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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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日,我會去別業中小住。”◎

夏日裏晝長夜短, 仿佛漫天的紅雲方散,一彎圓月便已懸上了中天。

沈香院上房中,折枝方用罷晚膳, 正對著妝奩將釵環卸下。

方取下束發的青玉雕蘭花垂珠發簪,便聽懸在門上的湘妃竹簾輕輕一響。

折枝回過眼去,卻見凡煙隨之打簾進來,面上滿是笑意, 連聲對她道:“姑娘,鋪子那頭送最近一段時日的賬本過來了。”

折枝聞言杏眸微亮, 忙起身往長案前的玫瑰椅上坐了,迫不及待地擡手催促道:“快拿過來瞧瞧。”

凡煙笑應了一聲,將手裏裝好的賬冊放在折枝跟前的長案上。

折枝擡手,翻開上頭的封頁。

秋草的夫君不愧是多年的賬房了,即便是開張那般忙碌的時日裏, 每日的賬目亦是理得整整齊齊。

一眼望下去, 頗有賞心悅目之感。

折枝就著燭火翻看了一陣, 試著去讀賬本上的第一行字:“寒山梅花……”

剛讀出四個字, 卻驟然被卡住。

折枝蹙眉停頓了半晌,終是只得跳過第五個字, 看了看第六個,見是個子字, 便也大抵猜到了意思, 遂重新念道:“寒山梅花帕子一方,入一兩三錢銀子, 出一兩五錢銀子。”

凡煙驚詫道:“姑娘如今都能看賬本了?”

折枝抿唇笑了笑:“不過是跟著哥哥學了本百家姓, 又學了半本千字文, 練就個三腳貓功夫。想看個賬本, 還得連蒙帶猜的。”

“近日裏哥哥事忙,等他得空了,還是得快些將餘下半本千字文學完,再學些旁的才好。”

她說罷,又低頭往第二行看去:“吉祥如意雙……”

她又被卡住,想依著方才的法子,跳過幾個字去看,可卻見後頭竟是一連串不認識的字,這回卻連猜也猜不出來了。

只得輕嘆了口氣,將賬本子合上,輕聲道:“果然還是不成。”

凡煙遂將賬本接過去,略想一想,又道:“奴婢方才往前院裏拿晚膳的時候,聽見小廝們說謝大人回府了。”

“既然您看不懂,何不去問問謝大人?”

“不成。”折枝搖頭,拿團扇點了點她的額心,小聲叮囑道:“置辦鋪子的事,我可是瞞著哥哥的。若是拿賬本去問,可不是露了餡了?”

“奴婢一不留神給忘了。”凡煙這才回過神來,慌忙將賬本藏到屜子裏,卻又遲疑道:“那姑娘,要不,拿去給蕭先生看看?”

“總不能成日裏勞煩先生——待這幾日忙完了,我還得再尋個能放在櫃臺上的吉祥物件,將先生的白玉貔貅換下,歸還給他才好。”折枝嘆著氣輕輕搖頭,拿團扇抵著下頜略想了一陣,徐徐道:“今日夜色已深,便也罷了。待明日裏,使些銀子,去前院裏尋一位識字的丫鬟過來便好。”

她說著,似有幾分困意上湧,便以團扇掩口輕輕打了個呵欠,慵然道:“那便這般。我先往浴房裏洗沐去了。明日辰時便起來看賬。”

凡煙‘嗳’了一聲,往浴房裏給她備水去了。

大抵是昨夜在美人榻上將就得著實艱難,待回到了寬大柔軟的拔步牙床上,折枝近乎是一挨枕頭便睡了過去。

直至次日辰時,凡煙帶了識字的丫鬟到了院子裏,折枝才匆匆趿鞋起身,洗漱過後,也未來得及描上妝容,戴上首飾,只素著一張蓮臉,簡單地換了衣裳便讓那丫鬟進來。

隨著湘妃竹簾輕輕一動,一名深青色比甲的丫鬟走進上房,對折枝盈盈福身道:“奴婢是前院裏伺候花草的二等丫鬟芷蘭。父親是府內賬房,曾教過奴婢識字算術。”

凡煙也笑道:“芷蘭最是嘴嚴不過。素日裏丫鬟們嚼舌根的時候,從來見不著她。姑娘大可放心。”

折枝笑應了一聲,自屜子裏拿了賬本給她:“那便好。上頭寫了什麽,你照實讀出來便是。”

芷蘭低眉應聲,雙手將那賬本接過,依著折枝的意思,徐徐念道——

“寒山梅花帕子一方,入一兩三錢銀子,出一兩五錢銀子。”

“吉祥如意雙鴛鴦鎖邊繡花枕兩只,錦被一張,入五兩四錢銀子,出六兩銀子。”

“遠山行旅八幅繡屏一座,入十兩銀子,出十二兩銀子。”

折枝以手支頤,細細聽了半晌,一雙瀲灩的杏花眸漸漸染上幾分憂色,只是當著芷蘭的面,並未多說些什麽。待念完後,凡煙給了銀子將人送了出去,這才自語般地輕輕嘆道:“還是少了些。”

這樣一錢一錢,一兩一兩地存下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還清欠謝鈺的銀子。

凡煙正打簾進來,聞言卻笑道:“姑娘這繡品鋪子才開了幾日?能有這些進項已經很好。待時日久了,熟客多了,想必生意還會好上不少。”

折枝聞言,眸底仍是憂慮。

可待時日久了,京城裏若是有了其餘繡品鋪子,之後的處境如何,還得兩說。

折枝秀眉輕蹙,正輕輕啟唇想說些什麽,卻聽見垂落的湘妃竹簾又是輕微一響。

紫珠自外打簾進來,福身對她道:“姑娘,謝大人來了。”

“哥哥來了?”

