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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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洛印象中的老師都是極其嚴肅的形象,他們最喜歡板著一張臉,講解那些晦澀難懂的知識點,並隨時呵斥那些走神的學生,不留絲毫情面。

這裏是名為桃林館的少塾,即為少年入讀的私塾,相當於北洛原本世界中的小學。而這位名為岑纓的老婦人將他拉進來的這個房間,則擺放著一張張排列整齊的書桌,房間的最前方則擺放著一張更大的桌子,桌子的上方堆滿了書籍。看上去與中國古代的學堂十分相像,令北洛意識到這大概是這個少塾的其中一間教室。

那這名溫柔慈祥的老婦人應該就是這間少塾的老師,只是,她與北洛印象中的老師真是……一點都不一樣。

此時在這間點著昏暗燭火的教室之中,北洛、原天柿與那名叫岑纓的老婦人正面面相覷。岑纓的目光在來回打量著延王帶來的這一人一鼠,起初在看到北洛的時候,她的表情明顯變得驚訝無比,但卻在看到原天柿的時候,一雙黑色的大眼睛瞬間閃起了亮光。

於是,那名老婦人做出了令北洛十分驚異的舉動。

與她那蒼老的外表相比,岑纓的動作十分的伶俐,一雙黑色的眼睛中充斥著靈動的光,她突然張開了雙臂,朝著原天柿猛撲過來,並一把將那只金色的大老鼠抱在了懷裏。

北洛有些無語地看著眼前的光景,一個應該是老師身份的人將一只毛茸茸的大老鼠緊緊抱在了懷中,瘋狂揉弄著那些手感順滑的長毛,並時不時地把自己的臉深埋進那些金色的長毛裏面,狠狠吸上一口。而原天柿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驚嚇,他拼命地掙紮,一雙小巧的前爪使勁推搡著岑纓的身體,試圖從那個令他窒息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北洛有些頭痛地扶了扶額,在考慮這個莫名其妙的畫面還要持續多久,如果不談正事,他可要出去找……那個延王大人了!

“咳咳……”

北洛終於忍無可忍地發出了一聲輕咳,試圖打斷那名沈溺在毛茸茸中無法自拔的老婦人。

岑纓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從那片毛茸茸之中擡起了頭,她向北洛露出了一個有些羞愧的笑容,並且一不留神就被原天柿逃出了懷中。

那只金色的大老鼠遭受到了淒慘的蹂躪,兩眼淚汪汪地就朝北洛撲了過來,緊緊抱上了北洛一側的大腿,瑟瑟發抖了起來,甚至還竭盡全力地發出一聲怒吼。

“女孩子家應該矜持!小的……小的可不是那麽隨隨便便的鼠!”

老婦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充滿歉意地開了口。

“抱歉抱歉,我一遇到這麽可愛的毛茸茸就容易忘我……”

老婦人隨即來到了北洛的面前,恢覆了正經認真的表情。

“我叫岑纓,是個山客,漂流到雁國已經快五十年了,如今擔任這間少塾的講師,同時進行著蝕和山客海客相關的研究。”

夜色漸深,一盞燈燭幽幽地照亮了這個空間,兩人一鼠圍桌而坐,開始了交談。

岑纓對著那明亮的燭光,再度細細打量了北洛的臉,並向著北洛投過來炯炯有神的目光。

“不過……您和玄戈大人還真像啊……”

“我叫北洛,是個山客。在原本世界的時候曾經有一名長相與我一模一樣的孿生兄長……在五歲的時候因為一場意外和他失散了……”

“您是說,玄戈大人是您失散的孿生兄長嗎?”

北洛一時有些怔神,他的心底有一種莫名難言的糾葛,見到那名自稱是玄戈的延王之後,他就一直理不清自己的思緒。

自五歲的那場分離之後,他的世界就再也尋找不到屬於自己兄長的任何蹤跡,而如今他來到了這奇異的另一個世界,得知天外有天,自己原本的世界並不是全部,或許又在隱隱期望著會在哪裏與自己的兄長重逢。來到了雁國,北洛確實與一個長相一模一樣、名字也完全一致的玄戈相逢,但是,他們之間卻橫亙著五百年那樣巨大的時差。

北洛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確實自幼與兄長分離,但是我們僅僅分開了十三年。”

岑纓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她頗為理解地拍了拍北洛的肩膀。

“原來如此,雁國的治世已經持續了五百年,如果你們真是孿生兄弟的話,無法解釋這樣巨大的時間差。”

“不過,玄戈大人既然帶您來找我,肯定是有什麽緣由的吧。您有什麽想詢問我的問題嗎?”

