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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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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然不同的語言,令霓商終於意識到了剛才那奇異的光景到底是什麽。她擡起頭,此刻平靜的天空中沒有留下一絲一毫方才風暴的痕跡。

女子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是蝕麽。”

說罷,霓商向著那名孩童走了過去,蹲下身輕輕撫摸他的腦袋,以溫柔的聲音安撫起那個年幼的孩童,“別害怕,我們會想辦法送你回去找弟弟的。”

隨即,霓商冷靜地向女仙們發號施令,“延麒喚起了蝕,速去稟報西王母嫘祖大人。”

蝕,這是僅存在於記載之上的名字。

霓商成仙之前,正值雁國梟王暴政時期,天災異常頻繁,但她卻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歷了名為蝕的這一場天災。

傳說之中,虛海的盡頭,彼岸的世界,有一座名為昆侖的仙山和一座名為蓬萊的仙島。十二國的住民皆相信,那裏是如夢境般的桃花源,沒有天災也沒有戰火,有著一望無際的豐沃土地,有如泉水般源源不絕的財富,是人夢寐以求的至富國度。

而蝕,則連通了虛海兩端的世界。

霓商在一處不算太大的宮殿中陪伴著那名異界而來的幼小孩童,她為孩童整理好了他穿著的那身她從未見過的奇怪衣服,看上去不算豪華出眾,質地卻十分的柔軟舒服。通過剛才的溝通,她發現這個孩童說著中國話,大概是從昆侖而來。仙人不存在交流的阻礙,而霓商的柔和也令那名孩童逐漸放松了警惕。

但他問的最多的一句話,卻還是,“我能走了嗎?我得趕緊回去找我的弟弟。”

霓商以為不過就是暫時收留這名幼小的孩童,待延麒恢覆之後,再將他送回原本的世界。但接到西王母嫘祖大人的傳喚,將發生的一切如實稟報完畢之後,那位大人的決定卻遠遠出乎了霓商的預料。

西王母嫘祖聽完霓商的陳述,便以審視的目光打量起了這名自異界而來的幼小孩童,她的臉色逐漸凝重了起來。沈思良久,她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怎麽會如此!這個孩子竟然是雁國的胎果!”

胎果,霓商依稀記得是指這邊的卵果被卷入了蝕,於是在那邊出生的人。

還不及霓商開口詢問,嫘祖便繼續喃喃自語了起來。

“雁國上一任延麒整整百年沒能尋找到新王,新一任延麒又無意識地發起了蝕,這個孩子難道……”

西王母嫘祖深深吸了口氣,恢覆鎮定之後便做出了決定。

“霓商,帶這個孩子去柳國吧,安頓在雁國的難民之中。”

霓商卻十分驚詫,“您是讓這麽幼小的孩子獨自生活嗎?可他年紀這麽小,又是山客,不通這邊的語言……”

霓商的話句句在理,但嫘祖還是堅持自己的決定。

“五山是眾神的居所,我們無法收留一個凡人。”

言罷,嫘祖走了下來,來到那名幼小的孩童身前,輕輕撫摸著那名孩童柔軟的發,極為鄭重地開了口。

“他會活下去,還是會死去,也許以後他會做出驚世之舉,也許只是一直默默無聞。一切……冥冥之中自有註定。”

西王母嫘祖的話語一直在霓商耳邊回蕩,令她久久不能平覆自己那顆為之震顫的心。

一切若是天意布下的安排,延麒帶回來的這個孩童,極有可能與雁國的未來有關。

霓商做好了蓬廬宮中的一切安排,囑咐女仙們務必照料好仍在昏睡的延麒,便決意啟程,親自送這個孩子前往柳國。

柳北國是八國大陸上最靠北的國家,冬天十分的寒冷,溫柔體貼的霓商為幼小的孩童準備了厚實暖和的衣物,擔憂山客的處境會十分的艱難,她一直將這個孩子送到了柳國的首都州朔州。

來到了首都州朔州,柳國的王都芝草已經近在眼前,霓商望著眼前那座高聳入天的淩雲之山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蹲下身來,以極度認真的神情註視著這個名為玄戈的五歲孩童。

“玄戈,你本是雁國的子民,你要在這邊生活下去。”

“可是……我擔心我的弟弟……”

