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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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雙璧人,格外相配。◎

立冬時節, 荊縣裏白霜初降。

懸在門上的錦緞簾子換成了厚棉布的,墜著幾枚沈甸甸的漢白玉珠子,嚴嚴實實地擋著外頭的寒風。

凡煙捧著一大碗餃子從小廚房裏出來, 笑著對折枝道:“姑娘,餃子出鍋了,是白菜豬肉餡與羊肉餡的兩種。您快嘗嘗。”

折枝正抱著橘子坐在碳爐邊上剪著窗花,聞言便將手裏的活計推至一旁, 從紫珠手裏接過銀箸與小碗,各挾了一只細細嘗了嘗, 杏花眸隨之彎起:“凡煙的手藝真是愈發好了。”她看了看鍋裏,又挑出一只金魚模樣的餃子來,驚訝道:“這不是喜兒包得那種金魚餃子嗎?”

凡煙笑著往碗裏盛著餃子:“上回見姑娘喜歡,奴婢便與喜兒學了。如今看來倒也有七八成相似。”

折枝一口咬掉了金魚尾巴,還不忘叮囑道:“可別忘了把要給先生的那份單獨盛出來。”

凡煙嘴裏吃著餃子, 說話也含含糊糊的:“奴婢早就盛好了, 如今天冷, 正放在竈臺上溫著呢。”

折枝這才放下心來, 與凡煙紫珠一同用了餃子做午膳,又到小廚房裏將留給先生的餃子端出來, 與一些自家做的臘肉與魚幹一同裝進食盒裏,這才換了件厚實的兔毛鬥篷打算出門。

紫珠拿了湯婆子給她:“今日外頭結了薄霜, 姑娘又素來體寒畏冷, 還是帶個湯婆子更為穩妥些。”

“用不著湯婆子。”折枝笑著搖頭,擡手將正趴在碳爐邊上烤火的橘子抱起:“橘子可比湯婆子暖和多了。且先生也喜歡它, 上回去的時候, 還特地給備了小魚幹與羊乳。”

說話間, 折枝已換好了麂皮小靴, 匆匆打簾往門上去:“不多說了,再耽擱下去,先生都該用過午膳了。”

凡煙與紫珠的語聲隨之被折枝拋在身後,擋在那細密的厚棉布簾子後,漸漸微弱至不聞。

折枝抱著橘子,提著食盒,一路步履輕盈地走過甜水巷子。

——先生在客棧裏住了一段時日,大抵也是喜歡荊縣這座小城,終是白露那日決定留下。

並在離她不遠的湯莊胡同裏賃屋而居。

她從家門口走過去,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素日裏來往很是方便。

只是今日折枝剛走到胡同口的桂花樹下,便被正在樹下撿桂花的婦人招手喚住。

“戚家妹子慢點走。嬸子有話要與你說。”

折枝隨之停下步子,見是住在胡同裏做得一手好糕點的王嬸,便笑著答應道:“王嬸,什麽事這般著急?”

王嬸‘嗳’了一聲,拉著她的手格外熱切:“戚家妹子可及笄了?家中還有旁的人沒有?”

“過了年便十七了。”折枝略想一想,覺得讓人知道自己孤身在外大抵不好,便笑答道:“家中的親戚都在盛京城裏。偶爾也會來荊縣看我。”

“王嬸怎麽突然問起這些?”

王嬸笑道:“戚家妹子正是好年紀。所謂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日前還有不少人托我問起你的事呢。想問問你家中可還有旁人,許親了沒有——”

折枝這才明白過來,這是要拉著她相看呢,忙搖頭道:“王嬸,穗穗可沒動過嫁人的念頭。若有人請您過來說合,便替我回了吧。”

王嬸仍舊是勸她:“戚家妹子何必這樣著急。王嬸也不是什麽人來求都願意幫忙的。對面確是好人家,家境殷實,家裏的小子剛中了秀才。興許等鄉試過去,便是舉人老爺了。戚家妹子你若是相中,一嫁過去興許便是舉人夫人了。

王嬸的視線落在她玉白的小臉上,看著那格外姝麗的容貌有些失神。

——這樣好的容貌,送進宮裏做娘娘也使得。也難怪剛來荊縣裏,就總有小子往她家門口晃悠。你一包糕點,我一件衣裳的送。

可惜都被戚家妹子關在門外,一個也沒曾理會過。

王嬸這般想著,忙又往高裏說了去:“我聽我家男人說,舉人之後,還有春闈,若是春闈高中。戚家妹子你可就是官夫人了。往後想要什麽,便有什麽,家裏無數個仆人伺候著。”

官夫人嗎——

折枝忍不住想起了母親與柳氏。

她們也都算是官夫人了,一個原配,一個繼室。

最後還不都是死於非命。

即便是命好,心也好的。不遭人算計,也不去算計別人。可看著男人一房一房的往院子裏擡姨娘,還要伺候公婆,照料一堆庶子庶女,打點一家子的生計,光是想想也夠糟心的了。

哪能比得上如今自由自在的輕松日子。

折枝這般想著,愈發是連連搖頭:“今日是冬至,我還要往教我古琴的先生那去拜冬呢。再晚些,帶著的餃子都要冷了。王嬸還是幫我推了吧。”

她懷裏窩著的橘子探頭‘喵’了一聲,也不知是聞見了食盒裏小魚幹的香味,抑或是在給折枝幫腔。

王嬸仍有些惋惜,還想啟唇說些什麽。

不遠處卻傳來一道溫潤的男聲。

“穗穗。”

