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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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住了我的褲腳。我低頭一看,只見一只狗蹲坐著仰望著我,嚇得我跳出幾步遠。那狗也嚇了一跳,嗖地站起來,但仍然安靜地看著我。我認出是簡潔家的傻狗,好感頓漲,掏出一塊牛肉幹丟了過去。那只傻狗嗅了兩下,羞答答地叼了起來,顛著小步跑回家去了。

我爸說編織社會人際網必須不拘一格,正如水泊梁山願意收留小毛賊時遷一樣,現在我終於認識到了他的高明之處。唐明煌雖然行為齷齪,但確實是有些手段的,僅一個多月,他就將兆寧鎮的閑散小混混結交遍了,整天在街頭聚眾閑蕩。

據我認識的一個家夥講,唐明煌與其他敗家子不同,不是普通的散財童子,是那種擅長向頭腦人物靠攏,令自己的地位迅速爬升的角色。不過他還是保持著一個人渣的本性,剛剛立足就和某女生在實驗樓裏親熱,逃課打架之類的勾當更是一樁接一樁。對此我視而不見,反正與我無關,像他那麽精明的人也不敢輕易在我的頭上動土。

章魚那廝也開始他的初戀了,對象不是那個陪伴了他多年的小鄰居,而是一個從外鎮考進來的女孩子。那妞長得還算乖巧,小鳥依人的,走起路來夾著兩條腿,扮淑女,章魚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給出了一個不太文雅的評價:“裝,瞧她裝那樣兒,我法眼一開就知道她是一個妖孽!”

“為什麽?不是挺可愛的嗎?”

章魚撇了撇嘴:“據我目測她居然有30B,小小年紀,成何體統!”

30B?當時我就蒙了,以為這是鉛筆型號的術語,經過章魚的一番比畫,我才明白30B的含義。章魚甚為博愛,決定拯救這個可憐的女孩子,與她一起經歷這提前開始的青春期,於是,便大義凜然地和她勾搭起來。按照國際慣例,他們先是以兄妹相稱,然而兄不尊妹不悌,索性拋開“兄妹”的幌子,兩人你儂我儂,半推半就,最後終於有情人成眷屬。他們經常在我面前卿卿我我,說一堆海誓山盟的情話,那個早熟妞最愛念叨的話就是“如果愛,請深愛”,酸得我牙疼。

正是因為眼見這麽多齷齪的事,我才忍著不去驚擾簡潔,與她在一起必定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不想在不恰當的時間去玷汙它。不過我可以和她說話了,放學後我和她一起走,聊各自班級裏發生的事情。她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可愛的小虎牙,看得我心猿意馬,但我不敢流露出一絲暧昧,努力做到不扭捏不諂媚。

章魚放學後也去送他的早熟妞,為了不被雙方家長發現,他們倆一前一後地走,有一次章魚被聯防隊攔了下來,他們懷疑他是跟蹤婦女兒童意圖不軌的小流氓。章魚十分憤慨地責問道:“你跟蹤簡潔兩年都沒被抓,他們憑啥抓我?”

“就是!憑啥以貌取人!”我也跟著義憤填膺,於是章魚就不說話了。

兆寧鎮的街頭常有一些與我年紀相仿的二流子在溜達,其中還有我小時候的玩伴,以前我們一起玩游戲、踢球,一起抄作業、討論某道高深的數學附加題。此時他們叼著香煙談笑風生,對女孩子吹口哨,揚言要教訓某個人,看到我以後仍然會熱情地打招呼。我原本是他們中的一員,像一個自我陶醉的小流氓一樣被人敬而遠之,被人嗤之以鼻。我的心底有一塊極其柔軟的地方,為了讓它不被汙染,我寧可保持冷清與孤單,也不願意讓它的周遭汙穢橫生。

[三]金屬納失竊事件

在對女生的審美角度上,我先看對方的容貌,章魚先看對方的胸部,而唐明煌先看對方的臀部。我和章魚合謀翻化學實驗室的窗戶,想偷一些金屬鈉來玩,不料我剛落地就看見銷魂的一幕。唐明煌正摟著一名女生卿卿我我,他們給這暗淡的實驗室增添了無窮無盡的暧昧因子。

那女生擡頭發現我們,原本潮紅的小臉頓時變得煞白,她不敢驚呼,只得緊緊地咬住嘴唇。那唐明煌也看見我們了,他不但沒有松開那女生,居然還咧開嘴笑了笑,這倒讓我們頓時尷尬不已。

一瞬間,周圍安靜了下來,空氣中滿是女生不滿的嬌嗔聲,我清晰地聽見章魚將唾沫強咽下去的聲音。

我們不敢翻窗戶出去,生怕被人逮到,只得假裝去器材櫃裏翻東西玩,那名女生趁機逃走了,唐明煌一臉壞笑地走了過來。

唐明煌似乎還意猶未盡,他訕笑道:“哥們兒,怎麽會來這裏玩啊?”

