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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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防火防盜防師兄防不勝防

人生就是一場徒步旅行,如果發現前方趴著一只臭蟲,你千萬不要驚呼,因為說不定再走幾步你還會發現一只蛤蟆。案情漸漸明朗,唐明煌生怕我翻案,也怕他舅舅深入民間挖掘案情,於是散布流言,讓這起冤假錯案成為板上釘釘之事。對此我沒有提出異議,只能在深夜獨自撫摸那臺相機,以這種方式來自我療傷,多麽忍辱負重的錚錚鐵骨啊!

然而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讓我處之泰然的,其中的一些事實令我羞愧難當,原來唐明煌試圖用那封情書打動的女生是簡潔。那天傍晚我仍然內心單純地跟著簡潔,想和她一起走,不料她突然轉身惡狠狠地盯著我,厭惡地說:“你別和我一起走!”

“怎麽了?”我仍然一臉單純。

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甩著手憤然離開了,我楞在原地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此時章魚和冒盈盈跟了上來,他嬉皮笑臉地調侃道:“餵,幹嗎呢?陰溝裏翻船了吧!我早就說過情書那玩意兒不靠譜,你自己也承認,怎麽就以身試法呢?”

“TMD,我到底怎麽了?”我捏起拳頭,恨不得和他當街單挑。

“你要是自己寫情書給簡潔,那也合情合理,誰讓你是一文藝小青年呢。可是你幫唐明煌寫情書給她,這也太離譜了吧!”

“唐明煌?”我松開拳頭,瞬間驚悚了,“簡潔?”

“你裝,你繼續裝!”章魚甩下一句,飄然走遠,那冒盈盈對我做了一個鬼臉後也跑開了。我站在晚風中苦苦冥思,終於靈光一閃,理清了其中的關系。我連忙打電話給唐明煌,問道:“問一下,你那情書是給誰的?”

“我沒有告訴你?我們班的簡潔啊,你認識?”他仍然嬉皮笑臉的,電話那頭人聲嘈雜,不時傳來男女嬉鬧的聲音,估計他又和那幫混混吃喝扯淡去了。我沒有再聽下去,咬牙切齒地掛斷了電話,卻無話可說,畢竟錯在我當時沒有問明。聯想到上次金屬鈉失竊事件,我不禁仰頭成四十五度角望著蒼天——天哪!為什麽我老是撞在槍口上,你玩我是不是?!

從簡潔的反應可以看出來,校方肯定對她施加壓力了,譬如委婉的威脅或警告。她原本就每天生活在水生火熱中,上學在她看來幾乎是家人給予的恩賜,她從不敢做與學習無關的事情,而今我的誤傷讓她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逃回灌木叢,我再試圖用一棵青菜接近她可就難於上青天了。

那天我從蛋糕店門口經過的時候忐忑不安,生怕被她發現,我也沒有敢再往裏張望,裏面飄出的芬芳像驅蠅香一樣將我這只蒼蠅趕得遠遠的。我擔心很多事情,最擔心的就是她遭遇了什麽事情,是否又有老師說難聽的話了,是否還通知她的家長了,其中任何一件事都會讓她陷入尷尬的境地。

晚上我洗完澡正要上床睡覺,衛薇忽然發短信過來,她說:“安澤義,你以前不是說你大學之前肯定不談戀愛的嗎?”

“是啊。”

“那你怎麽去追那個簡潔,還鬧得沸沸揚揚的?”

我無話可說,又不能承認我是替唐明煌頂罪的,只得回覆一串句號過去,以此表示自己不想解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種事情就像用橡皮擦毛筆字一樣,越擦越黑,我索性不去理睬。不料十幾分鐘之後衛薇又打電話過來:“我和簡潔的關系還不錯,要不要我拉你一把呀?”

“真的假的?”我忍不住驚詫起來,簡潔平時與人交往得很少,身邊為數不多的朋友也是那種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好學生,她怎麽會和衛薇關系不錯?

“騙你有糖吃啊?!”衛薇依然故作神秘,仿佛這樣就能讓我感興趣似的,然而,我果斷地對她的話感興趣了,“你也知道的,她平時很低調,我們只有私底下才處得好,很多事情她只告訴我,怎麽樣,眼紅嗎?”

