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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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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將皮帶高高環在腰間。他衣領上的領章一片漆黑,左袖上靠近袖口的黑色袖環也僅顯出上下的白色邊沿。左臂上卻有帶著圓形白底的黑色萬字飾袖標,血紅色的底色在黑色制服的襯托下尤為紮眼。黑色的馬褲在膝蓋處收緊,緊貼小腿;黑得發亮的高筒皮靴踩踏在輕盈的新雪上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

他走上俾斯麥大街,就從匆匆忙忙地向西走去。然而他像是感覺到伊勒曼的目光似的,又轉過頭看向街對面的伊勒曼和弗科。伊勒曼連忙移開視線,再瞥過去時,那人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與他四目相接,像是還皺起了眉頭。穿著黑制服的年輕人就這樣一面緊緊以目光追著悠然信步的兩人,一面快速朝著相反的方向走著,不得不漸漸向後轉過了頭。伊勒曼隔著弗科同他對視了片刻,也疑惑地揚起眉毛。他身旁的柏林人卻像是毫無察覺,置身事外地輕輕以口哨反覆吹著一段歡快的旋律。

伊勒曼剛不解地收斂回目光,對街的年輕人忽然左右張望了一番,見俾斯麥大街上空空蕩蕩,就小跑著橫穿馬路而來。伊勒曼被軍靴踏過車道的聲音吸引,又看向了他。年輕人跑過來,一下子擋在了兩人面前。

“勞駕,”他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弗科一番,“您是弗科先生?”

弗科停下腳步:“是。”

年輕人又偏過頭看了看伊勒曼,露出為難的神情。

“是我的朋友。”弗科幹脆地說,“有什麽事您就說吧。”

“是這樣,”年輕人臉上出現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古怪神色,“麻煩您到我們局裏來一趟。現在就來。”

說著,他就轉身朝著路口走去,絲毫不給弗科答覆的機會。弗科聳了聳肩,未發異議,只是跟在後面。伊勒曼見狀,也只得不聲不響地走在弗科身旁。年輕人的步調很快,在路口處簡單四處望了望,就斜著朝街對角的建築急急走過去。弗科毫不在意地如法炮制,伊勒曼卻皺緊了眉頭,頓住步伐,往四面多看了幾眼,見確實沒有車,才匆匆追上。

“你們柏林人真奇怪。”伊勒曼趕上弗科,壓低聲音說。前面的年輕人已經落了他們幾步距離。

“嗯?為什麽?”弗科漫不經心地問。

伊勒曼來不及回答,走在前面的年輕人就將他們帶到了街角建築的門前。門上的銅色標牌寫著“柏林警局第二行政區,第二十五分區;俾斯麥大街一百一十一號”。他拉開門進去,反手給弗科架住了門;弗科撐住門跟了進去,邊向裏走還邊回過頭望伊勒曼,似是還在等著他答話。伊勒曼只是擺擺手,待弗科走了進去,才隨在後面。

室內是面積適中的等候廳。廳的中央放了四條椅背相對的木質長椅。左面墻上掛的是路德維希法恩克格於一九一九年所做的油畫《神聖時刻》,右面則有一張大幅海報,上面畫得是分別身穿淺棕色與灰綠色制服大衣的兩個青年男子的半身像。海報中的兩人側身朝左並肩站立著,右邊男子的鋼盔上塗著白色的鷹徽,腰間的黑色皮帶扣上有著清晰的萬字飾浮雕;左邊男子的鋼盔上則寫著SS的字樣,左側袖管露出的下半部分有著一枚菱形的黑色白邊袖章,中間用白色寫著“SD”。兩人身後是飄揚的紅色萬字旗,海報上另用黑色字體寫了“一九四一年,德意志警察日。”

屋內盡頭的墻上只有一幅高高懸起的肖像,上面是身著軍裝的萊因哈特·海特裏希。相片中海特裏希白色襯衫的衣領襯出黑色的領帶,左側領章上是彰顯將軍身份的葉片圖案。肩上是金色的肩章,左袖上有著銀白色的鷹徽。外衣的衣領翻開到第二枚紐扣處,一條黑白紅三色的緞帶從扣眼穿過。衣袋上方是兩排勳表,正中則是一枚金色德意志十字勳章。勳章下方卻是一枚飛行員勳章。

伊勒曼看著放大裝裱起來的照片,微微皺起眉,目光定在那枚飛行員勳章上。然而黑色制服的年輕人已經匆匆拐進廳右側的走道,在一間虛掩的房門上敲了兩下就推門而入,伊勒曼跟在弗科後面也走了過去。