北洛點了點頭,他看向了一旁的原天柿,那只金色的大老鼠雖然看上去有些懵懂,但卻也聽得十分專註,北洛便將目光重新移向了那名老婦人,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聽說山客和海客會出現語言不通的問題,但您似乎……會說這邊的語言。”

“我自幼便十分向往世界各地的游歷,後來在十八歲的時候出海,留學日本,在那邊學了些日語。但是,這個世界的語言與中文和日語卻完全不一樣,我剛流落這邊的時候,完全是一種聽不懂也講不通的處境。所幸雁國是個十分開放包容的國家,玄戈大人又開始支持我的研究,我通過不斷的學習,才多少會說一點了。”

“……但我似乎,並沒有出現語言不通的問題。我初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遇到的村民都能正常溝通,直到我遇到一名叫賀沖的山客,我才知道山客並不會說這邊的語言。”

“這……確實十分怪異。”

“但是玄戈……延王大人與您和原天柿都可以毫無阻礙地交流。”

“玄戈大人是雁國的王,雖然是山客,但卻是本就屬於這邊世界的胎果。”

“胎果……?”

“會被麒麟選為王的人必須是本國的子民。玄戈大人身為山客卻被選為了王,說明他本該就是在這個世界出生的雁國人,卻因為被卷入了蝕,才流落到了那邊。”

“……因為是胎果,所以才會說這個世界的語言嗎?”

而此時岑纓卻出乎北洛意料的搖了搖頭,“不,就算是胎果,所有的山客和海客也依然不會說這個世界的語言,過去從來沒有出現過不煩惱語言問題的山客和海客。”

“那玄戈……延王大人他也是山客,為什麽沒有語言不通的問題?”

“這個世界存在天帝和天神,麒麟是象征他們意志的神獸。麒麟遵循天意選王,王獲得了天意的認可之後便會成為僅次於神的仙,不老不死,通曉一切。為了實現長久的治世,王也會讓朝廷百官加入仙籍,同樣不老不死。”

“語言完全沒有困難的,只有那些神通廣大的神仙。玄戈大人被麒麟選作雁國的王,他已經不再是凡人了。”

北洛震驚地突然站了起來,滿臉皆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而岑纓卻似乎在沈思著什麽一樣,她沈默了一會兒,才又擡眸看向了北洛。

“……您可還記得來到這個世界的情形?”

北洛楞了一下,他的腦海中再度浮現出了那名紫衣女子的身影。

“……是一個名叫雲無月的女子帶我來到這邊的,她帶著幾個跟妖魔很像的手下,來到這邊之後,我們遭到了妖魔的追殺……”

聽到妖魔這兩字,岑纓緊緊蹙起了眉。

“妖魔……雖說這邊的確有人馴養妖魔作為騎獸,但是妖魔本就是誕生於黃海那般非人所居之地的異形,天性殘忍兇暴,尋常的凡人是絕對不會擁有馴服它們的手段的。”

“……關於那名叫雲無月的女子,您還記得其它的事情嗎?”

北洛仔細想了一下,突然想起了那名叫芥瑚的女妖贈與自己蜃珠的情景。

“她的部下,稱她為臺輔……”

聽到臺輔這個詞,岑纓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就連原天柿都發出了一聲驚呼。

“臺輔?!臺輔就是宰輔啊!”

“……宰輔?”

“這是輔佐王治理國家的官名,不敢直稱宰輔,所以叫臺輔。而十二國中,每個國家都僅有一名被稱作臺輔的官員,那就是上天賜予每個國家的那只獨一無二的麒麟。”

“……這麽說來,雲無月似乎自稱自己為景麟……”

這時岑纓的臉上滿是震驚的表情,卻是一旁的原天柿驚叫著插起了話。

“景?!景是慶國的國號啊。北洛大人,巧國和雁國之間的國家就是慶國,也就是您之前想去的那個國家。那位叫雲無月的大人就是慶國的麒麟啊!”

“慶國的麒麟?她找我做什麽?”

“北洛大人,那位叫雲無月的大人可有對您說過什麽嗎?”

北洛回想起那名紫衣女子初見自己時的異常態度,心中也開始湧起了莫名不安的情緒。

“她……對我下了跪,還磕了頭……”

一時之間,在場諸人均鴉雀無聲。

北洛的話語就如同驚世之言一般,徹底令在場的其他兩人陷入了巨大的驚異之中。

短暫的沈默之後,卻見岑纓與原天柿站了起來,跪伏在地上,向北洛叩了首。

北洛驚愕於為何他人要對自己行此大禮,還未及將他們扶起,就聽岑纓以略帶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據說麒麟是孤高不恭的生物,不會聽命於王以外的人,也不會對王以外的人下跪。”

“……如果景麟大人那麽做了,那麽,北洛大人,您就是慶國新一任的景王。”

“大概是因為在慶國內找了近七十年之久還未能找到新王,景麟大人才去了昆侖,將您帶了回來……”

“……麻煩先停停。王?!我麽?”