“啊?只肯告訴你?給我講講,有些什麽事情。”

“你做夢!”衛薇大義凜然地拒絕了,“咱倆是朋友,但我和簡潔也是朋友啊,我哪能為了迎合你而去出賣她呀!”

我原本打算鍥而不舍地追問,但轉念一想,又擔心會傳到簡潔耳裏,造成負面影響,於是掐斷這個話題。此時衛薇在我眼裏瞬間變得金光四射,我決意今後抱緊她的大腿,搭一段順風車,讓她給我打個前哨。我和她沒有什麽共同話題,除了簡潔,我閉著眼睛躺在床上,開始講述與簡潔的交往歷程。

衛薇是一個很優秀的聆聽者,由始至終她都認真地聽著,偶爾會插言提問,這或多或少讓我免於唱獨角戲的尷尬。一刻鐘後我竟然一不小心墜入了夢中。迷迷糊糊中我聽見衛薇在電話那頭說晚安,但我不想睜開眼睛,就這樣一直睡了下去。幾年以來我從未如此暢快地講述我的感情,我的夢境陽光明媚,我的心情輕松愜意。

兆寧高中與兆寧初中並無隸屬關系,兩者之間相隔一座小公園而已,用一則成語形容就是雞犬相聞,嗯,對,雞犬相聞。兆寧高中的院墻裏傳出的是莊子《逍遙游》,而初中的地盤飄出的是“Hi,I am Jack,what’s your name”,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於是高中生們瞬間擁有了磅礴的優越感。高一學生在學校裏是不享有優越感的,因為在高二學生面前他們是學弟學妹,在高三學生面前他們更是小輩兒。這種虛名不去爭也罷,說點看得見摸不著的吧,高一學弟在感情方面一直受到高年級學長的“欺壓”,學姐們對他們不屑一顧,而同桌的小女生卻樂於追隨高年級的學長。此情此景,正應了那副寫實的對聯:上聯是“愛國愛家愛師妹愛我所愛”,下聯是“防火防盜防師兄防不勝防”。

高二年級有一個叫廖明勇的帥哥——當然,我不會承認他是帥哥——那廝居然看中冒盈盈了,義無反顧地發動追求攻勢。章魚當時就震驚了,跑過來揪住我的衣領連聲問“怎麽辦”,仿佛他懷了我的孩子似的。我連抽帶踹地甩開他,腦中的小宇宙立即轉動起來,在長達十分鐘的冥思苦想之後,我終於沒有想到辦法。

這種事情的核心人物當然是冒盈盈本人,她雖然早熟,但也是生理成熟,而她的心理狀況還停滯在繈褓階段。當她知道自己得到學長的青睞,小女生的愛慕虛榮立馬表露無遺,只要她從教學樓前的空地走過,她必然會用餘光觀察陽臺上的學長是否在偷窺她,談論她。面對她日益明顯的矯揉造作,章魚痛心疾首,他遠遠地指著冒盈盈,說:“你看她那悶騷樣兒,這可怎麽得了啊!”

毫無疑問,無論他此時多麽咬牙切齒,他還是十分疼愛冒盈盈的,絕不肯讓她受委屈。所謂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寧可落下殘疾也不願意衣衫不整。我決定不給予任何建議,人與人之間就是如此,如果僅僅倚仗關系親密就口無遮攔、推心置腹,那真是典型的自以為是——我爸的原話。我相信我爸的經驗之談是從腥風血雨裏洗刷出來的,我絕不願意從反面去驗證那些真理,那是必然要吃虧的。

高一女生的腦袋構造還太簡單,一封情書、一塊手絹或者地攤上一塊發光的玻璃片兒就能將她們勾走,不過這個局面即將結束,因為我們要升高二了。

我拍了拍章魚的肩膀,說:“忍忍吧,等那個廖明勇到了高三,他就沒工夫再盯你的妞了。”

章魚悲憤欲絕,但也只能暫且忍氣吞聲,冒盈盈從樓梯間走上來,不再像以前那樣如慢鏡頭般奔跑著喊著“章魚哥”,周遭的氣氛頓時僵冷了。章魚此時眺望遠方,假裝對冒盈盈毫不在意,一分鐘後我提醒道:“瞧你這姿態端得多正,人家早就不見了。”