“興你來,就不興我們來啊!你以為我們是故意來堵你們玩的?”章魚丟了一個白眼給他。我沒有答理他,繼續翻著東西。我最喜歡化學實驗室了,特別是那些濃酸堿物質,據說將濃硝酸和濃鹽酸搭配在一起就是所謂的“王水”。唐明煌仍然喋喋不休著,他說:“這種女生真沒勁!”

“哼,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啊,這樣的女生已經很不錯了。”章魚假意嘲諷,但我清楚他的正義完全是裝出來的,如果我不在場的話他早就和唐明煌展開熱烈的討論了。

“文靜的女生好啊!我喜歡那種慢慢地征服她們的感覺。要不然西門慶怎麽會對潘金蓮那麽著迷?”唐明煌說這話時望著天花板,仿佛陷入了無盡的遐想中,他回過神來,又說,“章魚哥,你介紹一個給我嘛!”

章魚哥,我從沒想過章魚的名字如此具有喜感,一下子讓我想到了《海綿寶寶》裏的那位又禿又傻的大叔。我對《海綿寶寶》素有好感,所以潛意識裏對唐明煌的印象也改善了一些,盡管我知道他這種人不可能是《海綿寶寶》的粉絲的。

章魚也懶得答理他。我們終於找到了金屬鈉的擺放處,我用小鉗子夾起十幾粒放進小玻璃瓶裏。這裏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但是我們沒敢多拿,怕被發現。走廊裏暫時沒有人,我們趕緊開門跑了出去,悄悄地離開了實驗樓。

唐明煌也想討要一粒金屬鈉去玩,但是我不願意,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他。他倒也沒有堅持,訕笑兩聲就走了,章魚擔心地問道:“你不給他,他會不會跑去告狀?”

“告個鬼,他要是告狀的話我們就舉報他的醜事,我們就說實在抵擋不了科學實驗的誘惑,頂多寫一篇檢討吃一個處分,他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章魚覺得我的話蠻有道理的,就沒有再說什麽了。我們兩個人把戰利品平分了之後,就各自回家了。

金屬鈉是一種很有趣的玩意兒,只要把它丟進水裏,它就會在水裏燃燒,我要去弄給簡潔看。章魚原本把他的那份抓在手裏,我嚇唬他說金屬鈉會和他手心裏的汗發生反應,燃燒起來,他著實被嚇到了,最後用一張紙幣包裹著帶走了。當天傍晚放學後,我在學校外面的街上徘徊著,簡潔過了很久才出來,看上去她的心情不大好。等同學們大都散盡了,我快步跟了上去,問道:“你怎麽了?”

“沒有啊。”她低著頭,說話的聲音也很小。

“可是你一副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簡潔停下腳步,盯著我的眼睛,欲言又止,眼淚卻滾落了下來。從來沒有女生在我面前哭過,更何況還是我喜歡的女生,我頓時驚慌失措了,伸手過去擦掉她的眼淚,問:“怎麽了?別哭了,發生什麽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修理他去!”

簡潔哭得更厲害了,眼淚不停地往下流,她躲開我的手,委屈地說:“那老師說我偷東西,我說我沒有偷。他還罵我,說我從小沒志氣,以後只能去服裝廠做打工妹!”

我的腦袋一下子炸開了,TMD,居然敢這樣侮辱我心目中最乖的女孩子,難道他的審美觀都餵狗去了嗎?!我義憤填膺地追問道:“是哪個老師?你告訴我!我今晚砸他家的窗戶玻璃去!我往他家門口掛一排死老鼠!”

簡潔楞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覺得自己又哭又笑,有些尷尬,於是嘟著嘴解釋道:“我的化學成績很差,只能考六七十分,化學老師一直不喜歡我,今天輪到我打掃實驗室,可是老師檢查器材庫時發現丟了東西,就懷疑是我拿的……”

“化學實驗室?丟什麽了?”