盡管因為岑纓的話震驚不已,但北洛的目光還是逐漸冷了下去。

“我只是一個……軟弱的凡人而已。”

說罷,北洛毫無遲疑地離開了教室,將驚愕的岑纓與原天柿拋在了原地。

何為王者?

國之帝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政。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以時時憂民而行,刻刻思國為業。

一個國家的王,身負百姓和江山,必須是極為強大的人。

而他,不過只是一個……

遇到危險,只敢躲在兄長身後。

面對擔憂,卻不敢與父母坦誠。

他只不過,是一個極其軟弱的人。

北洛一時激動地跑出了教室,心臟還因方才那些令他驚異不已的話語而劇烈地跳動著。

他在棲霞這個自己的家鄉都只會做一個逃避一切的人,又如何在這個他一無所知的世界裏承擔起一個國家。

北洛的心陷入了巨大的糾葛之中,只覺目前發生的一切皆是命運無情的嘲弄。

驀然擡首,卻見那名白衣的男子依然站在寂靜的庭院之中。

不曾離去一分一秒,只是靜靜地等在這裏。

自他出來之時,便一直以略微柔和的眼神註視著自己。

蒼白的月影之下,北洛走向了那名等待著自己的白衣男子,心中卻是一片淩亂的波潮。

“……你早知道我就是新的景王,便等在了烏號?”

而那名白衣的王,玄戈卻只是沈默不言地看著北洛。他的眼中似乎暗湧著種種交錯的情緒,而北洛卻發現自己竟是一絲一毫都看不懂玄戈的目光。

靜默,如同一陣刺痛難忍的針氈,一點點消磨著北洛的耐心。

相視良久,玄戈再度以如寒冰般冷淡的聲音開了口。

“這裏不安全,妖魔隨時會再度來襲,我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北洛蹙起了眉,以同樣冰冷的語調給出了自己的回覆。

“安全的地方?延王大人那華麗的王宮麽?那種高貴的地方可不是我這等凡人去的起的!”

聽到了北洛的發言,玄戈收回了目光,擡首望月,似乎發出了一聲輕嘆。

“雁國……已經近三百年沒有出現過妖魔。妖魔不會成群結隊地攻擊某個特定的人,必定有使令在操控它們。而使令,則只有一國的麒麟才能驅使。”

“……”北洛頓時啞口無言,驀地想起了那名紅衣的少女與那個緊閉雙目的可怕男子。

“那些妖魔因你而來,你若不想牽連到城中這些無辜之人,便跟我走。”

冷漠的白衣男子指了指北洛身後的那間教室,北洛想到了百般照顧他的原天柿與親切慈祥的岑纓,無奈放棄了對峙,答應了玄戈的要求。

只見那名白衣的男子一揮手,從地面之上就赫然浮現出了一只巨大的妖獸。

那只妖獸有著老虎的外形,頭卻如同雄獅一般被一圈長毛所包圍著,而皮毛的顏色卻與北洛認知中的老虎與獅子截然不同,那只妖獸渾身遍布著黑白相間的條紋。

看到妖魔,北洛本能地想要拔出太歲。

但那名白衣男子卻只是極其平靜地躍了上去,跨坐在那只妖魔的身上,並向北洛伸出了手。

“這是延麒的使令騶虞,上來吧。”

坐上那只名為騶虞的異獸,北洛就與玄戈一起被瞬時帶上了那萬裏長空之上。他註視著那地面上逐漸離自己遠去的千萬燈火,想起上一次自己像這樣被妖魔帶著飛行,下方只是漆黑一片的巨大海面。

那時自己的心充斥著慌亂,但此時,卻恍惚中有種安心的感覺。

一股巨大的暖意包圍著自己,令自己感到久違的熟悉與可靠。

騶虞飛了好一會兒之後,北洛才意識到那股暖意從何而來。因為他此刻,正與玄戈一起乘坐著同一只妖魔,妖魔背上的空間不算太大,所以北洛正是坐在了玄戈懷裏。

與他那副如同寒冰般冰冷的神態截然不同,玄戈的懷抱竟是如此的溫暖。

但有了這個認知之後,北洛卻開始坐立難安了起來,他掙紮了幾下,試圖坐得離玄戈稍微遠一些。

玄戈卻似乎察覺到了北洛的想法,他直接抓住了北洛的手,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抓緊,我們即將攀登關弓山。”