霓商有些於心不忍,再度溫柔地摸了摸孩童凍得通紅的臉。

“我與你約定,等你長到十八歲,我會再來找你。如果你還是執意想要回家,我便送你回去。”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對於早已成仙的霓商而言,時光的流逝幾乎微不可察,蓬廬宮的光景並沒有四季的轉變,而女仙們亦不會隨著歲月老去年華,唯一發生變化的,只有那個日益長大的延麒。

看著延麒一日日長到了比她還要更高的高度,霓商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再過不久,就可以開始籌備雁國的升山了。

恍惚之中十三年的時光輕易地流過,霓商再度記起了那個被她送去了柳國的幼小山客。

如今,應該長得和延麒一樣高了吧。

霓商於是安排好了蓬廬宮的諸項事宜,便動身前往了柳國的王都芝草。

雖知人世瞬息萬變,但昔日留存於霓商記憶中的光景還是出乎霓商預料的一去不覆返。

過去曾經安置下玄戈的雁國難民營地已經徹底沒了蹤跡,霓商經過一番詢問之後,來到了一家名為天鹿貨棧的商鋪。

十三年,居然發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轉變。

據柳國本國的住民所言,雁國的那群難民中出了一個經商奇才,以十歲的小小年紀便經營起了一家貨棧。柳國本不允許別國難民經商,但是這家貨棧卻十分的賺錢,給柳國的首都帶來了巨大的收益。於是這家天鹿貨棧越做越大,雁國的難民紛紛慕名而來,皆得到了一份工作,甚至過起了比柳國本國住民還要好的生活。

霓商看著那家偌大豪華的商鋪,不由發出了一聲驚嘆。

而更令她驚嘆的是,這家天鹿貨棧的經營者正是當年那名流落過來的山客,玄戈。

再度見到那名山客的時候,玄戈正在查看賬簿一類的東西,見到霓商走了進來,便擡起了頭,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玄戈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衣,容顏已經出落得十分成熟和英俊。

霓商驚訝短短十三年中一個孩童居然能發生如此巨大的轉變,但想到一名語言不通的孩童都能經營起如此規模的貨棧,必然是付出了異於常人的努力。

霓商頗具讚賞之意地向玄戈露出了笑容,“你十八歲了,我來兌現約定。”

“……如今,你還是想要回家嗎?”

玄戈收斂了笑容,臉上露出了極為認真的表情。

“霓商大人,我要回去。”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要看一看我本該降生的那個名為雁的國家。”

本該直矗入天的淩雲山,那高聳的俊峰竟似被攔腰折斷了一般,從中間斷成了兩截。任誰都難以忽視那中間的巨大裂隙,剩餘的那一半,頂端是一片幽深的黑暗。而另一半,則似一柄刺入地面的利刃,斜插在了下方的城池之中。

昔日那座富麗堂皇的王宮,此刻就像一塊被摔成碎片的寶玉,在地上淩亂一片。

雁國的王都,關弓城,哪裏還有一座王城的模樣。

放眼望去皆是舉目的淒涼,而在那座已經化為一片廢墟的城池之中,更是一絲一毫的綠葉與紅花都生長不出。

城墻崩壞四散,目光所及盡是斷壁殘垣,沒有人影,草木難生,只有巨大的妖魔盤桓著遮蔽了日空。

一個國家荒廢到了極致,大概就是這種景象。

玄戈怎樣都不會想到,雁國竟會是這樣一個國家。

“……這被稱為,折山之災。”

玄戈回過身去,那名美麗的女仙一臉淒愴,語調沈重地開始了講述。

“雁國的上一代王,梟王執政僅僅兩年。得到延麒的認定之後,一個凡人一舉成龍、一步登天。成為王,意味著一國的全部都唾手可得。但是梟王,似乎對這些並不滿足。”

“他陷入了癲狂與偏執之中,相信人定勝天,便以極端的暴政向天綱天道發起了挑戰。”

“梟王開始屠戮百姓,放火燒毀村莊和田地,如果哪個官員或諸侯提出反對,便會誅殺其全族。暴政之下,百姓流盡了淚和血,梟王卻以聽人民的哀歌為樂,一邊折磨他們至死,一邊命令他們唱歌……”

“僅僅一年,麒麟就得了失道之病,然而暴虐的梟王卻依然不肯回心轉意。”