“鈉,一種小金屬粒。”

這次我說不出話來了,我沒有想到自己的行為居然害她被人誣陷。可我又不敢承認,只得紅著臉安慰道:“不就那麽一點小東西嘛,回頭賠給他就是了,反正不值錢。”

“我憑什麽賠,又不是我偷的,我要是賠了不就是默認我偷東西了?”

我想了想,假意建議道:“這樣吧,下次你們上化學實驗課的時候我去敲門,就說我到器材庫借東西時不小心把東西潑掉了,我賠他一瓶,到時候尷尬死他!”

簡潔疑惑地盯著我的眼睛,盯得我慚愧至極,她嘀咕著:“這樣可以嗎?你會不會有麻煩?”

我擺了擺手:“你放心好了,我化學成績很好的,教我化學的老師是化學組組長,你們老師不敢找我的麻煩。”

簡潔這才安心下來,從我手中接過面巾紙,擦拭掉臉頰上的淚水:“怪不好意思的,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丟死人了!”

她的每一句話都值得我揣度,什麽叫“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呢?是因為我與其他人不同所以她才敢在我面前哭,還是因為她今天受到莫大的委屈忍不住哭了呢?再從另一個角度看,她以前肯定受過不少委屈,卻從未在別人面前哭過,是不是說明她經常在一個人的時候偷偷哭泣呢?

她一言不發地走在我的右邊,長發遮住了她的側臉,我只能看見她漂亮的鼻尖和低垂的睫毛。在巷子口時她徑自往巷子裏走去,我只得繼續沿著大街往前走,剛走出幾步又聽見她輕輕地“餵”了一聲,我趕緊轉身望著她,問道:“在,什麽事?”

“你叫什麽?”

“安澤義。”我受寵若驚地回答道,“安是平安的安,澤是沼澤的澤,義是義氣的義。”

“嗯,我記得了。”她按了按口袋,仿佛將這幾個字放進衣兜裏似的。她轉身走了,消失在拐角處。

我站在原地楞了很久,心花怒放,她認識我了,我們現在就是朋友了。

我走在幕府山的盤山公路上,回望腳下的小鎮時,那個固執的念頭又一次跳了出來:簡潔,你一定要堅持,終有一天我會帶你離開那個冰冷的家,將你失去的溫暖都補償給你!

我請假回了一趟市區,在市區繞了幾個小時才找到一家化學藥品商店,一下子買了四瓶金屬鈉。當高一(1)班上化學實驗課時,我故意跑去敲門,當著全班人的面將一瓶金屬鈉還給那個老師。可想而知,那老師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黑,跟川劇變臉似的,估計內心戲十分豐富吧。

據簡潔說那老師當眾向她道歉了,但她還是高興不起來,因為她仍然牢記那老師惡毒的辱罵。為了讓她心情愉快一點,我對她說:“今天晚上你有空嗎?我給你看一個好玩的東西。”

“晚上?為什麽要晚上?”

“反正要等到天黑才能看,你有沒有空?”

“不會是放煙花吧?”她警惕地問道。

“當然不是,放心啦,沒那麽張揚。”

她最終還是答應了,她今天先去守店,等天黑以後她爸來換班,她趁這個間隙和我去文津河邊,而且頂多玩十幾分鐘就得回家。我在街頭的超市裏轉了半天,等天黑了如約來到她家店外,她左右張望了好一會兒才跑了出來。我猜她一直兢兢業業地給那家人做保姆,從來沒有偷偷跑出來玩過,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膽的,只要看見認識的人就閃到路邊,也不敢和我走得太近。文津河是貫穿兆寧鎮的一條河,兩岸都用石塊壘砌而成,裸露的泥土上種植著高高的楊柳。由於環境宜人,鎮子上的情侶經常來這裏散步,有的是本鎮青年,有的是外地打工的,有的是兆寧高中的學生。這裏滿眼風花雪月,我們倆不免有些尷尬,老半天都沒有說話,直到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你要給我看什麽啊?”她問道。

我從挎包裏取出一瓶金屬鈉遞給她,說:“你看這個。”

“金屬鈉?”她看著瓶子上的標簽,十分驚訝,“你給我看這個幹什麽?”