他尷尬地放松下來,盡管故作鎮定,但憤恨的情緒欲蓋彌彰,年輕人真是氣血旺盛,一點都不含蓄。按照學校規定,每天下午三四節課主要用來自習,現在我要去操場“自習”體育課了,場地有限,去晚了只能幹瞪眼。章魚聽說要去踢球,立即拋開悲傷,和我一起向操場狂奔而去。來操場“自習”體育課的人真多啊,有打籃球的,有踢足球的,有打網球的,我們被這濃郁的學習氣氛深深地感染著,趕走兩個小嘍啰,加入踢小場足球的行列中。

章魚身材清瘦,踢小場足球的技術相當不錯,他信奉南美足球理論,力求實用與美觀有機結合。一些不明真相的同學從球場路過,看見他手舞足蹈地玩假動作,都以為這廝在抽風,一小部分思維奇特的才認為他在跳舞——你可以在他的假動作集錦中找到兔子舞、國標舞和肚皮舞的痕跡,甚至還有如今紅極一時的《nobody》舞步的痕跡。判斷力差的對手在他如夢如幻的舞蹈面前常常迷失自我,瞬間處於一種莫名的催眠狀態,而章魚趁機帶球突破。

我與章魚玩了這麽多年,他越是玩這些伎倆,我越是覺得他淳樸,破解假動作的方法很簡單,直接伸腳將球捅飛,臨走時還呸他一臉。他終於絕望了,索性死氣白賴地躺在草坪上,見此情景我也退場,剛才被趕走的那倆家夥樂顛顛地上來補缺。

“小澤……”這廝忽然神經兮兮地叫我,“那啥,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你是不是很想主動幫我一把?”

“又要幫你補課?”

“嘿嘿,不必那麽麻煩,”他低著頭欲言又止,最後他厚著臉皮說,“要是補課真有效果的話,我還交什麽學費啊……你考試的時候把答案給我唄……”

我頓時就震驚了,我們壓根兒不在一起考試,傳答案簡直是癡心妄想,除非我能把字條折成飛機射向窗外,繞過睽睽眾目,落在另一間教室的章魚面前。然而章魚絲毫不妥協,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這次期末考試與高二分班掛鉤,他實在不想在差班混了。他摸了摸我口袋裏的手機,說:“人類在發展,科技在進步,與監考老師的鬥爭也面臨日新月異的變化,我們要與時俱進,開拓思路,別在一棵樹上吊死嘛。”

他的這段話如果丟到我爸的辦公室裏,說不定會被秘書當成紅頭文件放進機要室的保險櫃裏。

章魚顯然更加相信作弊得來的結果,倘若某一道選擇題比較困難,我們都靠擲橡皮得到答案,他必定認為我擲出來的答案比他擲出來的更具準確性。所以說,自信是多麽重要的玩意兒。

我十分無奈地接受,誰讓我命中有幸攤上這樣一個廢物呢。從各個方面不懈努力地拖著我的後腿,真是難為他了。此時章魚又直勾勾地盯著操場中央,我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看見那個叫廖明勇的學長正在那邊踢球。廖明勇長相一般,與章魚算是半斤八兩,不過身板更加壯實,畢竟多吃了兩年米飯。廖明勇剛好擡頭擦汗,不經意地與章魚目光相接,所謂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即使相隔二十米,我還是感覺到大氣氣壓陡然變得沈甸甸的。他們死死地對視了幾秒,而後將頭別向一邊。這一幕對我而言很有教育意義,原來男人之間爭風吃醋是這麽不堪入目的。

我假裝沒有看見,目光轉向別的地方,卻發現一個有趣的景象——簡潔從不遠處的形體房走了出來,身邊還簇擁著一幫小女生。衛薇剛好也在其中,兩人走得很近,她扭頭發現我,特意攬過簡潔的胳膊,然後對我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作為一個羞澀的時代青年,我居然十分厚道地臉紅了,當即想起一個集童話背景與現實含義於一身的成語:狐假虎威。簡潔沒有發現我,她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著,在其他表情各異的女生的襯托下更顯得氣質獨特,那一刻我真想跪謝蒼天,高呼一聲“啊,我醉了”。