“天帝最終大怒,降下折山之災,令雁國走向了滅亡……”

“那之後,下一任的延麒卻花費了足足一百年也沒能找到新王。如今雁國國土荒蕪,妖魔橫行,已經沒有多少住民還在國內居住了。”

玄戈縱然一向冷靜沈穩,在聽到這樣驚世駭俗的故事之後也難免大驚失色。

“梟王……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霓商卻只是露出了一抹苦笑,看向了城池的另一端,那裏有一座倒下的神像。

“我哪裏會懂得王者的想法……”

“……我的村莊,也因為梟王的命令,被烈火燒毀了,就因為一個小孩朝著官兵砸了石頭……”

“……我的父母被殺害了,只能和幼小的弟妹躲在一座供奉著西王母大人的神祠之中。我就在官兵殺來之前,一直支撐著傾倒的廟梁,一邊不斷地向西王母大人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蓬山那邊來了接應的女仙,我成功升仙,被招入了蓬廬宮,照顧麒麟的生活起居。西王母嫘祖大人的恩情我永世難忘。”

說完這些,霓商似乎已經隱忍到了極點,兩行清淚自她那美麗的臉龐上滑了下來,她最終縱容了自己的哭泣。

玄戈看了看那名悲痛欲絕的女子,又看了看眼前那片荒廖的景象。

思忖良久,白衣的男子開口說出了令霓商大吃一驚的話語。

“要怎樣……才能拯救這個國家?”

霓商稍微平覆了下心神,擡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卻還是抑制不住自己聲音中的哽咽。

“延麒已經成年,今年入秋之後,蓬廬宮便會籌辦雁國的升山。若是延麒能在成功升山的人中找到新王,那麽……一切都會重新好起來。”

“那麽,我便去升山。”

白衣的男子似乎說出了驚世之言一般,令霓商不由發出了一聲驚呼。

“你要去升山?你不回家了嗎?你的弟弟怎麽辦……?”

而那名白衣的男子卻只是十分堅定地直視著霓商眼中的淚光。

“如果這個世界有我應做之事,那我自然會去做。”

“我無法拋下我的弟弟,卻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國家寥落至此。弟弟與國家,或許會是一個無比艱難的選擇,我卻哪一邊都不想放棄。我自當……竭盡全力。”

轉章一 另一個王者

Chapter Summary

~圖南之翼~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去以六月息者也。

五山是眾神所居之地。

五山之外,則環繞著一片無水之海。荒涼的巖山和沙漠,無邊的沼澤和樹海,這就是黃海。與仙境般的五山有著天壤之別,這裏,是妖魔誕生的地方。

詭異的外形,巨大的身體,暴戾的本性,淒厲的嘶吼,與天地間任何一只尋常的動物都截然不同,這是被人們所深深恐懼著的存在。

黃海的四周,有四座高聳沖天的巨山,名為金剛山。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霞明滅或可睹。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岳掩赤城。天臺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而這金剛之山,卻遠比世上任何一座大山都要巍峨高聳,連天之勢,直指雲霄,絕非人可攀登。

黃海被金剛山所阻隔,之外則有著名為青、赤、白、黑的四內海。真正的大海,遼闊深邃,而名為雁的這個國家,則地處黑海和青海的中間,北面是黑海,南面則是青海。

此時正是朝陽初起的時分,有一個渺小的黑點,出現在了一望無際的青海之上。

自青海的北面,雁國的沿岸飛起的一只青色馬形的騎獸,迎著漸進秋分的晨陽,皮毛時而折射出耀眼的光澤,此刻正淩空而飛,一路向西南的方向奔馳著。

海面呈現著陰郁的色彩,海天之際綿延著海市蜃樓般隱約若現的高大山巒,天地仿佛被一道廣闊的屏風隔開了一樣,越是接近,越是看不到頂端,只有那逐漸深邃起來的巖壁,一步步遮蔽了視野。

有一名身著白衣的男子正坐於青馬的背上,他似乎無意去攀登那座連天之山,他操控著騎獸劃下了一個大大的弧線飛降而下,目標直指巍山腳下的一個小山峰。

那裏,有一座名為坤城的城市,是雁國最偏僻的邊境之地,遠離國土的陸地,接近黃海的最後一座城市。

從坤城繼續走下去就只有妖魔跋扈的黃海,既不是游山玩水的去處,也不是前往何處的必經之路。會趕在秋分之前來到坤城,便不計生死欲圖前往黃海,這就只有那些想要升山的人了。

