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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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生,不必與我道謝。”◎

‘我會想法子去問哥哥。’

待這句話落下, 折枝也算是落定了決心,言語間也少了許多踟躕仿徨,重新松快起來。

她捧著烏梅湯, 又與蕭霽聊了許多府裏的趣事,聽他彈了兩首新得的古琴曲。

日色便也在這般悠然中無聲無息地走過庭院。

待折枝再回過神來時,落在庭院中青石地面上的日光已不再明燦。

“不覺間竟是這個時辰了。”折枝慌忙站起身來與蕭霽辭行:“折枝還得趕在宵禁前,往街上看好鋪子, 得先往朱雀長街上去了。改日再來拜見先生。”

雖說謝鈺答應過不再遣人跟著她。

可她也怕謝鈺一時興起,來沈香院中尋她, 尋不著人又要大發雷霆,遂只敢揀著謝鈺離府的時候出門。

若是今日耽擱了,不知下回離府又要等到什麽時候。

蕭霽輕輕頷首,自放置著古琴的長案前起身,送折枝往門上行去。

“怎麽突然想起去看商鋪?之前從未聽你提起過。”

他的語聲溫和, 步履也輕緩, 是折枝不必小跑便能從容跟上的步伐。

折枝便也一壁拿團扇擋著日色, 一壁輕聲解釋道:“折枝打算自個做些繡品生意, 日前托人收了不少繡品,都堆在廂房裏。如今看種類齊全些了, 便打算先將鋪子物色起來。”

言語間,已行至桐木門前, 是該作別的時候了。

折枝擡眼看了看天色, 見離宵禁還有些時辰,便停下步子, 立在門上將自己的想法大致與蕭霽重覆了一遍, 覆又輕聲問他:“先生覺得, 折枝的想法可能行?”

“可以一試。”蕭霽也自門上停步, 卻輕輕搖頭道:“可若僅做繡品生意,卻不必往朱雀長街上去看。”

折枝微微一楞,將團扇挪開了些,有些不解地轉過臉去看他,小聲問道:“若是要做生意的話,難道不是繁華地界要好些?”

“繁華地界上,人流如織,租價卻也高昂。做得大多是些需要賓客雲集的生意。例如酒肆、茶樓、客棧,皆在此列。”蕭霽溫聲與她解釋,又輕聲問她:“折枝,京城裏最有名的琢玉軒,可開在朱雀長街上?”

“琢玉軒?”折枝輕楞一楞,驚訝道:“折枝曾經去那看過首飾,馬車足足行了有小半個時辰才到,本不在繁華地界上。”

蕭霽溫聲而笑,引導著她:“即便如此,你還是千裏迢迢過去了,不是嗎?”

折枝輕輕點頭:“琢玉軒裏的玉價高昂,可裏頭師傅的心思手藝卻是其他鋪子不能比擬的,是京城裏的‘獨一份’。即便是再遠些,折枝也願意過去。”

話音落下,她自個也明白過來,杏花眸微亮:“折枝明白了,折枝這繡品鋪子也是京城裏的‘獨一份’,只要招牌能夠打出去,倒不必拘泥地方遠近。”

而這盛京城裏繁華地界與偏僻地界上的賃金,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哪怕只是一年的賃金節省下來,也很是可觀,粗粗算下來,卻也夠平凡人家十年的嚼用。

蕭霽見她聽懂了其中的意思,便也替她打開了桐木門,帶著她往巷口處行去,覆又輕聲道:“其實比之商鋪的位置,你更要擔憂的是,在你開繡品鋪子賺到銀子後,其餘商家是否會學著你的模樣,開出更多同類的鋪子,與你爭搶來客。”

屆時,生意便沒這般好做了。

折枝卻是細細想過這點的,也並不擔憂,只是輕聲道:“這收繡品賣繡品的事也就賺個討巧銀子,自然不能與琢玉軒歷代傳承下來的手藝比擬。”

“折枝也沒打算長久地做下去,只要賺夠了銀子,便將鋪子盤出去,見好就收便是。”

左右她也沒曾想過在京城裏常住下去,等回了荊縣,再另尋其他營生不遲。

蕭霽見她早已想得通透,便也輕輕展眉道:“既然如此,可去京城南面的玉帶河畔看上一二。此處雖貼近城郊,卻設有碼頭,常有船隊經過,做生意的人家並不在少數。應當可尋見心儀的商鋪。”

折枝與他一同行至巷口,聞言卻有些為難。

玉帶河畔不比朱雀長街,來往外地客商繁多,魚龍混雜。若是她孤身一人過去,恐怕有些不妥。

而帶上凡煙與紫珠,三個姑娘家到這等偏僻地界,卻也更是惹眼。

若是可以,還是帶個男子過去,更為妥當些。

正遲疑間,一位攬客的車夫已趕著馬車過來,至兩人身前停下,拍著馬脊道:“兩位可要雇車?我的馬今日吃足了草料,腳力好得很,保準不輸您自家府上的駿馬。”

蕭霽便自袖袋裏取了銀子給他:“去玉帶河畔。”

折枝有些慌了,伸手去攔他:“先生,折枝——”

“玉帶河畔荒涼,你一人過去恐怕不妥。”蕭霽似是明白她的憂慮,只輕輕搖頭示意她不必擔憂。又見車夫沒放腳凳,便先行擡步上了車輦,目光落在小姑娘瀲灩的杏花眸上,似有剎那的停駐,稍頃,卻又輕輕移開視線,語聲仍是溫和:“今日無事,我與你同去。”

