！”

“遲將軍還活著！”

“快，開門，開城門！”

隨著鐵鏈的緩緩拉動，厚重的城門慢慢地落下，沈重的朱漆大門被慢慢的推開，歡呼雀躍的人們一擁而出，奔向今晚的英雄。

遲暮歌沈默著，看著喧鬧的人群把他迎進滄月城，看著獲得解脫的人們激動到痛哭流涕，看著遠方天際的圓月，慢慢地消逝在逐漸清明的天空。

雪停了，天要亮了。

滄月城城主已死，司徒將軍墜馬，遲暮歌理所當然的接手了滄月城所有的事務，只是他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情緒，甚至可以說是冷靜的過分。

大多數人的心裏都輕松的很，只有少數幾個人，心裏依然懸著一塊巨石。

肖容芷從司徒將軍的府上回來，一路的心事重重。

路邊上幾個玩鬧的孩子，跑著跳著，興奮地談論著那天晚上的見聞，幾乎要把遲暮歌神化。

“我告訴你們，那天晚上我就站在城墻的最外面，外面的軍隊馬上就要打進來了，就有那――麽――大――的一棵老胡楊，從地底下蹭地一下竄出來了，一下子把壞蛋都掀翻了，遲將軍就是從樹裏長出來的！”

“胡說，我娘說了，遲將軍是從樹的肚子裏走出來的！”

“我爺爺說他是樹變得！”

“我以後要當遲將軍！”

“我也要當！”

“囡囡要，囡囡要，吃將軍……咯咯咯……次，吃，吃將軍……”

“哈哈哈，小破孩兒牙還沒長齊吧！是遲將軍，不是吃……”

男孩說完，露出缺了的門牙哈哈大笑起來。

肖先生看著這一幫無憂無慮地孩子，無可奈何地苦笑，這身上的擔子，似乎又重了幾分。

他左右想了想，朝滄月城的舊府邸去了。他知道，遲暮歌就在那裏，或許，正在等著自己。

果然，進府之後一路暢通，眾人似乎都猜的他會來似的，一位容貌姝麗的女子一路把他引到一間偏殿，最後退拜到：

“先生，遲將軍說，若是您來了，就讓您在這裏等他，近日滄月城的事情眾多，恐怕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請先生見諒。”

“啊，謝謝姑娘，”

他頓了頓，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姑娘，不過二十出頭，出落的亭亭玉立，頗有禮數，像是大家閨秀的氣質。

“這位姑娘面生，可否容在下冒昧問一句是哪裏人？”

“啊，我是隨遲將軍從京城來的，初來乍到，有不周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哪裏哪裏，姑娘敢來這塞北苦寒之地，也是令在下敬佩。”

“先生見笑了，若無他事，我就先告退了。”

“嗯，姑娘走好。”

“告辭。”

肖容芷在偏殿等了一個時辰，才看見遲暮歌推門進來，他立刻走上前去。

“遲將軍。”

“嗯，先生久等了。”

“不礙事，這一堆爛攤子，還是勞煩將軍了。”

“司徒老將軍可好些了？”

“啊，還好，只是動了筋骨，恐怕以後不能再騎快馬了。”

“老將軍年事已高，應當多修養幾日，我這裏事務繁雜，還望先生代我問候老將軍，我改日再去拜訪。”

“這是自然，還是滄月城的事務重要，我……”

“先生不必多問，我只想請教先生，關於靈刃的事情，都知道多少，請先生務必都告訴我。”

“這……”

肖容芷猶豫不決，沒想到遲暮歌會這麽直接的問出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作答。

“先生但說無妨，這事關我的愛人，我會謹慎考慮。”

肖容芷一聽更加難以開口，站在那裏猶豫不決，面露難色。

遲暮歌一看如此沒有效果，於是語氣生硬起來：

“先生這是作何？我遲暮歌自問也是對滄月城問心無愧，怎麽，你們就這麽欺瞞我嗎？”

“這自然不是……”

“那先生為何遲遲不肯告訴我事實真相？我也不妨告訴先生，我已經知道我的愛人已經逝世了，只不過我不想他死的不明不白，這是我至死不能接受的，如果在這裏得不到他的消息，我就要離開滄月城，到其他地方去找，到時候，可千萬要拜托先生看顧好滄月城！”

“這，這可萬萬使不得啊！”

“請先生……”

“我看看是誰這麽硬氣，準備要幹什麽？

“司徒將軍！”

“將軍。”

兩個人看著推門而入司徒雁峰，止住了話鋒。

司徒雁峰看著為難的肖容芷，又看看目光倔強的遲暮歌，嘆了一口氣，對肖容芷說道：

“肖先生，你先回去吧，我跟遲將軍說。”

“這……”

“回去吧。”

“那好，在下就告辭了。”

司徒雁峰看著肖容芷離去的身影，短短地嘆息一聲，轉過身對上遲暮歌的目光。

“好了，你聽著，我老頭子，今天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你，到底如何，你自己決定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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