人與神沒有交接,雖然人會修建祠廟,向神祈禱,但凡人卻聆聽不到所謂的天意與神啟。而人神唯一會產生真正交集的地方,便是位於五山之一,蓬山之上的蓬廬宮,那裏,有著象征天意的神獸麒麟。

蓬山是神獸麒麟誕生的聖域,麒麟是品行仁慈、力量強大的生物,他們明悟世理,通曉天意,奉承天命,選擇有資格登上十二國各國王位的那唯一的王者。王不以出身與功績評選,只有天命可以令其登上玉座。

登上黃海中央那座名為蓬的仙山,向麒麟探尋天意的行為就被稱為“升山”。

而想要前往蓬山,必須先通過那個貫穿雲海並封住黃海的雄峰,也就是金剛山。

金剛山極其險峻,無法攀登,可以越過金剛山的通道只有四處,而且均被一扇大門所阻隔,這四扇門便是名為令乾門、令坤門、令巽門、令艮門的四令門。四令門只在安闔之日開啟,而這所謂的安闔之日,一年之內只有四個時間,便是春分、夏至、秋分、冬至之時。

現在正是臨近秋分的時日,名為令坤的那道大門即將開啟。

玄戈一直騎著騎獸在這個並不算太大的城鎮裏穿梭,直到看見了一間驛站,方才停了下來。他將那只青色的駿馬交給了驛站的夥計,便走進了那間狹小的方屋。

方屋之內,一群著裝不拘小節、面貌粗獷的男子在邊高聲交談,邊大口飲著苦澀的茶水。玄戈在屋中以目光巡視了一圈,便走到屋子的深處,坐到了一名看上去頗為高大、有著一頭淩亂褐發的男子對面。

男子只是擡頭看了來人一眼,便不做理會,繼續喝著他的那碗茶。靜默良久,卻是素來待人冷淡的玄戈先開了口。

“我要前往黃海,在尋找可以結伴同行的人。”

不曾想那個高大的褐發男子卻咣當一聲放下了茶碗,以冰冷的目光看向了玄戈,只聽他用玄戈能夠聽懂的語言開了口。

“哼,我還以為是哪裏來的不谙世事的大少爺,沒想到,居然還是個山客!”

“山客還真是對這邊的世界一無所知,那我來告訴你,黃海可不是什麽游山玩水的好地方!在丟掉性命之前,還是趕緊往回走吧,或許還能趕在天黑之前回到雁國的陸地。”

玄戈卻對男子的嘲諷毫不在意的樣子,他依然一臉平淡的神色,繼續與男子攀談。

“既然你能與我交談,那你絕非凡人。雁國之內,能與山客溝通的只有前朝加入仙籍的百官。你既然身為官員,那應該知道要通過何種途徑才能拯救那個極度荒廢的國家。”

男子冷笑了一聲,對玄戈的話嗤之以鼻。

“呵,你指的是升山?區區山客,居然也妄想升山麽!”

“哈哈哈哈哈!”

一聲大笑突然打斷了玄戈與那名壯碩男子的交談,玄戈循聲望去,卻見相隔不遠的鄰桌站起了一名披著深灰色鬥篷的女子。女子來到玄戈落座的桌前,才摘下了風帽,露出了那張刻滿滄桑的容顏,而更令人震驚的是,那張臉上,有一道很長很深的疤痕。

“山客自富饒的昆侖而來,對於這邊的世界而言,不過只是一介過客,居然有此大志,想要拯救雁國的災難,著實令婆燁欽佩不已!”