折枝一慌,方才想說的話盡數咽了回去,只慌忙擡手,將賬本藏回了屜子裏。

屜子剛闔上,指尖還未收回春衫袖底,便見謝鈺挑簾自門上進來。

折枝見他一身月白色常服。便彎眉自玫瑰椅上站起身來,一壁暗自擡手示意凡煙與紫珠去月洞門外守著,一壁輕彎了彎杏花眸道:“哥哥今日可是得空,不去宮中上值?”

謝鈺輕應了一聲,擡目看向她。

小姑娘坐在臨窗的一處長案後,身上只隨意穿了件雲白色的對襟上裳並一件木槿色繡海棠羅裙。青絲未綰,素著一張蓮臉,似是倉促間起身,還未準備妥當。

可那雙杏花眸波光瀲灩,並無半分方起身時的困意,反倒是笑得過於熱切了些,似是要掩藏些什麽。

謝鈺垂手,長指緩緩撚動著她一縷未綰的青絲:“妹妹在房裏做什麽?”

折枝掩下心底的慌亂,只彎眉道:“原本是想讓凡煙給我拿繡棚過來,將前幾日未曾繡好的一副喜鵲登梅圖給繡好。卻不曾想,凡煙還未動身,哥哥便過來了。”

她說著,又伸手輕帶了帶他的袖口,軟聲道:“不知哥哥今日裏可得空?折枝想接著與哥哥學千字文了。”

“這些時日裏,哥哥忙著聖上萬壽節之事。那半篇千字文都擱了大半個月了,若是再耽擱下去,折枝怕是要將之前學得都忘了。”

謝鈺輕笑,卻搖頭道:“千字文,改日再學亦不遲。”

折枝輕楞了一楞,正有些惴惴想著是不是鋪子的事被謝鈺發覺了的時候,卻見謝鈺自妝奩前撿起一柄牛角梳,輕聲問她:“妹妹素日裏喜歡綰什麽發髻?”

“百合髻。”折枝下意識地答道。

待回過神來時,謝鈺已擡手替她順起了長發。

他的長指微寒,執著牛角梳理過她長發的動作卻輕柔,大抵是刻意收斂了力道。

折枝的長發被握在他的掌心中,不敢輕舉妄動,只得摸索著著伸手去接他手裏的牛角梳,小聲道:“折枝自己來便好。”

謝鈺避開了她的指尖,耐心將一縷糾纏的青絲解開,這才垂眼道:“這段時日,我會去別業中小住。大抵要許久才能回來。”

折枝還惦念著千字文的事,聞言便又輕聲問他:“哥哥說的許久是幾日?一日兩日,還是三日五日?”

謝鈺沈默了一陣,徐徐拿過一支胭脂玉垂流蘇簪子替她將百合髻綰起。

“至多萬壽節時,我便會回來。”

“聖上的萬壽節?”折枝有些訝然:“那豈不是還有近一個月的光景?”

謝鈺沈吟了一陣,輕聲道:“只是至多罷了。”

說罷,他又自妝奩裏取過一對紅瑪瑙耳墜替她戴上:“妹妹可以起身了。”

折枝依言站起身來,隨著謝鈺往游廊上行去。

眼見著一路出了沈香院,甚至都能望見正門跟前的影壁了,折枝這才擡眼問他:“哥哥要帶折枝去哪?”

謝鈺並未立時作答,只是又帶她行了一陣,待行至正門外那輛軒車跟前,方停住了步伐。

“妹妹可喜歡貍奴?”謝鈺問道。

折枝立在屋檐下躲著日頭,拿團扇輕輕擋著臉,有些懷念地小聲道:“我見母親偷偷餵過,很是玲瓏可愛。”

她說著,又左右看了看,見軒車前唯有泠崖立著,下人們似皆被遣散,這才有些遺憾地放輕了聲音道:“只是夫人是個怕貍奴的,府裏便也不曾豢養。折枝也已許久沒餵過貍奴了。”

謝鈺頷首,隨之步上車輦:“昨夜我無事時,恰翻過‘象吉備要通書’,其中點明今日是聘貍奴的吉日。”

他說罷,將手遞給折枝,薄唇輕擡:“妹妹想聘貍奴嗎?”

自然是想的。

折枝連連點頭。那雙瀲灩的杏花眸中似染上一層明燦的光影。

她放下了團扇便提起裙裾,快步行至車輦前,將柔荑搭在謝鈺的掌心裏,借著他的力道,踏上了車輦。

待車簾放落,軒車碌碌往前行去時,折枝仍有些不敢置信。覆又輕聲問道:“哥哥這是要帶折枝去聘貍奴嗎?”

謝鈺不置可否,只擡手將擱在小桌上的食盒打開。

一陣細微的魚腥味隨之湧入鼻端。

折枝下意識地往裏望去。卻見食盒裏並未放著點心,反倒是整整齊齊地放了十二尾小鯽魚。

看著一般大小,處理得很是幹凈。

“這是——”折枝訝然。

“給貓主人的‘聘禮’。”謝鈺將食盒蓋上,掩住了那縷魚腥味:“等會還需畫一份‘納貓契’。畫好後,便要依著規矩,供香請西王母做個見證,見證你與貍奴締結契約,才算是禮成。”

“納貍奴原有這許多規矩。”折枝覺得有趣,彎眉笑出聲來:“倒像是要娶夫人似的。”

謝鈺原本正拿帕子擦手,聞言動作略微一停。

稍頃,只擡眼看向長窗外,語聲淡淡。

“娶夫人,自不能這般隨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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