“這玩意兒不是讓你受了委屈嗎?我來幫你出氣。”

“化學老師不是已經道歉了嗎,難道你還能讓這東西開口跟我說對不起啊?”

我從她手中接過瓶子,打開瓶蓋:“註意看呀!”我揚手將這只退去蓋子的玻璃瓶丟入河水中,月光下的河面立即躥起一堆耀白的亮點,它們像調皮的貓一樣跳躍追逐著,而後湧起一股白色的濃煙,河面又歸於平靜。

簡潔盯著湖面,漂亮的雙眸中閃爍著欣喜的光芒,她轉過頭看著我,卻不說一句話。我問道:“怎樣,現在解氣了嗎?”

她咬著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

按照偶像劇的情節,這個時候我應該深情地拉住她的手,對岸的夜空有煙花綻放。然而這僅僅存在於我的幻想中,我沒有拉她的手,只是與她並肩站著,我可以聽到她的呼吸聲,可以聽到她的一聲輕嘆。

我們班有一個男生,品學兼優,上個禮拜他與奧數班的一個女生僅僅是在操場散步時拉了一下手,就被抓去停課反省。如果我與簡潔走得太近,必然會有人捕風捉影,扣之以各種罪名,殺雞儆猴。與規則比起來,科技永遠疲於奔命,規則可以隨心所欲地宣揚禁止早戀,可是科技無法抑制人類的日趨早熟。

拜現代科技所賜,我們不但衣食無憂,而且還配備了手機,情書自然被滾滾浪潮無情地淘汰了。通常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好感,只要打聽到對方的手機號碼,發一條搭訕的短信過去。據小黑哥講,他們上學時狀況完全不同,求愛者往往要嘔心瀝血地寫一封感人肺腑的情書,寫完以後還得提心吊膽的——情書被對方撕碎或者拋棄還算小事,送交權威機關才可怕,因為情書都是采取實名制的。如今手機的泛濫使得求愛門檻過低,繼而情感泛濫,造成大量的虛假泡沫,所以相比之下我覺得覆古一點更好。

有一天我在教學樓的陽臺上看遠處操場上的人踢球,突然收到一條神秘的短信,對方說:“帥哥,你好啊!”

我淡定地回覆說:“滾。”

“你好兇啊。”

“你是第一次和我說話嗎?”我惡言惡語地回覆道。章魚就是這麽低級趣味,假扮女生的口吻,用陌生號碼發短信過來騷擾我,但他的這種伎倆屢次被我識破。

藍方中鋒將球帶到邊線,甩腿傳中,藍方前鋒與紅方後衛跳起爭頂。足球飛往球網死角,打在橫欄上,彈回大禁區內。

另一個藍方前鋒沖上來又補了一腳,紅方守門員靈光一閃,將球撲了出去,剛好落在了自家後衛的腳下。紅方後衛試圖解圍,那球又飄飄忽忽地飛向球門。這種險象環生的場面不是輕易可以看到的,我抓著陽臺欄桿,看得亢奮不已,卻突然聽見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高呼道:“安澤義!”

我下意識地回頭張望,一個女生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後,我經常看見她,卻從未和她說過話。我一邊答應著,一邊扭頭觀望球場,大禁區的激情早已平息,足球已在中場自由地翺翔。我滿懷遺憾,不知道那球到底進了沒有,只能回頭抓一個人來問問。

那女孩走了過來,站在我身邊,問道:“你怎麽不理我啊?”

“我在看球。”

“那我打擾到你了嗎?”

“沒有,我不看了,你有事嗎?”

“剛才我發短信給你,你好兇。”

我楞住了,定定地看著她,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鬼臉。我有些窘迫地解釋道:“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我的朋友惡作劇,所以瞎罵了一通。”她與那幫我不喜歡的人走得很近,似乎是一個圈子裏的,所以我沒有仔細看過她,現在看來她還是蠻有姿色的。

“剛才那個就是我的號碼,你存下了嗎?”她認真地說著,目光一直盯著我手裏的手機。我只得當著她的面存下她的號碼。

我問:“叫什麽名字?”