他說著,略微俯身,將一雙修長的手遞至折枝跟前。

折枝握著手裏的團扇,略有些遲疑。

開鋪子的事,她不想驚動謝鈺。可除謝鈺與先生之外,她在京城中卻也沒有其餘相熟的男子。

她斟酌著一陣,終於還是低聲應了,隔著袖子輕輕搭上蕭霽的掌心,借著力道踏上車轅,往車內坐落。

“多謝先生。”

車簾落下,折枝小聲與他道謝。

車內的光影晦暗,蕭霽於她稍遠處坐落,羽睫低垂,看不清眸底的神色。

只那語聲溫柔得近乎於嘆息。

“你我師徒一場,又何必與我道謝。”

馬車碌碌往前行去,大抵小半個時辰,便往玉帶河畔停落。

如蕭霽所言,此處地處偏僻,租金便也低廉。

折枝不消一會,便尋到了自己想要的鋪子,談好了價後,很快便在蕭霽的幫助下寫好了券書,摁上了雙方指印。

——待下月初,這家主人便會將鋪子騰出來,由她隨意布置。

“今日又勞煩先生了。”

折枝與蕭霽並肩從鋪子裏出來,一壁將券書疊好,妥帖地放進袖袋裏,一壁有些赧然地道:“折枝也不知該如何謝您——”

她的琴技是蕭霽所教,卻不如蕭霽,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那一手精巧的女紅。

她原本是想問問,蕭霽可還缺什麽繡件,她好親手繡了送給他。

只是話未出口,蕭霽卻輕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折枝。”

折枝輕輕一楞,停下步子望向他。

蕭霽卻並未轉首與她對視,只將目光落在遠處煙波浩渺的玉帶河上,語聲仍舊是溫柔,卻帶著少有的鄭重:“你此生,不必與我道謝。”

折枝的羽睫輕輕垂落,握著扇柄的指尖輕輕收緊了幾分。

想問,卻又有些不敢追問。

許是他言語間太過鄭重,反倒令心底升起幾分不安來。

大抵是怕聽見了什麽她承當不起的答覆。

正遲疑間,卻聽鸞鈴疾響,一輛軒車自道上疾馳而來。

折枝遂與蕭霽一同往旁側讓開。還未來得及站穩,只一擡眼,卻瞥見那車轅上坐著的正是泠崖。

一時間駭得不輕,將方才的猶豫與迷茫盡數拋在了身後,只近乎本能般地握住了蕭霽的袖口,帶著他一同藏進了不遠處的暗巷裏。

暗巷狹窄,折枝的後背都抵在冰涼老舊的墻皮上,卻渾然不覺,只是屏息等著鸞鈴聲遠去,這才敢放輕了聲音與蕭霽解釋。

“方才是哥哥的馬車。”

這個時辰在偏僻處看見,大抵是要趕在宵禁前出城,往別業裏去。

蕭霽的視線隨之輕輕垂落,只是被幕離所阻隔,看不清小姑娘面上的神色。

卻能看見,她那身蓮紅色的外裳在墻皮上蹭了不少醒目的白灰。自己卻還渾然不覺。

蕭霽從袖袋裏拿出一方帕子,似想替她擦拭,但指尖將要停落在那對精致的蝴蝶骨上時,卻緩緩停下,終於只是轉手將帕子遞與她,溫聲道:“這裏的墻大多老舊,容易蹭上白灰,先擦擦吧。”

折枝這才回過神來,忙側過身離那墻皮遠了些,這才紅著臉從袖袋裏拿了自己的帕子出來,小聲道:“是折枝莽撞了。”

蕭霽便將帕子收回了袖袋中,只看著小姑娘漸漸將白灰撣凈,輕聲低語:“你很怕他。”

折枝拭著外裳的動作驟然停住。藏在幕離下的小臉轉過一絲慌亂,卻是不知該如何解釋她與謝鈺之間的關系,良久只是蒼白地辯解道:“哥哥素日裏古板守舊,不喜女兒家往街上亂跑。若是看見了,怕是要發脾氣——”

蕭霽安靜地等她說完,方輕輕嘆息:“折枝,你戴著幕離。”

折枝長睫輕顫,握著帕子的指尖驟然收緊,將上頭繡著的紅金魚揉得發皺。

她確是心虛了。

怕謝鈺看見為難她。

也怕謝鈺看見後為難蕭霽。

“折枝,你恨他嗎?”

蕭霽的語聲輕輕響在上首,在這般冷僻的舊巷中聽來,分外觸動人心。

折枝下意識地擡眼望向他。

蕭霽的身量與謝鈺一般高,在這樣狹窄的暗巷裏,貼面站著,便要仰頭才能看見他眸底的神情。

折枝略想一想,輕輕摘下幕離來,仰頭望向他。

漫天晚雲下,蕭霽面容如玉,眸底有淡淡的憐惜,似在看一支墜在泥沼裏的花。

折枝擡起的羽睫輕顫了一顫,重新低下眼去,小聲道:“若要說恨,也應當是哥哥恨折枝才對。”

“畢竟是折枝占了他的身份,使他離散在外,受盡冷眼與磋磨。”

他那身傷痕,還有那碗狗飯。諸般種種,皆是虧欠。

她對謝鈺談不上怨恨,只想等還清一切之後——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蕭霽沈默稍頃,也並未繼續說下去,只是看著天際漸起的晚雲溫聲道:“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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