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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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難行,我去玉清橋上等她。”◎

大抵小半個時辰過去, 軒車於道旁停落。

折枝戴上幕離,隨著謝鈺步下車輦。一擡眼,見已離開了繁華地界, 到了京郊處,而眼前便是一道古樸的小巷。

謝鈺也並未過多解釋,只是帶折枝往巷子深處行去。

不多時,便停步至一間尋常百姓家的宅院跟前, 略挽了袍袖,上前叩門。

“哪位?”

門內有人遙遙應了一聲, 繼而腳步聲響起,似屋主正往門前行來。

“晚輩日前來過。今日是帶自家妹妹過來聘貍奴。”謝鈺答道。

聽著話裏的意思,大抵是萍水相逢,並未闡明身份。

而那腳步聲也隨之行至近前,半舊的桐木門‘吱呀’一聲打開, 裏頭一名文人打扮的老先生對兩人笑道:“兩位來得正好, 我家‘花兒’月前誕下貍奴五只, 今日正巧滿月, 恰是得聘的時候。”

謝鈺淡笑著與他寒暄幾句,又將帶來的糖、鹽與茶葉遞與他, 作為聘貍奴的聘禮,這才帶著折枝隨他步入門內。

尋常百姓家的宅院並不大, 不過一進一出的布置。

還未行出幾步, 便看見一株枝葉繁茂的梧桐樹下鋪著細麻布,上頭臥著一只黑白花的貍奴, 想是老先生口中的‘花兒’, 而她柔軟的腹部下, 還團著五只小小的絨球。

要離近了看, 才能看出是一窩初滿月的小貍奴。

每一只都不過雙手合攏大小,毛色不一,自純白色到集黃白黑三種顏色於一身的,不一而足。

謝鈺將食盒中裝著十二條小鯽魚的青花瓷盤取出,放在‘花兒’跟前作為聘禮,這才讓折枝上前去選。

折枝蹲下身去,試探著撫了撫離她最近的那只純白貍奴柔順的長毛。見那‘花兒’忙著吃鯽魚,沒什麽反應,膽子愈發大了些,將餘下幾只也一一抱了過來,又是順毛,又是捏那粉紅色的小梅花,杏花眸裏的笑意甜軟得像是要滿溢出來。

謝鈺等她許久,見她始終沒做出決斷來,這才輕聲問她:“妹妹喜歡哪一只?”

他問話的時候,折枝懷裏正抱著兩只三花的,手上還摸著只橘色的,裙裾旁則團了一黑一白的兩只,只覺得每一只都綿軟可愛,叫聲甜糯,讓人放不開手去。

直至謝鈺問了兩次,折枝方才自這溫柔鄉裏醒過神來,抱著那些貍奴道:“折枝都喜歡。”

謝鈺擡眉,伸手替她撚去了衣襟上落下的一根白毛,語聲淡淡:“妹妹對貍奴如此博愛,待人亦是如此嗎?”

“哥哥說到哪去了?”折枝藏在幕離下的蓮臉略微一燙,略想一想,卻也想著等將來回荊縣的時候,山高水遠,貍奴多了,路上怕是難以照料。便依依不舍地將懷中的兩只貍奴放下,輕聲問他:“折枝從前沒養過貍奴,怕養不好。哥哥覺得什麽顏色的貍奴好養活些?”

謝鈺亦不曾養過,聞言思量稍頃,俯身抱起那只橘色的遞到折枝手邊:“這只如何?”

折枝擡手接過,入手時便覺這貍奴要比方才那兩只黑白花的沈上許多,一著眼看去,又見那橘色的貍奴窩在手中蓬松的一團,胖得連脖子都見不著,這才忍不住輕輕笑起來:“哥哥選得真好,這只貍奴看著圓潤可愛,似是頗為能吃,一定能夠養活。”

謝鈺看她喜歡,便直起身來,略撣了撣衣擺,對那老先生比手道:“煩請老先生借偏房與筆墨一用。”

待那老先生答應了,又輕聲對折枝道:“隨我過來,去寫一張‘納貓兒契’。”

折枝應了一聲,趁著‘花兒’吃魚的當口,悄悄抱著那只橘貓起身,快步跟著謝鈺走到偏房。

老先生是個讀書人,裏頭的筆墨紙硯皆是現成的。謝鈺便鋪開宣紙,從容落筆。

大抵一盞茶的功夫,宣紙上密密成行。

那一手雋秀的瘦金體,看得老先生連連點頭稱讚,也令折枝有些赧然,將謝鈺寫好的‘納貓兒契’接過去後,先小聲解釋一句‘我的字跡遠不如哥哥,還請老先生不要怪罪’,這才將貍奴放在地上,起身提筆認真謄寫起來。

又是一刻鐘的功夫過去,折枝謄寫罷,正想擱筆去抱那貍奴的時候,卻見中間突兀地空出了一大塊,遲疑一下,又小聲去問謝鈺:“這處是還需添上什麽嗎?”

