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昏黃，燈花漸落，青燭垂淚至銅盞，明滅的燭光映照著遲暮歌看不出情緒的側臉，壓抑著房間裏低沈的氣氛。

“就是這樣。”

“嗯。”

“你，節哀順變吧。”

“嗯。”

“……”

遲暮歌遲鈍冷漠的反應讓司徒雁峰心裏不安起來，事到如今，多說無益，他只能嘆了口氣，向他告辭，轉身離開，留下遲暮歌一個人沈默地坐在椅子上。

等到人漸漸走遠，遲暮歌依然沈默地坐在那裏，窗前的風吹進來，撩動他的頭發，露出冷清的眉眼。

現在，他確切地知道，是這樣了。

識風走了，躲進了這把纖細的刀裏。

那鋒利的刀刃穿透他的心臟的時候，他甚至感覺到了識風滾燙的眼淚和溫柔的撫摸，像每一次，他把他抱在懷裏，溫柔地在他的耳邊低語。

他的手指拂過靈刃細長的刀鋒，擡起目光凝視著窗外檐角安靜的落雪，恍然間溫柔起來，仿佛忽然間看見了什麽人站在那裏，輕聲對著窗外寂靜的庭院說道：

“你啊，不是答應了要等我回來的嗎？我都找到治好你眼睛的方法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還要帶你去看月光海，說好了的，等到安寧城平定下來，我也打完仗回去，我就帶你去溫暖的南方，我和你，兩個人，和你最喜歡的啼暮，一切浪跡天涯，去看每一個地方的日出……現在我才怎麽辦才好。

你不在的時候，我遇到個漂亮的姑娘，可漂亮了，我總是會遇到漂亮姑娘，她說，我喜歡你。我也覺得她好看，但是，我又想，你肯定要生氣了，你這麽小氣，肯定是會吃醋的，我怎麽舍得，我最怕你想得太多，你總是這樣，又什麽都不肯告訴我，自己一個人偷偷地傷心難過，我一看見你這個樣子啊，就心疼的不得了。

我跟你說，我這一路，走的很累，千防萬防，還是沒防得住禍起蕭墻，你都快把我的心撕開了。

唉。

你看我，一天天對著這些老狐貍，都感覺自己的臉上都快長褶子了，一個一個，張口閉口，錢呀，權呀，名呀，利啊，這四個字啊，把多少人都埋進去了。多虧了你，把我給拉出來了，可是現在你說撒手就撒手了，這不是胡鬧嗎？你看看，我現在，都快變成老頭子了，唧唧歪歪，唧唧歪歪……你也別嫌我煩，我也就只能說給你聽聽了。

我有時候真的熬不住了。我也是人，還算個年輕人，可是，那麽多的事兒，我也承受不起，我就想起你來，想起我的識風，永遠那麽溫柔體貼，呆在你的身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晚上睡覺還有的摟，多舒坦。我就想著，為了以後都能有這樣的日子，再苦再難，我都要忍下去。

可是現在你也不在了。

我舍不得讓你受一點委屈，怎麽我一不在你身邊，你就不好好看住你自己呢？我現在可後悔了，後悔得，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我閉上眼就是你剛剛從牢裏出來，在石林，那時候你一身的傷，骨頭都快散架了，真的，我以前從來沒有那麽難受過，比我之前，在雪地裏被埋了的時候都難受，那個時候，就是絕望，大不了一死，你呀，真是讓我比死了還難受，把我的整個心都揪起來了，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想擰斷那些畜牲的腦袋嗎？我當時覺得，你真的是沒救了，看著就剩一堆骨頭了，連人樣都沒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碰到了那個家夥，我用白月輝把你的命換回來，我以前從未想過我會做這種事，可是當時，我是真的把他就這麽交出去了，明知道對方不是什麽善茬，可是我還是那麽做了。我也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不擇手段起來可以這麽簡單，要是有一天，我變壞了，你不喜歡我了，那也晚了，這都是你的錯，我就賴著不走，看你能怎麽辦。

我攢了很多很多地話要跟你說，我想了很長時間的，一直想告訴你，可是一直沒找到機會，你總是那麽害羞，讓我拿你絲毫沒有辦法。我這個人啊，毛病不少，控制欲強，占有欲也強。我承認，有時候我是過分了，老是欺負你，可是，那是因為我知道很喜歡你，我想占領你的世界做你唯一的信仰，從各個方面支配你，從身體到心靈，讓你變成我想要你變成的樣子，雖然我是失敗的，事實也證明我想法的愚蠢，我愚蠢的想要去順著我的意願改變你，這是我做過第二後悔的事。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再也不會讓你去管什麽安寧城，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趟這一灘渾水，我要把你緊緊地帶在身邊，無論多麽危險，至少我們還能相互取暖，你在我的手邊，這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可是我卻把它搞砸了。

還有，我知道，你最不高興的事情。你抗拒我觸碰你的身體，哪怕我真的是愛你難以自制。我承認最初對你心懷不軌，可我到底也只對你一個人心懷不軌過，現在想想，我明明是正常追求，也許是當時年輕，看不清楚自己想要的，畢竟當局者迷。你總是不高興我這麽做，為什麽呢？這世界上有什麽比跟自己摯愛之人結合更快樂的事呢？你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在吸引著我，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有多麽的完美誘人，這世上有很多美麗誘人的身體，但是只是因為它們是你的一部分，它們是屬於你的，它們才如此的吸引著我。我也會喜歡其他漂亮的人，那是我作為人的天性，我無法扼殺它，但是我只忠於你，這是我作為人的本性，我將永遠堅守它。

你別嫌我煩，我可能真的支撐不住了。

我指望著跟你說說話，才能撐著走下去。”

遲暮歌結束了冗長的自言自語，用長長的綢緞把刀裹了起來，放到枕邊。

“你看，現在還是沒能如了你的願，我還是要抱著你睡。

你放心，我還得活下去，等我把那幫狗東西的腦袋擰下來的時候，我就去找你，我們找一個四季如春的溫暖地方，我受夠了這寒冷的雪，它們簡直比魔鬼還要可怕，總有一天，我要永遠地離開這裏。我們去南方，去雲夢澤，那裏的陽光溫暖而明亮，沒有這該死的寒風暴雪，只有漫山遍野的花海，我們可以在那裏長眠。”

遲暮歌絮絮叨叨地說完，吹熄了燭火，躺到床上，摟著枕邊的長刀，在黑夜中流下淚來。

“我知道，你聽得見，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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