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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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盯著桌上那包裝精致的蛋糕。兩人尷尬地沈默了很久,最後我還是轉身離開了,反正不是什麽關系密切的朋友。

章魚說我與女生交往時有社交潔癖,只要不是很重要的女生,我大都不會去答理,鑒於他從未說過這類正兒八經的話,我就當做是誤聽了。

[五]真的勇士敢於面對各種頂罪

那段時間我比較背時,月考失利,全校排名從第十七位滑到第七十位,班主任這個月的獎金有所縮水。他憤怒他抓狂,他把我揪到辦公室裏批鬥,我卻不以為意。我花錢來這裏學習,也算是一個消費者,現在學習成績不好,理應是我向他興師問罪才對。當然,我不敢把這麽直白的觀點說出來,否則會招來一片罵聲。

中學就是這麽回事,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文化教育上能夠吃到小竈,於是他們在老師的經濟收入上開了小竈。章魚的老爹就是其中一個,他給老師塞了一個紅包,章魚一鼓作氣把唯一可能及格的數學也搞垮了。有此前車之鑒,我安能重蹈覆轍乎?

這種小挫折對我而言猶如撓癢癢,我走出辦公室後就若無其事了,不過章魚給了我一個新的打擊,他說他把我的相機丟了。那相機並不算昂貴,但丟失的過程讓我很郁悶,他和冒盈盈從市區打車回來,途中因車費問題與司機發生爭執,下車後聽見司機在後面喊:“你們像雞,你們像雞!”

章魚回罵道 :“你像鴨,你全家都像鴨!”

司機憤然離開,幾秒後冒盈盈才意識到相機丟在車上,兩人一路追在後面喊“等等,我們像雞,我們像雞”,然而,心靈受到傷害的司機叔叔毅然絕塵而去,留下這對小情侶在夕陽的餘暉中無語凝噎。

好吧,破財消災,我認栽,那麽還有更倒黴的事情嗎?

殘酷的現實立即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答案。當時我正在上自習課,唐明煌哭喪著臉跑來敲窗戶,我看他面色焦黃,印堂發黑,立即意識到他必有血光之災。他帶我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吞吞吐吐地交代了發生的事情,我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他居然在送情書的時候被政教處主任當場抓住,主任一眼就看出這封情書是別人捉刀代筆的,一定要追查來源。這政教處主任正是唐明煌的親舅舅,“寬以律己,嚴以待人”的那種,唐明煌從小就怕他。

“那你招了嗎?”我心存僥幸地問道。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搖頭說沒有,我這才放下心來,不料這家夥話鋒一轉:“我舅舅很兇的,我沒敢招,就說我是幫別人送信的。”

“他信了?”

“信了,我說是幫你送的……”

整個世界立即安靜了下來,我猶如遭遇晴天霹靂,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我幹嗎好呢?我唱歌吧,唱我一閉上眼睛就是天黑,不,我瞪著眼睛也是天黑;那我笑吧,來個仰天長嘯人神同悲,不,我此時笑得比哭還難看。現在他來找我幹嗎?難道他禍水外引,還倒戈當了政教處的討逆先鋒,妄圖陷我於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或者周圍埋伏了一幫刀斧手,只要我一上鉤,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拿下?

“你別打我的主意,也別拉我下水,憑什麽你作孽,我買單?”我這樣告誡道,並且決心死扛到底,絕不當替罪羊。

唐明煌躊躇起來,幾秒之後他合掌懇求道:“這一次幫幫我吧!我舅舅不會輕易罷休的,他肯定要對筆跡啊什麽的,被他截到的那封情書就是你的筆跡。”

“媽的!不是叫你重抄的嗎?”