簡潔一心撲在功課上,今天居然有空和衛薇來形體房玩,可見兩人的關系的確不一般,我以後再也不敢小覷衛薇了。對於這樣一個關鍵人物,我反覆思量,覺得無以為報,決定在考試的時候也給她發一份答案。成本只不過一毛錢而已,卻能夠做成一個天大的人情,真是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

[七]他必然是上蒼派來給我下絆子的

暑假前的半個多月理應是最緊張的時候,但我們還是光明正大地得到了五天的假期,因為兆寧高中被設為高考考場。這樣的假期具有別樣的情調,正如坐在暖爐邊看著窗外在雷雨中掙紮的行人一般,如臨大敵惶惶不安的高三學長襯托出我們的幸福,盡管我們終有一天也要重覆他們走過的路。

由於社會主義教育事業的蓬勃發展,市區一所原本排名第二的高中正以馬不停蹄的速度向兆寧高中逼近,嚴重威脅到了兆寧高中在全市的統治地位。領導們擔心龜兔賽跑的故事在現實中上演,於是在賜予了我們五天假期的同時,也賜予了我們無窮無盡的作業,其量之大令人發指。當然,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所以我們在作業領域進行周密的統籌——我負責搞定數理化的答案,衛薇負責搞定政史地的答案,冒盈盈負責搞定英語的答案,章魚全程觀戰。

作案地點是在兆寧鎮的肯德基,我們點了一大堆食物飲料,然後加班加點地趕進度。一個女服務生居然是本科在校生,她遵循顧客至上的宗旨,文理雙修地幫我們擺平了一些題目。這位學姐出手不凡,面對英語試卷她以平均每題三秒的速度一路勾選下去,我們當時就驚呆了。

店裏很多客人對我們投以鄙視的目光,他們大都像廣告裏的那樣,一邊啃著漢堡,一邊玩筆記本電腦,或者翻閱時尚雜志,對我們這種土包子十分不屑。我感到非常自卑,以後我要好好學習,像他們一樣卓爾不凡。我要穿著郭敬明提過的各種名牌,坐在星巴克咖啡廳的落地窗邊,沐浴午後的溫暖陽光,然後淡定地翻看科技類書籍《母豬的產後護理》,享受別人投來的艷羨目光。可是艷羨又有什麽用,哥的小資情調不是你們能夠模仿得來的,嗯哼。

我們花了半天時間才掃清作業,餘下的時間就舒坦多了,我帶上那臺賣身賺來的相機,和他們出去閑逛。我們決定去幕府山另一側的景觀林區玩耍,那裏生長著郁郁蔥蔥的大片桃樹林,此時正是一個絕好的時節,不但適合拍攝人面桃花別樣紅的藝術照片,還能吃到野味兒——雖然全是素的。

臨出發時我接到唐明煌的電話,他磨磨蹭蹭地打探情書事件的定論,我當然將事情描繪得嚴重許多,但他可能從哪裏聽到消息,對我的話並不相信。最終他說明目的,他認為我替他頂的罪責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重,沒有理由獲得那麽高的報酬,所以他要求我歸還相機。我當時就笑了——這孩子太實誠了,怎麽可以開這種幼稚的玩笑呢,想讓獅子拉屎還算正常,但想獅子吐肉可就不太實際了。

“兄弟啊,人要盡其才,物要盡其用,人類才能發展,社會才能進步,世界才能和諧。那臺相機我都已經用得順手了,你怎麽忍心拿回去呢?”我握著相機,十分堅定地拒絕了他的要求。

“可現在我想要拍照呀!”

“美好事物之所以美好,是因為你心中存在對它的憧憬,而不在於你的拍攝工具,你用手機拍照不就得了,再說了,你拍照技術比得上冠希哥嗎?”一番循循善誘之後,我果斷地掛斷了電話,呼朋引伴地走了。小鎮沒有區間公交車,所以我們是騎車過去的,我載著衛薇,章魚載著冒盈盈,一路蜂飛蝶舞鳥語花香。即將離開小鎮範圍時我收到一條短信,是唐明煌發來的,他說:“哥們兒,你狠。”

他大概真的惱火了,果真是為富不仁,偏偏盯著這臺相機不放,令人怒發沖冠。這次假期好好擺弄一下這相片,等玩膩了就歸還給他,省得他唧唧喳喳吵個不停。我說過我不會輕易得罪這樣的紈絝子弟,畢竟這臺相機沒有什麽升值空間,註定要被數碼產品不斷更新換代的滾滾浪潮吞沒,而唐明煌可就不同了。