玄戈與對面的那名男子明顯露出了驚異的表情,絲毫不顧及兩人的警惕之意,那名叫婆燁的女子繼續說了下去。

“我婆燁生自飽經戰亂的戴國,四海游歷,旨在鑄造一柄可以平息所有戰火的奇劍。”

“青年人,你若真有升山為王之志,拯救那百廢待興的雁國,我婆燁便把我耗廢數十年心血鑄造的這柄劍送給你。”

卻見那名蒼老的女子一甩鬥篷,猛然將一柄收在雪白劍鞘中的長劍扔向了半空。那柄劍鞘裝飾華美,一看便知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玄戈目露一道寒光,立時起身,踩上了那張狹小的方桌,伸出手接下了那柄劍,並繼續發力,躍入了空中,拔出長劍,在空中使出了幾招淩厲的劍式。

長劍閃過了數道寒芒,不及在場眾人發出一聲驚嘆,就隨著白衣男子的落地,被收回了劍鞘之中。

玄戈快步來到那名叫婆燁的女子面前,神色無比認真,頗為鄭重地向她行了一禮。

“此等寶劍,玄戈愧不敢當。”

婆燁卻只是大笑了一聲,道:“寶劍識主,你既然能將它運用到如魚得水的境地,那你便是這柄劍的主人,當之無愧。”

玄戈露出了淡淡的驚異之色,隨即便恢覆了鎮定,再度行了一禮。

“那就多謝閣下贈劍。不知寶劍可有名字?”

婆燁頗為隨意地擺了擺手,“你是劍的主人,你取就是!”

玄戈頷首,一雙黑色的眸中滿溢著堅定。

“那我便將此劍命名為天鹿。”

婆燁頗有興趣地看著玄戈,嘴角浮現出了一抹淺笑。

“哦,有何特殊之意?”

玄戈無比認真地看著婆燁,眼底似乎洶湧著覆雜的情緒。

“為了銘記另一個遙遠的世界,為了告誡自己不忘尋找珍視之人。”

秋分當日,天還未亮。

風從恍若虛無般的黑暗之海吹來。

現在已入秋季,冷空氣便開始慢慢沈積,將原本盛夏的燥熱吹刮得不剩一絲一毫,空氣開始變得愈發涼爽了起來。

玄戈與相識不久的羽林一起結伴而行,牽引著兩人各自的騎獸隨著人潮一起緩慢地前進。

那日得高人贈劍之後,這個名為羽林的高大男子態度便緩和了幾分。雖然同意與玄戈共同進入黃海,但是黃海妖魔橫行,隨時都有丟掉性命的危險。危急時刻,羽林表示他只會保全自己。

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來到這邊的世界之後,玄戈已經體會了太多,作為一名語言不通的山客,同時又是雁國流落而來的難民,他在柳國的那些時日過得確實超乎想象的艱難,但他能做的不過只是毫不妥協,全力爭取,僅此而已。

思緒仍在紛繁的時候,那座高聳連天的大山已經近在眼前。

玄戈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仰望這座封住黃海的通天山巒。直直矗立的山峰給人一種壓迫的感覺,山峰頂上層巒疊嶂,在雲層的環繞之中略顯朦朧,峰頂背面的天空上泛起清晨的微涼光芒,而入目所及的卻依然只有黑暗。橫亙於眼前的是一道萬尺之高的巨大巖壁,金剛山的頂端自這道巖壁繼續往上無止境地延伸,沒入了那未明的天色中。

如果沒有那一道穿開了巖壁的大門,大概誰也無法想象要如何跨越金剛山,進入黃海。

這是連接黃海內外,僅有的四條道路其中的一條,此刻,正是四令門的其中之一,令坤門緩慢開啟的時候。

無人能夠知曉那道巨大的山門究竟是何人所建,亦無人能夠知曉,被這般雄山峻嶺所包圍的世界到底是多麽的艱難險阻。

令坤門開啟之後,驀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吼。從門的另一端傳來了帶著些許暖意的風,卷起人們的衣角,吹亂人們的頭發,明明是與常世截然相反的暖風,玄戈卻註意到了,同行的人們臉上寫滿了恐懼。

