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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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時候,給個小小的教訓。◎

沈香院裏,折枝立於抄手游廊上,看著滴水下的殘雨漸次落盡,心中仍是惴惴。

有心想去映山水榭中說上幾句軟話,卻又怕正撞到了謝鈺的氣頭上。

一時倒有些踟躕不定。

而凡煙與紫珠正一同正收拾著坐楣上的糕點,倏然輕輕‘咦’了一聲,拿起一樣東西快步走到折枝跟前:“姑娘,您快瞧瞧,這似乎不是我們院子裏的東西。可是謝大人落下的?”

折枝下意識地擡手接過,卻見是一只花梨木雕成的經笥,分量並不算輕,似乎裝了不少書籍。

“是謝大人的東西,我記得他來的時候帶著的。怎麽忘在這了?”折枝輕聲道:“也不知是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還是趕緊送回去為好。”

凡煙嗳了一聲,伸手來接:“奴婢這便送去。”

折枝點頭,將經笥放到了凡煙手上,臨松手時,卻又遲疑了一瞬。

她倏然想起方才的情形來。

謝鈺臨走時,神情淡淡,言語間,卻多有不悅之意。

如今冷靜下來細想,這樁事原是她先求得謝鈺解圍,卻又拂了他的面子,留下了那些仆婦的性命。

大抵是惹怒了他,才會令他連經笥都不拿,便拂袖而去。

若是不去低頭服個軟,只唯恐這位喜怒無常的權臣記仇,又尋出什麽法子來折騰她。

她這般想著,伸出去的手輕輕收了回來,只小聲道:“還是我親自送去吧。”

連綿的春雨已歇,折枝便沒再拿那柄竹傘,只是雙手抱著經笥往謝鈺的水榭行去。

一路上,挑選的盡是偏僻的小徑。有時候遠遠看見有送膳的仆婦過來了,折枝便往拐角處略讓一讓,等人先過去再緩緩往前走。

好容易踏進了映山水榭,可立在謝鈺門前,聞見自門縫裏透出的清冷迦南香時,折枝卻又有些膽怯,遲疑著在原地立了一陣。

直至心中囫圇想出好幾種與他道歉的法子,這才小心翼翼地擡起手腕,輕叩了叩槅扇。

“哥哥。”

槅扇內沈寂無聲,游廊上靜謐地可以聽見樹梢上走過的風聲。

——看來這回是真惹惱了他。

折枝在槅扇前惴惴立了一會,低聲開口:“哥哥,方才的事,是我不對——”

她輕聲細語地將這一路上想到的好話都說盡了,房內卻仍無半點響動。

折枝這才有些慌了神。伸手提起裙裾,快步順著游廊繞到了東側的長窗邊上。

窗扇敞開著,臨窗的長案上擱著一只白玉傅山爐,沈水香淡青色的煙氣正於其中裊裊而起。

室內空無一人。

折枝輕楞了一楞,微微松了一口氣,旋即便為自己方才的忐忑而輕笑起來。

不過是自己嚇自己罷了。

她這般想著,但等視線垂落在手中的經笥上的時候,卻又有些犯了難。

謝鈺如今不在水榭,那這東西又該如何處置?

她微垂手,柔白的指尖正搭在經笥右側的牛骨插銷上,光潤的觸感。

折枝的目光隨之落下,有些遲疑地想——

要不,看看裏頭裝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若是重要的,自己便在這多等上一會。若是當真等不到謝鈺,便再將這經笥帶回沈香院裏去,貼身守著。等謝鈺回府,再轉交與他。

折枝這般想著,指尖輕輕擡起,拔出了上頭的牛骨插銷。

與折枝所想的不同,經笥裏密密堆疊著數十本的小冊,中間只以一支白玉簪子隨意隔開。

折枝便將經笥擱置在窗楣上,選了最上首一方不曾以火漆封口的小冊展開。

裏頭的字跡遒勁,洋洋散散三五頁,末尾還蓋著一枚鮮紅的官印。

折枝的指尖略微一頓,豁然猜著了手裏拿的是什麽,一張芙蓉面驟白,慌忙將奏章放回了經笥裏,牢牢扣住了牛骨插銷。

她的心口猶自跳得厲害,心緒一片混亂,只低垂著臉,快步往游廊上走,只想著先回沈香院裏再做打算。

方行至游廊,卻正撞見謝鈺回返。

今日謝鈺未著官袍,一身燕居時的星白襕衫古雅。墨發以玉冠束起,眉目清寒。

廊外驟雨初歇,淡天琉璃。

蒼青色的雲層中遺下數道天光,杳杳落在謝鈺面上。

濃光淡影間,愈顯公子清絕,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妹妹。”他淡淡喚了一聲,長身鶴立在廊下。過於明燦的春光落於他濃長的羽睫上,在眼底投出一圈淡青色的光影,窺不見眸底情緒。

“哥哥回來了?”