“我看你的字寫得這麽好,我又懶得寫,所以直接拿你寫的那封交了上去,還好你沒有寫名字,我才賴得掉。”

他不依不饒,又貼了過來耳語道:“你幫我扛下這件事情,我肯定不會讓你吃虧,我給你錢。”

我當然火冒三丈,錢錢錢,整天就知道用錢擺平一切,寫情書花錢請人代寫,連出事了也要花錢讓人給你擦屁股!他說這種話是對我人格的侮辱,是對我品德的玷汙,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豈肯容忍!

“多少錢?”我問道。

他此時又豪邁不起來了,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立即轉身要走。他一把揪住我,又伸出兩根手指,整個巴掌在我眼前晃,像要揍我似的:“五百,不能再高了。”

我推開他的手,只是對他冷笑,他有些急了,追問道:“那你開價,你說多少,只要不超過一千,我都答應。”

“現在索尼剛出來一款新相機,聽說非常不錯,你不準備弄一臺嗎?”

他楞住了:“你也太黑心了吧,那個好幾千呢!”

“我的胃口當然沒有那麽大,我只是想要你現在用的那臺舊的,反正你也不怎麽用,拿出去也丟人,還不如給我,你讓你家裏重新給你買一臺新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唐明煌居然面如桃花地咧開嘴笑了,他笑得那麽開心那麽甜,仿佛看見了希望,也看見了未來。

他這樣的紈絝子弟在思維上獨樹一幟,實物遠遠不及現金來得靠譜,而且他只在乎自己口袋裏鈔票的增減,絲毫不在乎將災難轉移到父母頭上。經過一番斡旋,唐明煌答應這個周末回家把那臺舊相機拿來送我,而我則深明大義地扛下這件事情。

政教處主任很快發下請帖,邀請我過府一敘,我雄赳赳氣昂昂地過去了。我淡定地敲門,聽見主任應了一聲,我推門進去,當我跨進門檻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腦袋一下子炸開了——百密一疏,我居然忘記問那封情書是預備送到誰的手中了!

主任的桌上放著一個疊成心形的小玩意兒,從顏色上看,正是我寫的那封情書,看來這主任年輕時也是一把好手,居然看完後又將那封情書還原成心形了。主任是一個年方四十的男人,他穿著講究,還熱衷風水,此時他坐北朝南,明亮的窗戶在他的眼鏡片上投影成一塊亮斑,將他烘托成一個睿智的獨裁者。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封情書上,指望他能夠主動提到那女生的名字,好讓我盡早準備一下素材。學校的政教處和明朝的錦衣衛差不多,作為“東廠大總管”,主任絕不會輕易透露案情,而是要我親口供述。

“知道喊你過來為了什麽事情嗎?”主任的這句問話很規範,我在那些公安破案的電視劇裏經常看到,相當狗血。面對這樣的問題,辯解情書不是本人寫的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他肯定會追問一句“我說過是你寫的嗎”,於是一頂不打自招的帽子扣了上來。

我沒有答話,只是眨巴著水汪汪的雙眼與他對視,眼神中透露著誠懇,透露著敬畏,透露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氣概。他沈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敗給了我的眼神,他將那封情書丟出來,說:“這個是你寫的吧?”

我搖頭,大義凜然地說:“不知道。”

“你自己寫的,你怎麽不知道?”

我驚詫了:“我還沒有承認,您就認定了是我寫的,莫須有嗎?”

主任一時答不上來,面紅耳赤得跟便秘似的,我猜他心裏一定憋著一句話——如果你是我兒子,我肯定當場把你打死。可我是他兒子嗎?他敢打死我嗎?他打得死我嗎?

答案是否定的,所以我有恃無恐。他幹咳了兩聲,試圖擺脫尷尬:“那你說吧,這個是不是你寫的?”

我假意側著腦袋觀察那玩意兒,而後伸手拿了過來,他原本準備阻攔,猶豫之後又停住了,大概是怕再次被戧。我小心翼翼地拆開,飄逸的筆跡映入眼簾,果然是出自本人之手。然而我沒有得意忘形,因為我驚悚地發現唐明煌連收信人的名字都沒有加上,也就是說我連自己正在追求哪個女生都不知道。

“唐明煌已經承認了,說是你讓他去送信的,你有什麽話說?”