人生在世,有時需要相信命運的存在,在章魚面前我更是篤信這一點,他必然是上蒼派來給我下絆子使壞的。他站在蓄水池的邊緣給他的早熟妞拍照,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就是那麽毫無預兆地、就是那麽猝不及防地,相機以優美的姿勢墜入水池中,濺起史上最昂貴的水花。盡管打撈工作當即展開,但是為時已晚,相機灌得像一只瓢似的,早就變成了一坨廢品。我們面面相覷,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最後章魚底氣不足地說:“我賠給你……”

“賠什麽賠啊!”我憤然奪過相機,檢查一番後發現回天乏力。從小到大章魚弄壞我很多東西,游戲機、玩具、手機,現在又連續毀我兩臺相機,真是天煞孤星下凡。然而我從未有過讓他賠償的念頭,他又不是故意的,為了一兩個物件傷了感情太不值得。

不知道哪門學科上說過,像是哲學又像是物理,它說物質是永恒的,必然此增彼減,當前的形勢也是如此。相機已經報廢,必然有人要吃虧,我肯定不會自掏腰包,章魚剛才主動賠償的請求也不過是裝樣子,那麽暫且讓唐明煌兜著吧。他對相機的需求可能只是一時腦袋抽筋,過了那個當口也就不折騰了,大不了請他吃一頓飯擡舉他一下。

高考結束後校園裏一片狼藉,覆習資料散落在四處,苦了我們這幫學弟學妹,一整天都忙著打掃衛生。面對此情此景,教我們歷史的老學究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他站在窗邊俯視校園,哀嘆道:“三年啊,就算一塊石頭焐在被窩裏也能焐出感情,何況還是三年裏傳授他們知識的教科書,居然輕易就撕碎了滿地扔,有辱斯文啊!”

那幾天我們敬愛的班長留校充當所謂的志願者,他親眼目睹學長們聚眾撕碎課本試卷的情景,在接受我們采訪時他動情地說:“I have a dream,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夠沐浴在自由理性的空氣中,將這些教科書全部毀滅,化作春泥更護花。”

鄭松最近比較激憤,前兩天一起踢球的時候他對我說,幾年來他為人師表省吃儉用,存款只夠向丈母娘交一種被稱為“彩禮”的贖身金。即使抱得美人歸,他還得伸手套取父母畢生的積蓄去繳納購房首付,成為一名光榮的房奴車奴,此生都疲於還貸。他曾經是多麽心高氣傲的青年,期待成就一番事業,不料一套格子間似的房子就把他牢牢地摁倒在地。

這段時間他也與我走得很近,看得出來他的心態開始轉變,開始在意我家的背景——他旁敲側擊地打聽我爸的身份。當他問及我爸與教育系統的關系時,我當即看穿了他的意圖,我沒有點破,只是假裝沒有提防地應答著,盡力讓他死了這條心。

我曾經以為他是一個堅守原則的人,盡管我知道原則這東西有時候就像水閘一樣,順應情勢去決定開和關,但我還是感到很失望,十分失望。看上去光鮮的老師尚且如此,我身邊的其他人又會怎樣?比如章魚,比如簡潔,比如我自己。

上次放假時我讓衛薇替我辦一件事,幫我悄悄地搞一兩張簡潔的生活照。衛薇是一個辦事牢靠的人,她很快便傳來幾張照片,照片不但畫面清晰,而且都是從正面拍的,簡潔在鏡頭面前似乎非常拘謹,眼神裏有一絲慌亂。除了拍攝證件照,她幾乎沒有機會拍攝生活照,像深居簡出的灰姑娘一樣,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愛。我問道:“她知不知道照片是給我的?”

“當然不知道,人家簡潔對你好像沒什麽好感,我說幫你拍的話她肯定不依。”衛薇狡黠地笑道,“幫別人拍照挺好玩的,要不要我以後幫你多拍一些呀,會不斷更新哦!”

我喜出望外,立即兩眼放光地點頭,如果真的可以這樣,那麽我興許可以得到簡潔的照片集錦。倘若有一天可以得償所願地和她在一起,或者不得不終結這段壽命不詳的單戀,我會把這些照片全部還給她,那該是多麽浪漫並狗血的結局。

“不過,總不能讓我白忙乎吧,你說對不對?”