“衛薇,衛兵的衛,薔薇的薇。”

就這樣我與衛薇算是認識了,她的言行有些蠻橫,卻也不失可愛。有時我會看見一些男生被她追打得抱頭鼠竄,但她在看見我時有些尷尬,立即嬌羞地走開。盡管這些舉動在現在看來有些矯情和造作,少年男女之間的暧昧欲蓋彌彰,但在當時卻著實讓我虛榮了一把。她經常發短信給我,僅僅是“你好啊”、“在幹嗎啊”、“晚安啊”之類的內容,但我比較反感擺弄手機,通常很久之後才看見短信,也就懶得回覆了。

“聽說(2)班的衛薇對你有意思,你怎麽不收了那個小妖孽?”

章魚也從別人那兒聽到一些消息,過來詢問。

“為什麽要收?”

“為什麽不收?”章魚驚詫萬分,隨即他滔滔不絕地陳述各種好處,譬如再不早戀就來不及了。他是一個啰唆的家夥,我懶得聽他嚼舌根,還好早熟妞解救了我,她扭著小蠻腰走過來,章魚立馬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四]代寫情書,童叟無欺

此時雖已是秋末,卻是某些人的發情期,譬如唐明煌。有一天中午他跑來和我扯淡,說請我幫他寫一封情書,我嚇了一跳,以為這家夥基因變異了。章魚卻搶著幫我應下來了,他說:“哥們兒,這可是腦力勞動,含金量大著呢,你知道怎麽做了吧!”

唐明煌心領神會地點頭,遞來一包“玉溪”,章魚卻不知足,從他口袋裏搶來一個精致的打火機。唐明煌當然舍不得,但又不好奪回去,只得賠著笑。就這樣,一樁“業務”談了下來,初中三年我就靠替人寫情書而揚名全校。沒辦法,我的精神世界實在太充裕了,而那些棒槌還停留在作文主角不是小明就是小紅的低級階段。章魚抽出一支煙來聞了聞,問道:“你這家夥怎麽也用情書這種古董玩意兒追女孩了?”

“我也不想啊,可不是所有的妞都能夠輕松搞定,有些妞迷信情書之類的東西,我只能先進帶動後進,陪她們玩玩純情。”唐明煌說到他的專業領域時神采飛揚,又壓低聲音說,“你們不懂,追到純情的妞有一種不一樣的征服感,嘖嘖……”

章魚微微張著嘴巴,垂涎欲滴,一副心馳神往的模樣。

我在這種場合下十分尷尬,不禁捫心自問,我這樣一個大好少年為何與他們同流合汙?話雖這樣說,我還是要替他完成這封情書,否則我的這塊金字招牌就此毀掉了。我家每個月給我的俸祿並不多,僅四五百元,如果不自力更生根本就不夠開銷。

“要不要提供名字?”唐明煌問道。

“不用,你自己重抄的時候加上去就是了。”

“還要重抄?”

“廢話!”我丟給他一個白眼,“要是字跡不對穿幫了的話多難堪。”

“對對對,回頭我就重抄。”唐明煌附和著,假稱還有其他事情,趁機跑掉了。我輕蔑地笑,其實讓他重抄一遍是為我自己著想,萬一收信的女孩“喪心病狂”地將信交給老師,官方的錦衣衛們明察暗訪順藤摸瓜,查到我頭上來,我這一世英名就毀於一旦了。

僅僅花了兩節課的時間,一封行雲流水的情書冒著熱氣出爐了,其實就是用以前的存稿拼湊而成。章魚發短信過來詢問:“那情書搞得怎樣了,寫完的話我去收剩下的錢,訛他一筆,起碼五十塊錢。”

我叫章魚少安毋躁,晾唐明煌一天,明天再去交給他,好讓他覺得這封情書花費了我不少精力,物有所值。當天放學時唐明煌就焦躁了,他在教室門口攔住我,詢問情書撰寫的進度。我掰著手指告訴他:“今天下午我得上課,晚上回去還得寫語文、數學、物理、化學、英語各門功課,估計得十一二點鐘才能寫完,然後還要通宵幫你寫情書,你說我容易嗎?”