“沒有。”

主任終於找到了爆發點,他拍案而起,怒斥道:“身為學生,不思進取,居然整天想著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急著早戀幹嗎?”

我悲傷地聆聽教誨,卻差點笑場,我的兩塊腹肌因長久的憋氣而隆起——早戀這麽重大的事情當然要趁早,等上大學了再搞還叫早戀嗎?小黑哥曾經教導過,沒有早戀過的人長大都後悔沒有早戀,正如上過大學的人大都後悔上過大學。

“你說吧,發展到什麽地步了?”

“誰?”

“當然是那個女生!”

“要是有發展,那還要情書幹什麽?”我又差點笑出來,看到他慍怒的神情後我收斂了一些,規規矩矩地答道,“一點都沒有發展,我連她的名字都說不上來,只是對她有一點好感。”

主任更加惱怒了:“你這是什麽人生觀?只有一點好感就寫這種肉麻的東西,這叫什麽?這叫玩弄感情!在以前這就叫耍流氓!是要被定罪的!”

我靜觀其變,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就亂動,保持冷靜的頭腦是很重要的。主任來回踱著步,突然停了下來,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安澤義,你必須把你的父母叫過來,學校是一個教書育人的地方,絕不容許你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偏,更不容許你成為害群之馬。”

“我不!”

“不?”

“不。這東西沒有題頭,也沒有落款,正文裏也沒有談到早戀,只是說互相認識一下而已,我不認同它是情書的說法。”

主任大概沒有想到我會矢口否認,竟然無語了,這一招既非太極拳,也非八禽戲,而是借鑒兔子蹬老鷹之玄妙,汲取四兩撥千斤之精華,方練就如此境界。他把我手中的那封情書拿過去重新看了一遍,眉頭漸漸地皺了起來,可能真的發現沒有什麽暧昧的內容。我也對這位政教處主任產生懷疑——如果他具備師德的話,此時應該向我表示祝賀才對,為什麽他愁眉苦臉的,難道巴不得我出事?

他點了一支煙,將打火機重重地丟到桌子上,而後直勾勾地盯著我。這種妄圖用眼神征服世界的方式用在別人身上也許會有效果,但在我看來如同小孩子玩過家家一般幼稚,小學老師也慣用這招,但我早已免疫。他無計可施,只得循循善誘道:“如果真的沒有什麽,那再好不過,我們只是希望防患於未然。學校是學習的地方,不是讓你們來這裏交際的,以後不要再發生這類事情了。”

他說到這裏,又把那封情書拿起來看了看:“你看你寫得多露骨,‘每當你出現在我眼前,都是那麽優秀,那麽光芒四射’,作為一個學生,你不去向別人的優秀成績看齊,只註重別人的外貌,像話嗎?”

既然他已經偃旗息鼓,我也不再惹火上身,只是低頭聽訓。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到放學的時間,於是揮手讓我離開了。

走出陰森的政教處,我如釋重負,卻又看見一片光明。我以為這是一次瘋狂的赴死之旅,不料竟是有驚無險,丟失相機的災難就此轉移。我那臺丟失的相機是別人送給我爸的禮物,用了兩年了,折價只有幾百塊,遠遠不如唐明煌的舊相機昂貴。

不過從此以後我就在政教處掛名了,一旦再有風吹草動,主任和他的錦衣衛們必然會將我推出午門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然而,唐明煌這樣的人卻可以逍遙法外,付出小小的代價就可以讓別人當替罪羔羊——記得以前我爸說,被送上斷頭臺的壞人通常只是一個利益集團的所謂義士,背後的大佬雷打不動地穩坐釣魚臺,原來在校園裏也是如此。

唐明煌生怕我頂不住壓力,跑去翻案,第二天就把他的相機雙手奉上,我趁機誇大我遭受的殘酷待遇,他居然相信了,拍著我的肩膀說:“難為你了,真是好兄弟!”