折枝隨之擡眼望去,見是蕭霽自巷外步來,便也彎眉喚道:“先生。”

她說著便輕輕推開了王嬸拉著自己的手,步履輕快地走到蕭霽跟前,將手裏的食盒遞與他:“今日是冬至,折枝與凡煙紫珠她們做了些餃子,還帶了自家做的吃食,正打算往先生那拜冬,不想竟在半途上就遇見您。”

蕭霽接過食盒,也將手裏拿著的油紙包遞與她:“日前聽你說想吃城東那家打糕,只是攤主因家中有事一連幾日沒曾出攤,沒能買著。今日我在城東看見他的攤子,便順道給你帶了過來。”

“謝謝先生。”折枝笑著接過油紙包,跟著先生一同往巷口走去:“正巧,近日穗穗還有些琴曲上的事想問您,便趁著拜冬一同問了,可不許說穗穗假公濟私——”

她的語聲輕軟,似這旖旎的桂花香般輕柔而起,又伴著貍奴輕輕的呼嚕聲散在巷口的風聲裏,漸遠漸不聞。

倒是王嬸還一臉訝然地立在桂花樹下看著,直至同巷的李嬸從旁側過來,拉了一把她的袖子,輕聲問了她一句‘問得如何了?’,才堪堪回過神來。

卻只是指著蕭霽的背影搖頭道:“瞧見了沒,趁早讓你家侄子歇了心思,好好考舉人去吧。”

李嬸有些不服氣,探首往巷外看去。

卻見戚家姑娘身邊伴著一位陌生男子。

一身玉色鶴氅潔凈,提著食盒的手指修長白皙,是文人特有的清雅。

他此時正微微低首,與戚穗穗說著她們聽不懂的古琴上的見解,語聲溫柔,姿容如玉,在這般結霜的嚴寒天氣裏,是令人如沐春風般的寧和溫雅。

戚穗穗抱著貍奴,而那名男子替她拿著食盒與糕點,就這般輕輕說笑著往巷口逆光處走去,愈發像是一雙璧人,格外相配。

李嬸呆呆看了一陣,直至兩人都行得遠了,這才終於洩了氣,喃喃道:“我還是給我家侄子包一頓餃子送過去吧。”

“吃飽了,興許便沒那麽傷心了。”

程門關內,戰事告急,並無半刻喘息的餘地。

“少師率五千精兵夜攻戎狄軍營,佯敗,誘敵至鷹嘯澗前,本王率兵在此埋伏,一舉將其殲滅。”

軍帳內,順王徐徐撚轉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看著謝鈺如常笑道:“謝少師可有異議?”

謝鈺淡淡垂眼,看著懸在他身後的帥旗,與放在長案上黃銅質地,在火光裏亮得有些灼目的虎符,終於平靜啟唇道:“臣,並無異議。”

“好!”順王親手給他斟酒:“入夜後,等你的捷報!”

謝鈺擡手,飲盡了杯中酒。

夜幕轉瞬降下。

夜襲戎狄,佯敗,誘敵至鷹嘯澗前。

一切順利得令人扼腕。

順王高居馬上,看著澗底奔騰而來的戰馬,看著馬背上換官服為銀甲的謝鈺,看著夜幕裏張揚招展的帥旗,終是闔目。

“可惜。”

他長嘆了一聲,平靜擡手:“放箭。”

一時間,無數弓箭手自兩側密林內現身,無數火箭流星般墜下,帶起無數慘嚎。血肉被點燃的青氣隨之騰起,籠在整個鷹嘯澗上,逼得人無法喘息。

良久,慘嚎聲停止。

順王的精兵沖入澗底,將尚未斷氣之人一一了結。

有斥候跪在順王馬前,高聲稟報:“王爺,為首之人不是謝鈺。”

“什麽?”順王驟然睜眼。

遠處的山坡上,有火把如長龍蜿蜒亮起。

謝鈺一身銀甲高居馬上,手持長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他身後,是無數身著玄甲的鐵騎,鎧甲上,皆鏤刻著一只振翅在九霄之上的巨大鐵鷹。

正是先帝留給趙朔那一支最為精銳的鐵鷹衛。

“臨行前,聖上借我五萬精兵。”

他的語聲平靜,在這般混雜著血與火的夜色裏聽來尤為令人絕望。

順王仰天大笑,拔出身後的長劍目眥盡裂:“殺!”

大盛朝的戰士與追來的戎狄廝殺在一處,順王的鐵騎也與先帝留下的鐵鷹衛廝殺在一處。

密如羅網的火箭近乎要將夜色照亮。

刀劍過處,人如草伏。

血火連天,照亮了漆黑的天幕。

這一場勝負決得艱難。

天光熹微時,謝鈺拄劍立在焦土上,垂眼看著跟前一望無盡的屍山血海。

有殷紅粘稠的液體順著他的額發滴落,模糊了原本清絕的容貌。

“我們勝了,大人,我們勝了!”

計都已經嘶啞的嗓音在耳畔低吼。

勝了——

這一場戰役終是結束。

他可以回盛京城見他的穗穗了。

“戎狄盡滅。順王戰死。”謝鈺折斷刺入胸口的羽箭,用盡全力將帥旗插在焦黑的土地上。

“扶靈回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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