唐明煌只得悻悻地離開,看來他的需求還挺迫切的,不知道哪家閨女又要遭殃了。由於這棒槌的幹擾,我沒有能夠與簡潔一起走,一路上都失魂落魄的,總覺得這一天過得十分無趣。經過那家蛋糕店時我假裝在對面站臺等車,暗中往裏偷窺。

簡潔趴在櫃臺上寫作業,不時地整理一下垂在眼前的額發。我站在廣告牌的陰影中,試圖用手機拍攝下她的身影,卻看見了令人憤怒的一幕。簡潔擡頭說了一句什麽,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後又說了一句,一個男人從墻後我看不見的地方走了出來,用拳頭在她的額頭上狠狠地敲了一下。當時我就楞住了,下意識地摁下拍攝按鈕,那一幅畫面剛好被定格下來。

那人正是她的繼父,我買蛋糕時見過他很多次,以前因他的身份而對他十分恭敬,甚至有些諂媚。現在看來,他在我心目中只有“醜惡”二字可以形容,我恨得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

簡潔你等著,你等著,我不把你帶走的話我下輩子就投胎做豬狗!

次日早晨我騎單車去學校,路上遇到簡潔,她躲躲閃閃的,不敢正眼看我。我趁她沒防備的時候仔細一打量,發現她眼睛紅腫。

“昨晚睡覺前喝水喝多了,所以有點浮腫。”她這樣掩飾地說道。

“不對吧,睡前喝水的話是整張臉都浮腫,可簡潔同學只有眼眶紅腫,好像是偷偷哭過哦。”我故意戳穿道。

“不要你管!”她嘟起嘴巴,氣呼呼地往前走。

我推著車跟了上去,追問道:“昨天你爸為什麽在店裏打你?”

她楞住了,轉過身定定地看著我,有些尷尬,沈默片刻後才開口說:“我說我的水筆筆芯沒有油了,要買一根筆芯,他說櫃臺記賬的筆可以用,我說一個是圓珠筆一個是水筆,而且顏色不一樣,寫作業不好看,他就打我了。”

我瞠目結舌,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我平時都是直接將筆芯用完的筆丟掉,從來不去換筆芯,而她繼父居然連一塊錢的筆芯都舍不得給她買。我拍了拍車子的後座:“來,我載你去學校吧。”

“不。”

“你想遲到嗎?我們抄小路走巷子不就是了,沒人看見。”

她稍加思索後點頭答應了,揪著我的衣角坐到單車的後座上,我們就搖搖晃晃地出發了。此時才六點多鐘,兆寧鎮的居民大都還在睡夢中,路上沒幾個行人,單車暢通無阻行駛著,滿耳都是車輪碾過石板時發出的聲響。駛入學校門口那條馬路時,她從車上跳下來,整理好衣服,說:“謝謝你,你先進校門吧。”

我笑了笑,只得先走一步,臨進校門時回頭望了一眼,簡潔仍然站立在巷口的冷風中,身形單薄。她是一個謹慎的孩子,時時都擔心受到別人的攻擊,但無論她如何謹慎,那些攻擊者仍然不會有所憐憫。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她從不與別人走得太近,即使對方是她朝夕相處的同學。

當天中午我把那封情書交給唐明煌,章魚心安理得地索要了五十塊錢,唐明煌明顯有些不悅,卻沒有說什麽。他走了之後,章魚捏著那張鈔票,哼道:“德行,自己沒文化,連情書都要別人代寫,還有臉不高興!”

“得了吧你,你就有文化嗎?”

章魚楞了一下,又嘿嘿地笑道:“我沒文化但我有自知之明啊,我從來不去惹那些好好讀書的良家少女,不像唐明煌,整個兒一西門慶,成天指望著能夠遇到紅杏出墻的小金蓮。”

盡管章魚這人有時很不靠譜,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對早熟妞非常體貼,這是全校同學有目共睹的。

早熟妞名叫冒盈盈,普通家庭出身,父母只是普通的工人,拿著不到兩千塊錢的月薪。章魚是一個懂得憐香惜玉的小男人,自從將冒盈盈追到了手,他將自己僅有的那點愛心全部奉獻了出去。用事實說話吧,章魚每個月的俸祿不過三四百塊錢,卻打腫臉充胖子,其中一大部分的錢用來買零食填冒盈盈的小嘴,章魚的這種精神令人肅然起敬。

“那啥,這錢先借給我吧!”他厚顏無恥地懇求道。這個月剛到中旬,章魚就已經把錢用光了,於是盯準了我的口袋。

“叫哥。”我沒好氣地說。

“哥!”他理直氣壯地叫了出來,而後捏著那張鈔票跑掉了。迄今為止他已經從我手中拿走了一千多塊錢,估計又要帶冒盈盈去浪漫了,我不禁揣測,那五十塊錢會換來什麽商品呢?一頓肯德基,一只抱抱熊……

周末的時候章魚和冒盈盈去市區玩了,我一個人在家裏無所事事,跑到兆寧鎮和那幫小混混打臺球。下午三點多鐘,衛薇打電話過來問道:“你在哪裏玩?”