“不是叫你去德國歌劇……”辦公桌後的男人高聲質問,嚴厲的嗓音卻在見到跟在年輕人身後的弗科時戛然而止。

年輕人一言不發,低著頭走到了男人身後。男人站起身來,朝弗科走過來。他深色的頭發剪得極短,高挺的鼻梁,藍灰色的眼睛深不可測地註視著弗科。

“您是哈約·弗科先生。”

“是。”弗科握上了對方伸過來的手。

男人隨即也同伊勒曼握了握手,卻只是向他點了點頭,並沒有問他的名字。隨後他踱步到辦公桌後面,拿起了桌上散落的幾張照片。桌上有著攤開的筆記,旁邊是厚厚一摞表格;黑色的軍帽工工整整地擺放在一邊,帽檐朝外,上面的慘白色鷹徽下沿著帽檐有一圈銀色的條紋。桌的另一側上是一部黑色的電話。

“出了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要怎樣和您解釋。”男人手裏拿著照片,站在原地沒有動。弗科會意上前,伊勒曼沒有跟過去。

男人說著,將照片遞給了弗科:“請看看是不是令妹英格特·弗科。”

弗科接了過來,看著手中的照片,沒有回答。他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手裏的照片,良久才動作生硬地將最上面的一張換到一沓照片的最下面,咬著下唇,又無聲地註視著下一張。室內只有懸在辦公桌後方的鐘發出“嗒、嗒”的聲響。男人漠然地站在弗科身旁等候著,他身後不遠處的年輕人雕像一般看著角落中的盆栽。伊勒曼試探性地擡手解開了大衣的衣扣,發出的悉索聲響卻在此時格外地刺耳。他雙手解到第二枚紐扣便僵在半空,進而作罷,垂下了手。

弗科看過一沓照片,又怔怔地盯著被換到最上層的第一張照片。過了好久,像是剛剛想起男人的問題,弗科艱難地點了點頭。

“是。”弗科用幹澀的聲音說。

“初步確認是情殺。今天中午,在提爾公園。”男人說,“已送到醫院搶救了。通知了您母親,她正陪在醫院。”

弗科慢慢點了點頭,除此之外並沒有反應。

男人繞到桌旁,揀起了桌上的寫字板,將夾在上面的表格翻過前幾頁,連同一支鋼筆轉身遞給弗科:“細節您母親都已填過了。若是確認遇害人是英格波·弗科無誤,還請您在這上簽字。”

弗科接過寫字板和鋼筆,迷茫地看著上面的表格,鋼筆懸在半空。

“在最下邊。”男人說。

弗科潦草簽了字。他正要將寫字板遞還給男人,桌上的電話機忽然尖聲響起鈴來。站在墻邊的年輕人迅速走向辦公桌,見男人回身拿起了話筒,頓了一頓,走過來接下了弗科手中的寫字板,同鋼筆一道放在桌面。

男人手拿話筒,轉過身望著弗科。年輕人一聲不響地站在弗科身旁,目光在室內游離著。弗科面無表情地看著桌上的電話機。他緩緩垂下手到身體兩側,又將雙手探進長風衣的衣袋。右側的衣袋緊閉,他一次未將手伸進去,又反覆機械地來回幾次,才將手放進衣袋中。男人待電話那一段停止發聲,才說“知道了”,接著放下話筒。

“搶救無效。”

男人走到弗科面前,“您下午要是沒有什麽事情,麻煩去考瑟大街的刑事總部一趟。”

弗科還是望著黑色的電話機。

“我知道了。”伊勒曼忍不住插嘴道,“我會提醒他去的。”

男人擡眼看了看一旁的年輕人,後者立刻走到房門前,拉開了門。

“謝謝您了。”弗科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對男人說道。接著他忽然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軍靴敲在地磚上篤篤作響。伊勒曼見狀急忙追了出去,在經過年輕人身邊時停了停,說:“謝謝。”

年輕人同情地看著他,只是點了點頭。

弗科出了房門,就穿過等候廳直奔大門而去。伊勒曼跟在後面,險些被他猛然拉門的動作打到。出了警局,弗科立刻頭也不回地朝柏林地鐵柯尼站的方向走去。忽然他腳下一軟,眼看就要跌倒,伊勒曼連忙趕上去扶住他,卻看到他已是滿臉的淚水。

弗科垂著頭,任憑眼淚流下,只是說:“英格死了。”

伊勒曼張張嘴,可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他嘆一口氣,伸出雙臂用力將弗科環在胸前。弗科把臉埋在伊勒曼肩頭,發絲隨風掃在伊勒曼頸間,任由伊勒曼溫暖的氣息一下下呼出在他耳側。

雪下得更大了。

十二

一九四二年二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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