即將踏上那片未知的土地,即將走入妖魔棲息的世界,就算是一直冷靜處世的玄戈也不由開始緊張了起來。生死即將成為緊緊相鄰的對立面,而他須在其中的夾縫之中謹慎前行。

伴隨著鎮守令坤門的官兵吹響巨大的號角,決意升山的人們紛紛跨上了各自的騎獸,迎面著清晨的第一縷朝陽,飛上了天空。

一時之間,形狀各異的騎獸的翅膀在空中交疊,竟遮蔽了那浩瀚的天穹。

乘騎獸飛翔的時間僅限於穿過令坤門以及門之後一條寬闊的道路,看到一望無際的樹林之後,便要開始徒步穿行。

空氣中已經可以開始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這便意味著他們已經闖入了妖魔的領地。騎乘騎獸飛翔極易遭受妖魔族群的襲擊,而且空中也很難做出靈活的應對,只會成為妖魔眼中的活靶子。所以,正確的路線便是陸路,通過穿梭那些幽深盤繞的樹海,隱藏自己的行蹤不被妖魔輕易地發現。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要把自己的騎獸丟在樹海的入口,相反,他們必須要帶著騎獸一同穿梭那些覆雜的深林,畢竟,真正遇上被妖魔圍攻的窮途末路,騎獸便是僅剩的爭取一線生機的手段。

玄戈現在正站在森林的入口,與羽林一同檢查自己的行囊。聽從了羽林的建議,黃海一路均需節省體力,所以攜帶的食物和飲水僅能滿足人類需求的最低限度,此外還必須省出餵食騎獸的分量,因此大部分時間會處於饑餓的狀態。據羽林所說,活著才是目的,與妖魔的戰鬥能避則避。

整理完畢之後,玄戈深深吸了口氣,滿面堅定地走入了森林。

在森林之中並非漫無目的地逡巡。升山已經具有太過漫長的歷史,古往今來,多少凡人意圖求仙問道,跨越重重險境只為成為能被麒麟選中的天命之子。那些太多的尋道者,便在這迷宮般的樹海中留下了自己掙紮過的痕跡。

玄戈此刻正是走在這樣一條前人探索出來的道路上,與羽林一同,保持著和人群不遠不近的距離,向前行進。

並沒有走出太遠,就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穿過了斑駁的樹影之後,自那幽深的森林中出現了一大塊空地,而那塊空地的旁邊,正有一條溪流蜿蜒而過。

行走的人群紛紛停下了腳步,在這個一看就很愜意的場所休息了起來。

玄戈蹙起了眉,心中暗自疑惑這最初的行程是不是有些過於悠閑。然而玄戈一旁的羽林卻也找了個比較幹凈的地方,靠著樹幹坐了下來。

“天色尚早,我們不再繼續趕路麽?”

羽林此刻正在閉目養神,聽到玄戈的疑問也沒有睜開自己的眼睛。

“你覺得森林中為什麽會憑空出現一片這麽適合休息的空地?”

玄戈思忖了一下,便開口答道:“你是說這是前人開辟出來的營地?”

“沒錯,只要早上從令坤門出發,剛過晌午的時間就一定會到達這個地方。為了做出休息的場地,就得折斷樹枝、砍倒小樹,這些行為重覆了幾百年的結果就形成了稍微像樣的地方。”

“那麽前方,還會有類似這樣的休息場所?”

“有是有,不過只會越來越少。”

“而且,黃海中的時間比你感知的過得更快,按常理來說,確實剛過晌午,但這天色,不出兩個時辰就要入夜了。日落後妖魔就會變得活躍,下一個營地又離得很遠,以我們的腳程,絕對無法在天黑之前趕到,所以要在這裏過夜。”

“……你似乎,很有經驗?”

羽林睜開眼睛看了玄戈一眼,便將身體轉到了另一邊。

“是你這個山客太無知!”

羽林不再理會自己之後,玄戈便在林中自由地走動,他將自己的騎獸綁在了離羽林不遠的一棵樹上,此時的人們已經紛紛開始了做起了紮營的準備。

玄戈並沒有準備野營需要的帳篷,想到這是自己第一次風餐露宿,頓時有些感慨。

這時,一個撞擊的力道突然從身後傳了過來,並伴著一聲驚喊。

“呀!”

玄戈轉過身去,看到了一個年紀只有七八歲模樣、穿著十分臟兮兮的小女孩,此刻正蹲在地上,驚慌地撿著剛才因為撞到人而散落了一地的用作薪柴的樹枝。

玄戈於是俯下身,幫那個女孩一起撿,沒用多久,玄戈就將散落的最後一根樹枝交到了女孩的手中。

女孩將樹枝抱在懷裏,細細查了一遍數量之後,才擡起頭沖著玄戈露出了一個明亮燦爛的笑容。

“阿嘎多裏馬蘇。”