折枝像是偷魚的貍奴被抓了個現行,心中愈發慌亂得如擂鼓一般,路上想好的說辭一時間盡忘了個幹凈。

倉促之間,折枝垂首快步行至廊下,雙手捧起了經笥遞了過去:“哥哥方才將這經笥忘在沈香院裏了。折枝擔憂是什麽要緊的東西,便趕在午膳前送來了。”

謝鈺輕輕笑了一聲,將目光擡起,落在小姑娘的面上。

那雙波光瀲灩的杏花眸低垂落,被他看住後,眸底有慌亂之色一閃即逝。

謝鈺將那絲慌亂納入眼底,擡手自她手中接過了經笥,指尖卻往下垂落,輕叩了叩那根牛骨插銷:“這麽急著送來,可是看過經笥裏裝著什麽了?”

折枝慌忙搖頭,低聲否認:“不曾看過。”

“是麽?”謝鈺淡應了一聲,指尖緩緩停住。

宮中做事謹慎,經笥的牛骨插銷上,往往會束一道纖細如發的游絲,若是不知情之人胡亂打開,自然便會碰落。

而此刻,插銷上空無一物,那條游絲早不知落在了何處。

謝鈺低笑出聲。

——嬌雀兒不但不曾養熟,反倒愈發的不聽話了。也是時候,給個小小的教訓。

他摩挲著那根打磨至光潤的牛骨,視線停落在小姑娘低垂的長睫上,直至將那雙羽睫看得蝶翼般輕輕顫抖,這才收回視線,擡步行至門上,親手打開了槅扇。

“進來吧。”謝鈺啟唇。

這句話喚住了正福身想要告辭的折枝。

小姑娘有些僵硬地維持著欠身的姿勢稍頃,緩緩直起身來。

方擡步邁過門檻,便見謝鈺已獨自於官帽椅上坐落。

那經笥便擱置在跟前的長案上。

謝鈺信手將經笥打開,取出一封奏章擱置在案上,啟唇道:“朱砂在雲母架左邊的屜子裏。”

折枝擡起羽睫,遲疑著想說些軟話討饒,還未啟唇,謝鈺已擡眸看住了她,淡漠開口:“有勞妹妹了。”

折枝觸及到他眸底的寒意,怯生生地收住了話茬。只低低地應了一聲,往左手邊走了些,半蹲下身來打開屜子,從疊放的墨錠間尋出一盒朱砂來。

折枝秉著朱砂回轉至謝鈺身畔,輕挽了春衫袖,往硯臺裏註了些清水,徐徐將朱砂化開。

謝鈺垂眸,看著青石硯中的緋意由淺轉深,直至殷紅如血。這才以筆尖輕點,往奏章上寫下第一行批註。

折枝乖覺地將視線停留在硯臺邊緣,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事不遂人意,方捱過一炷香的光景。隨著輕微的洗筆聲響起,第一本批註完的奏章便被謝鈺隨意放在左手邊。

——折枝立著的方向。

許是上頭的朱砂還未幹透,他並未將奏章合攏,而是敞開於她跟前晾墨。

不消擡眼,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折枝一慌,忙垂落下視線,轉而去看自己的鞋面。

剎那間,她隱約覺得自己偷看過經笥的事情已被謝鈺知曉。可話已出口,無法更改。

折枝隱隱有些後悔,卻也只得在原地煎熬地立著,單薄的春衫裏也漸漸發出一層細汗,被窗畔的水風拂過,略有幾分生涼。

漏箭漸漸於銅制的更漏上移過了寸許長。

隨著午時正刻那‘噠’地一聲輕響,謝鈺也擱下了手中的朱筆,長指隨意往批註好的奏章上滑過,落在其中一行上,低笑著開口:“太中大夫的觀點頗為有趣。”

他將視線移至折枝面上,唇畔笑意微深:“妹妹覺得呢?”

聽他終於開口,折枝反倒是隱約松了口氣。

她的視線輕輕往奏章上一落,旋即擡起,輕聲答道:“折枝身在內宅,從未了解過官場之事。自然也品不出有趣與無趣來,還請哥哥諒解。”

謝鈺的視線停落於小姑娘妍麗的芙蓉面上,將每一寸細微的神色斂於眼底。

良久,指尖緩緩從‘佞賊謝鈺’四個字上移開。

“妹妹年幼時不曾請過西席嗎?”

“夫人為折枝請過教導古琴與歌舞的先生。”折枝對此並沒有隱瞞的意思,只是如實道:“其中教導古琴的蕭先生教過折枝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這十個字。”

“這是看工尺譜需要用到的字。”謝鈺語聲平靜:“那之前的欠條,是請了旁人代筆?”

折枝點頭:“是由府中的賬房執筆書寫。”

謝鈺沈默稍頃,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於即將幹涸的硯臺上。

良久,也不知回想起什麽,眸底的那一縷訝異也漸漸消盡了。

折枝不敢多言,只往前走近了些,徐徐往硯臺中添入新的朱砂。

謝鈺淡聲開口:“善於刺繡,工於古琴,習過歌舞,卻唯獨不曾習字——”

他的語聲慢悠悠的,卻在話落之時,驟然擡手,緊緊扣住了她的手腕。

折枝不防,手臂一顫,手上秉著的朱砂散落,往玉蔥般的指尖上覆下薄薄一層紅絨。

謝鈺欺近了些,薄唇抵在她纖細的指尖上,直至朱砂微澀的滋味彌漫在齒間,方低低哂笑出聲:“你家母親,很會教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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