“在華聯超市對面打臺球。”

“哦,我也想玩。”

“那你過來唄。”

十來分鐘後衛薇出現在臺球室內,打扮得很精致,她跟我打了一聲招呼後就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盡管平日保持短信聯系,但我和她卻沒有說過幾句話,兩人目光相接時也只是尷尬地笑著,然後各自將目光瞥向別處。在這裏玩的大都是鎮上的小混混,和我相處得不錯,他們對衛薇調侃道:“嘿,是不是小義家相好的啊?”

衛薇不說話,只是淡淡地笑著,既然她都不否認,我當然更無所謂了。

臺球室裏光線昏暗,空氣混濁,煙霧繚繞,幾乎沒有女孩願意在裏面待著,衛薇的出現不免讓那幾個家夥心猿意馬,反覆地失手。

衛薇給我買來一瓶水,之後的兩個小時裏她一直在一旁觀看,直到我要離開時才站起來。

“你去哪裏?”她一邊問著,一邊將我的外套遞了過來。

“回家。”

她欲言又止,不緊不慢地跟在我身後。

天空已經有些暗了,我走出幾步,回頭問道:“怎麽,你有事嗎?”

衛薇點頭說:“今天我過生日,爸媽都在外地,我又沒有什麽朋友,你能不能陪我吃一頓晚餐?”她見我猶豫不決,又補充了一句,“就一會兒,現在才六點鐘,八點鐘之前就可以回去了,好嗎?”

我只得點頭答應下來,今天家裏沒有人,不用受時間約束,不過我還是覺得別扭,畢竟我和她不熟,連生日禮物也沒有準備。

她帶我去鎮上最好的一家飯店,點了幾道菜,說:“我還訂了蛋糕,蠻小的,不過剛好夠兩個人吃。”

“哦,你先坐一會兒,我出去一下。”我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往外走去。

“那個……”她站了起來,沈默了片刻後又揮手說,“沒什麽,你去吧。”

我猜她是想問我是不是去給她買禮物的,其實我倒蠻希望她問出口的,因為給別人選買生日禮物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何況還是給一個不熟絡的女孩買。可惜她沒有問出來,我只能懷著“悲壯”的心情往外走去,目的地是附近的一家精品店。

經過反覆挑選,我買了一只鐫刻著“生日快樂”的音樂盒——多庸俗啊,我喜歡。

“要包裝起來嗎?”店主笑吟吟地問道。

我點頭說好的,那店主一邊取彩紙一邊說:“送給女朋友的吧,我幫你包得漂亮點!”

我有些驚詫,下意識地將那音樂盒又抓到手中:“不用包了,我就這麽拿走,保護環境,人人有責。”

那店主握著一卷彩紙,目瞪口呆地望著我,大概是被我高尚的情操給感動了吧。事實上,我不想把這件禮物弄得過於花哨,那種華麗浪漫的場景在電視裏看看就行了,如果來一場真人秀,我只願與對方抱頭狂吐到天明。

我拿著禮物往飯店走去,從街道上就看見落地窗邊坐著的衛薇,她正與身邊的一個人說著話,那人正在拆一個蛋糕盒,衛薇似乎有些不悅,一直皺眉抱怨著。我正要往裏走,那人擡起頭來,我的腦袋一下子炸開了——是簡潔!她咬著嘴唇,額發遮住了眼睛。面對衛薇的挑剔,她頻頻點頭。那一刻我沒有敢走進去,一直在窗外的暗處觀望,衛薇在單子上簽了字,簡潔鞠躬道謝,拿著單子走了出來。

她是步行過來的,又步行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處。我像木樁一樣立在原地,再回頭看著燈火通明的飯店,突然很害怕走進去。這算怎麽回事呢?

明亮燈光下,簡潔受人欺負,忍氣吞聲,而我在無形中成了幫兇。

我將那只音樂盒遞給衛薇,低聲說:“抱歉,我得先走了,不能陪你了。”

“為什麽?”她詫異地站起來,問道。

我不知道怎麽向她解釋才好,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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