“你說怎麽辦?”

衛薇側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搖頭說:“算了,我暫時想不到,哪天想到了再告訴你,到時候你別拒絕我就行了。”

“好吧。”我不假思索地應允,抓著手機樂顛顛地離開了。放學回家後我就把照片存進電腦,一個嶄新的收集癖好誕生了。人生真是太無趣了,除了上課和考試之外就只剩下吃喝拉撒,這是多麽悲哀的事情。《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裏的保爾說,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而我某天白發蒼蒼地躺在搖椅上回想這段枯燥的歲月時,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收集簡潔的照片去了。”

學校管理層在假期時間的安排上從來不算吃虧的賬,高考期間我們休息了幾天,但報應接踵而至,最後一個月的周末都被補課日程填滿。本來我準備請唐明煌吃飯,把相機的事情搪塞過去,看情形只能暫且擱置一下。

我就是傳說中的突擊黨,平時吊兒郎當,考前一個月拼命沖刺,博覽群書,奮發圖強,加上天資聰穎,可以輕松地進入班級前十名。我其實也想當一個好學生,每天晚上一邊洗腳一邊吃飯一邊看書一邊聽英語,然而為了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我忍痛放棄了這個美好的願望。

章魚也收斂了許多,他其實蠻要面子的,不想讓我認為他游手好閑坐等考題答案,整天坐在教室裏覆習功課。當然,他之所以有這樣的表現,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只能得到選擇題和判斷題的答案,文字解答題還得自力更生。高二就要按照學科分班,冒盈盈要去文科班,章魚想和她湊到一個班級,必須把他政史地這三門弱科的考試成績弄得漂亮一些,否則他家那信奉理科至上的爹娘絕不會答應他讀文科的。如果有人說章魚的本質是一個人渣,我絕對舉起四肢讚成,但人渣也有溫柔的一面,他對冒盈盈的感情的確可圈可點。

簡潔十分刻苦地覆習著,我在學校大門口等不到她,有一次我放學後趴她班級教室門口窺探,她剛好擡頭看見我,楞了兩秒,然後低頭繼續寫作業。盡管她的目光一晃而過,但我仍然捕捉到了,她眼裏的覆雜情緒,我一時半會兒說不出具體內容。此時有人輕輕咳嗽了兩聲,我轉身發現衛薇站在我身後,她眨巴著雙眼,嘿嘿地笑著,問道:“你在偷窺啊?”

“是啊,”我尷尬地撓了撓頭皮,“不過已經被她發現了。”

“真悲哀,看我的,我可以光明正大喊她出來玩,你羨慕吧?!”

我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說:“我幾乎沒有看見她出去閑玩過,馬上就要考試了,她更不可能浪費時間的。”

衛薇撇嘴哼笑了一聲,閃到教室門口,招手說:“簡潔,我們在操場玩羽毛球雙打,少一個人,你一起來玩嗎?”

我站在拐角處,沒有看見簡潔的反應,但出乎意料的是,十幾秒後她走了出來。她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衛薇對我得意地笑了笑,牽起簡潔的手,兩人一起往樓梯口走去。簡潔的身體十分瘦弱,她亦步亦趨地跟著衛薇,像一個羞澀的妹妹。我很想去操場上看她們打羽毛球,但轉念又擔心會攪了簡潔的興致,於是轉身離開了。我有時覺得自己有些神經質,竟然會忌妒衛薇,忌妒她可以與簡潔毫無顧忌地交往。誠如章魚那廝所說,他來生一定要做一個女人,那樣可以自由地出入女浴室。我祝他來生投胎好運。

[八]抄襲有理,作弊無罪

期末考試如期而至,考題有點難度,不過對我沒有造成太大的阻礙,我火速地答完試卷,然後偷偷地給章魚和衛薇發短信。短信的內容適度加密,加密方式十分簡單,1234對應ABCD。憑借嫻熟的手法我很快作案完畢,神不知鬼不覺。

試卷的批改工作是“直播”的,數學老師在臺上一邊監考英語考試,一邊批改數學試卷,放學之前部分考試成績就洩露出來了。高中生比較在意排名,他們一直統計著總分,旁敲側擊地打探別人的成績,盤算自己的名次。對此我不屑一顧,爭什麽爭呢,又不發獎學金,這次考得太好了,下一次的進步空間從哪裏來?