我絲毫不擔心東窗事發,他那麽忌憚他老舅,躲都躲不及,更不可能主動詢問。我捧著那臺相機反覆地鼓搗,心中欣喜萬分,就賺錢方式而言,有的人賣勞力,有的人賣身體,有的人賣才華,有的人賣技術,而我這算賣什麽?大概是賣臉面吧。

沒過幾天學校召開期末考試電視動員會議,領導們在閉路電視裏正襟危坐,重覆著一套又一套的廢話,他們自己講話自己鼓掌,看上去有些滑稽。然而他們很快就給觀眾帶來了亮點,政教處主任突然清了清嗓子說:“下面我要講一件重要的事情,全校師生都要引以為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同學們原本都各做各的事情,打瞌睡的打瞌睡,寫作業的寫作業,談戀愛的談戀愛,但聽到這話以後都擡起頭來看電視,因為政教處主任爆出來的料大都具有十足的娛樂性。

政教處主任的目光呈一百二十度角掃射狀,看上去很深邃,估計是在對著攝像機假想面前有千軍萬馬聆聽訓斥:“這段時間政教處了解到某些同學蠢蠢欲動,女同學招蜂引蝶,男同學寫情書求愛。你們把學校當成什麽地方了,婚介所嗎?”

他說到這裏時停頓了一下,開始拿杯子喝水,這是給同學們一個哄笑與討論的機會,相當於相聲演員甩出包袱後環顧觀眾席期待掌聲。果不其然,從各個教室裏傳出了哄笑聲,那聲音極其沈悶,像來自陰冷山洞中的冷笑。政教處主任繼續說道:“不過由於情節較輕,該同學反省態度較好,我們決定暫時不予追究,但如果以後再有此類事件發生,必定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我似乎聽見全校四分之一的同學發出牙齒打戰的聲音,盡管主任並非針對他們,但是敲山震虎的威力還是讓他們驚悚了,他們都如坐針氈,生怕大難臨頭。班主任老師也在教室裏來回巡視著,不時地發出一聲冷笑,我真想揭竿而起給他一個耳刮子,笑什麽笑,你沒有青春過嗎?!不過政教處主任沒有窮追不舍,很快就轉移到其他話題上,這四分之一的隱藏罪犯都松了一口氣,校園裏的肅殺之氣隨之消散。

章魚發短信過來說:“這下你牛了。”

衛薇的短信也跟了進來,她說:“安澤義,你厲害。”

我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們發什麽神經,手機卻瘋狂地震動起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朋友紛紛發來賀電。我當時就震驚了,回覆衛薇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你自己不知道嗎?”

“不知道。”

衛薇只是回了一句“哈哈”,笑而不語。我只得下課後去詢問章魚,章魚那廝立即娓娓道來。原來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情書事件從政教處流傳了出去,並在廣大人民群眾的口傳中弄假成真,現在我花花公子的頭銜已成既定事實,根本無法改變了。章魚說:“你追女生也不通知我一聲,何必躲躲藏藏的呢,不把我當哥們兒?”

“拜托!我還不是幫你擦屁股!你把我的相機弄丟了,我回家交代不了,只能幫唐明煌頂罪,把他的相機騙過來。”

我原以為章魚會感動得淚流滿面,不料他驚詫得瞠目結舌,指著我吼道:“安澤義,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一個薄情寡義的家夥,為了物質就出賣自己的感情,我怎麽會認識你這樣的敗類,我情何以堪啊!”

我蒙受這不白之冤,百口莫辯,憤怒之下追討那臺相機和他以前的債,他當然沒有能力償還,一路罵罵咧咧地跑了。

這就是我的兄弟,一個裝模作樣的悶騷男,而且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此時上課鈴聲乍響,我只得暫時作罷,回教室上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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