女孩張口說出了玄戈聽不懂的語言,意識到女孩或許在向自己道謝之後,玄戈沖著女孩搖了搖手,“你不必介意。”

誰想到女孩發現溝通的阻礙之後更顯慌張,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頓時湧出了淚水。

玄戈蹙起了眉,正暗自思忖該如何安撫這個女孩,就看到兩名怒氣沖沖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其中一名男子滿臉絡腮胡,粗眉大眼,黑發與黑色的胡子連接在了一起,竟分不出從哪裏開始是胡子,從哪裏開始是頭發。另一名男子看上去要比蓄須的男子年輕了一些,頭發是淺淺的褐色,但是長相卻比另一人兇了很多。

只見那名蓄著滿臉絡腮胡的男子粗暴地扭轉過了女孩的身體,並狠狠打了她一巴掌,這導致了剛剛拾起來的樹枝再度撒落了一地。而那名女孩卻拼命忍住了眼淚,顫抖著身體趴到地上一根根地去撿那些樹枝。

玄戈看到女孩被如此粗暴的對待,不由怒道:“住手!”

卻見那兩名中年男子有些驚愕地看向了玄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之後,便突然大笑了起來。

只聽那名淺褐發色的男子用玄戈能聽懂的語言笑道:“哈哈哈,山客!這可真是稀奇,是黃海的妖魔都死絕了嗎?山客都能跑來升山,哈哈哈!”

“山客又如何?沒準山客會比兩位大人更受延麒大人的青睞!”

未及玄戈開口,就聽到羽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那名高大的男子走來了玄戈的身邊,臉上隱隱帶著怒火。

而見到羽林出現之後,那兩人先是驚了一下,轉而露出了更為嘲諷的譏笑。

“我還道是誰?這不是先王時代當了逃兵的禁軍將軍羽林大人嗎?上次升山沒被延麒大人選中,這次仍然不死心嗎?”

“哪裏哪裏,延大人和初大人才是,這次是帶來了更多的黃金麽?”

聽到黃金兩個字之後,玄戈才意識到了這兩人便是升山的人群中那只規模最大的車隊的主人。

只見這片可供人群休息的空地上停著四輛左右的馬車,集結著一群穿著極為簡陋的人來回奔走忙碌,而那層層疊疊的樹影中還停著更多的馬車,一時難以看清數量。

只聽羽林繼續道:“王的選擇不以身份和財富為基準,延大人和初大人此番怕是又要白費力氣了吧。”

被羽林如此一駁斥,兩人瞬間露出了頗為不悅的表情。

“哼,那是上次的延麒大人沒有眼光,整整百年都選不出王!誰知這位新一任的麒麟就不會慧眼識珠了呢!羽林大人,到底誰才能笑到最後,我們走著瞧!”

說罷,兩人便氣呼呼地回到了自己的馬車那邊,而那位蓄著滿臉絡腮胡的男子則狠狠地扭著女孩的耳朵,將她粗暴地拽了回去。

看到如此幼小的女孩遭到如此過分的對待,玄戈不由心生憤慨。

但羽林卻只是極為平靜地開口道:“不要同情那個女孩,不要同情身為家生的他們……”

生若是無止境的飄零,但能得以一席遮風避雨之所,便是被隨意使喚、任人宰割,也仍有一些脆弱渺小的人,會心甘情願。

玄戈從羽林的口中得知,那些失去了家鄉,不得不在十二國之間飄泊不定的人被稱為割旌,意為失去了十二國中任何一個國家的居民身份,只能流浪度日的浮民。

而與身懷技藝、桀驁不馴的黃朱之民不同,普通的平民若是淪為割旌,大部分都會成為被富豪所圈養的家生,也就是奴隸。雖然會被賜予衣食住的保障,卻永遠無法獲得薪金和住民的身份。

如同被家養的牲畜一般,隨時面臨著任人宰割的命運。

在出發三日後的一個黑夜,玄戈便深深體會到了這點。

令坤門剛剛開放的時候,妖魔會被人類居住的城鎮所吸引,便將大部分的註意力轉移到了對令坤門的攻擊之上。因此,升山之行的前三天,被稱為安全的三天。

而現在,安全的三天已經過去,妖魔第一次來襲。

月黑風高,幽深的森林中一片颯颯的落葉聲,空氣中隱約可以聞到一股腥臭的味道,眾人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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