章魚得償所願,這次成績足以讓他體面地回家交差,而選擇題比重很大的英語科目的成績甚至可以讓他光宗耀祖。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激動得講不出話來,仿佛我是給他老婆接生的醫生似的。不過不久之後他的話將我擊倒,他居然將答案轉發給他的那幫狐朋狗友了,他每說出一個名字,我就忍不住如一陣秋風掃落葉般地憂郁了一下。我無法想象這樣一個場面:英語滿分一百二十分,那些一直在三十分水平線徘徊的差生的成績忽然在一場考試中集體飛升到九十多分,那該多麽壯麗華美啊!

幸好這是期末考試,不是平時的月考,所有學科考完之後全校師生作鳥獸散,都無暇理睬那幫公子小姐考試成績的異常。我夾起尾巴度過最後幾天,直到正式放假才松了一口氣,倘若這件事情被學校管理層查實,我將面臨恐怖的懲戒。

離校前我在教學樓的廁所裏拉了本學年最後一泡那啥,剛剛紮好馬步就聽見有人匆匆闖進來推開隔壁的小門,然後一記驚天地泣鬼神的重型屁咆哮開來,我不假思索地問道:“章魚哥,你連大便都這麽講排場啊?”

果然是章魚,他一邊氣運丹田,一邊問道:“你怎麽知道是我?”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這點功力小意思。”

“聞什麽啊,聞屁吧你!”

我們就這樣開始扯淡,不要拿衛生來說事,烏龜老鱉沒有一個是講衛生的,照樣長命百歲。原本只是談論暑假安排,他去新馬泰,我去澳大利亞,出國歸來後我們穿著褲衩去農村的小河窪裏抓魚摸蝦。提到考試答案的事情,他倒不以為意:“你放心好了,就算學校把這件事情上綱上線了,我也不會把你招出來的。”

“你不招,別人可說不定。”

“你怕什麽啊,直接收你短信的不就我和衛薇嗎,其他人都不知道答案的來源,到時候我就死扛著不說出來,他們能奈我何?”

我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人多嘴雜是保守秘密的大忌,只要克服這一點,那麽安全指數就高多了。正當此時,另一側隔間的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一個人一聲不吭地快步走了出去。章魚開玩笑地問道:“你就開一下你的慧耳,聽聽剛才那人是誰!”

我輕蔑地哼笑一聲,沒有答理他,但轉瞬間我們都陷入沈思之中——天機已然洩露。腦子裏一片空白,我懊悔得幾乎便秘,那人說不定是本校的老師或是某個主任,也說不定是學生會某個立功心切的幹事。剛才我們互相說到了對方的名字,身份已經暴露,倘若那人跑去舉報,那麽我命休矣。

我提著褲子站了起來,心情極其惆悵,我實在沒有想到在廁所這樣一個五谷輪回之所,百無禁忌之地居然沒有言論自由。在這個關鍵時刻,算得上明智的選擇只有兩個,一是負荊自首,一是負罪潛逃。經過快速的思考,我覺得第二個選擇比較靠譜,於是趁早逃之夭夭。我當天返回市裏躲了起來,章魚連夜逃回鄉下奶奶家。我們潛伏兩天後與各自的娘親一起飛離了中國。

表姐在澳大利亞定居,她帶我出去玩,我看到了考拉和袋鼠!

我白天到處拍照留影,回到住所就將照片上傳到網絡相冊裏,與我身邊那幫愛裝的男女一樣,我將每張照片都註釋上地點天氣人物事件心情以及感想。然而與章魚相比,我真的有失水準,他也照貓畫虎地拍照上傳,並且在照片上配上一段唯美的文字,矯情得百轉千回。我絕不會冤枉他,憑他那點連檢討都寫不出的破文筆,無論如何都寫不出這種無病呻吟的文字,大概是冒盈盈代寫的。電視劇裏經常說,戀愛中的人都是盲目的,有時還會智商低下審美倒退,看來果然如此。

盡管我在異國他鄉玩得開心,但是作為一個忠君愛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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