謝鈺替她將探頭探腦,打算往庭院裏走的貍奴抱起,答道:“還需在正中繪一張貍奴的小像。”

他說著,將貍奴遞向折枝:“由我來繪便好 。”

“若是讓哥哥來繪,豈不是成了哥哥的貍奴?”折枝輕笑了一聲,只撫了撫貍奴柔軟的長毛,便又重新執起筆來,看著那貍奴的模樣,試著往上落筆:“折枝自個來便好。”

她未曾學過作畫,只是將常日裏描花樣子的本事使出來,倒也繪了個七八成像。

尤其是那圓潤的模樣,稱得上是惟妙惟肖。

老先生又笑讚了一聲,將那張納貓兒契收下,這才點頭首肯兩人將那貍奴帶走。

折枝生怕‘花兒’發現了不肯,便拉著謝鈺走了角門,做賊心虛似地躲了開去。

直至抱著貍奴上了軒車,駛離了那條街巷,這才松了口氣,摘下了幕離,將一直抱在懷裏的貍奴放到了膝面上。

一壁輕輕替它順著橘黃色的長毛,一壁笑著道:“我方才只顧著寫納貓兒契,倒是忘了問老先生給它起名兒沒有。現在折回去,也有些不妥,倒不如我為它重新取一個罷。”

她說著低頭想了好一陣,又見小桌上放著一盤橘子,橙黃渾圓,恰似蹲在她裙面上,好奇地探頭四顧的小橘貓,杏花眸微微一亮:“哥哥覺得叫‘橘子’如何?”

“會不會俗氣了些?”

謝鈺放下了手中杯盞,擡目看她。

見一身鵝黃春衫的小姑娘正抱著一只橘色貍奴笑望著他,那雙瀲灩的杏花眸微微彎起,裏頭的便笑意如美酒濃醇,隨著馬車顛簸而晃蕩出搖曳的波光,令人沈醉。

謝鈺緩緩垂下眼去,重新執起杯盞,掩住輕擡的薄唇。

“我並不覺得俗氣。”

“那便喚作橘子。”折枝笑應。

兩人一路回到沈香院裏。折枝又遣了凡煙拿了香火過來,往庭院裏支起一個臨時的香案,供過香請過了西王母,這才算是正式聘著了貍奴。

而謝鈺,也到了將要啟程回別業的時候。

折枝得了貍奴,心情頗好。也不嫌夏日裏炎熱,親自抱著橘子送他到照壁跟前,彎了彎杏花眸道:“那哥哥早些回來。”

謝鈺頷首,將手中的玉骨傘遞與她,又伸手撫了撫她懷中橘子柔軟的長毛,見那粉紅色的小梅花緊緊扒著小姑娘的衣襟,又是蹭又是喵喵叫著撒嬌的模樣,那雙窄長鳳眼裏終是流轉過了一縷滿意之色。

剛滿月的貍奴最是粘人。

應當能粘得小姑娘抽不開身去私會旁人。

他這般想著,薄唇輕輕擡起,語聲也柔和了幾分:“至多萬壽節前,我便會回來。”

語聲落下,謝鈺撫著橘子的動作卻是略微一停,終是緩緩將手收回袖中,羽睫隨之垂落,掩住了眸底流轉過的一縷思量。

距萬壽節,還有一月之遙。

他與折枝,還未分別過如此之久。

謝鈺沈默了稍頃,俯身輕吻了吻小姑娘柔軟的紅唇,在她耳畔輕聲道:“我將泠崖留下。你若有事吩咐,可去映山水榭中尋他。”

兔缺烏沈間,又是一夜宵禁時節。

謝鈺一身寢衣獨坐在長窗畔,擡目看向窗外漸漸濃沈的夜色。

他自桑府中離開時,天穹上的玉兔尚且圓滿,如今卻已成了單薄的一彎弦月。

而折枝那卻音訊全無,既不曾往映山水榭中尋過泠崖,亦不曾差人帶來只言片語。

謝鈺皺眉。

長窗外微燙的夜風隨之拂過他的眉梢,帶起幾縷墨發散落在書間,模糊了聖賢們留下的字句。

順王斷絕迦南香後,他便回到了別業中,等待那糾纏他多年的夢境與那激烈發作的頭疾如期而至。

想來,便是這幾日了。

也許他應當早些去榻上,將這難熬的一夜度過,以免波及白日。

謝鈺以手扶額,沈默了半晌,終是將手中的古籍擱下,擡步行至幔帳深處。

方枕上那冰冷的玉枕,還未闔眼,一道人影便已自暗處現身,對他比手道:“大人,泠崖已將表姑娘送至府門外。”

“折枝?”謝鈺擡眼,稍頃,仍舊是垂下羽睫淡聲道:“知道了。”

他說罷,闔眼於玉枕上沈默了一陣。

卻終是披衣起身。

“夜路難行,我去玉清橋上等她。”

待謝鈺穿過夜幕初降時的游廊,執燈等在九曲廊橋上時,小姑娘也正行至此處。

“哥哥。”

折枝遠遠望見他手裏的燈火,輕喚了一聲,便執著手裏的菡萏風燈,匆匆向他跑來。

她手中提著的風燈在夜色中晃蕩不定,輕盈的銀紅色裙裾於夜風中綻開,似一朵盛開到極處的重瓣芍藥。

謝鈺握著風燈的長指微屈。

那暖橘色的燈輝與小姑娘綻開的裙裾隔著夜色落進那雙窄長鳳眼中,令往日的清冷與疏離,似也融雪般徐徐淡去。

至他離府已有十日,小姑娘直至今日才記得過來,未免太晚。

但看在這份掛念的上,亦可將此事輕縱,不與她深究。

思量間,小姑娘已行至近前。

卻不曾撲入他懷中,而是將那盞菡萏風燈放到地上,雙手抱起懷裏又圓了一圈的貍奴給他看,語聲焦切。

“今日折枝起身的時候,發覺橘子似是病了,團在自己的窩裏不愛動彈。折枝帶它去給府中裏的郎中瞧了,郎中卻說不會看貓。”

她說著,語聲中愈發慌亂,秀眉緊蹙著,杏花眸裏也因惶急而湧上了一層水意。

謝鈺皺眉,還未啟唇,便覺得手中一沈,卻是折枝將橘子送到了他懷裏,又焦急地連聲道。

“哥哥快給瞧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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