“山?哪裏有山……”

不及北洛問完,兩人乘坐的騶虞就轉換了身體的姿態,從飛翔轉變成了攀登的動作,瞬間令北洛的視角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霎時出現在了北洛眼前。

噫噓嚱,危呼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僅是攀登艱險的蜀道,遠遠無法企及那高聳的長天。而此刻,他們卻躍然於無邊的黑暗之上,向著那輪空中的明月進發。

那座漆黑深邃的大山,仿佛一個巨大的通道,連接了天空與大地。

乘坐的妖獸迅如疾風,在極短的時間裏就將二人帶至了雲層之上。

北洛此刻已經毫不在意方才糾結的問題,因為重力的原因,他已經完全倒入了玄戈的懷中,而比起這十分親密的接觸,北洛卻更驚異於眼前瑰麗的景色。

只見半輪明月懸浮於雲端,層層白雲之上卻水光瀲灩,仿佛一片巨大的海。海水微微泛白,不時卷起微微的海潮,一片波光粼粼。透過那片巨大的海面,可以看到遙遠的地面上散布著無數的燈火,斑斑駁駁,竟像繁星一般的璀璨。

不及北洛發出感嘆,就見玄戈擡手指向了上方,平淡地說道:“我們到關弓了。”

北洛第一次體會到了十二國的王那毫不平凡的仙人身份,雁國的王都關弓位於高聳入雲的關弓山頂峰,而這座一國的首都,全城卻僅有一座偌大的王宮,這便是雁國的王宮玄英宮。

寬廣的王宮一眼望不到邊際,而那富麗堂皇的裝潢就如同一塊巨大華美的寶玉,處處盡顯光彩與華耀。

有兩名士兵打開了那道厚重的大門,而玄戈卻毫不在意地直接騎著妖魔穿過了宮門,繼續穿行,直到看見那座王宮中心的宮殿,玄戈才命令騶虞停了下來。

走下了那只騎乘的妖魔,騶虞瞬間匿去了身形,北洛跟著玄戈繼續向前走,發現自己前方是一條十分寬闊的走廊。

走廊並不是很長,卻也裝點的十分精致與豪華。

跟著玄戈穿過了那條走廊,並踏上了一段白色石階之後,北洛來到了一間大廳之中。

大廳的上方懸掛著寫著“議政廳”三個大字的牌子,而推門進入其中,卻可發現這座大廳與它的名字一般,極不尋常,處處彰顯著王者高貴大氣的格調。

北洛沒有去細細打量大廳內的布局陳設,好歹自己的父親經營著財力雄厚的天鹿集團,他才不會被這種大場面嚇到。

隨即,他的註意力便都被大廳中站著的那兩人吸引了去。

那是著裝華麗的兩名男子。其中一名男子十分高大,有著一頭淩亂的褐色長發,他的打扮略顯隨意和不修邊幅,卻依然還是穿著正式的服飾。另一名男子穿著則比他考究了很多,身上的白衣織著繁覆的花紋,裝點上了顆顆炫目的寶石,顯出了一副貴族的高貴氣質。而這名男子卻有著異於常人的雪白長發,此時正緊緊皺著眉頭,看向門邊的兩個人。

玄戈剛從城市中回來,只是穿著一襲樸素的白衣,而北洛,依然穿著原天柿給他縫制的那身平民服裝。

北洛猜測這兩人應該是玄戈的下屬,但從著裝來看,一時竟有種立場顛倒的錯覺。

只見那名白發的男子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對著玄戈就是一句質問。

“王上,您又隨意出宮!還帶回來這麽一個臟兮兮的人!”

玄戈則不以為意,一臉淡然地給北洛做起了介紹。

“這位便是雁國的麒麟,延麒嵐相。後面那位則是雁國的冢宰,羽林。”

隨即,玄戈又對那兩個人介紹起了北洛。

“我帶回來的這位,就是慶東國新一任的景王。你們把慶國的情況給景王講一下。”

北洛聽到玄戈拋下了這麽一句話,瞬間不滿地蹙起了眉。

“……等等,我跟你回來可不是要做什麽景王。”

而那名白衣的王者卻瞬息露出了淩厲的眼神。

“拔劍。”

“……什麽?”

北洛一時有些疑惑,還來不及適應玄戈這突然之間的轉變,那名白衣的王者就瞬間從那雪白的劍鞘中拔出了長劍。

冷劍襲來,泛著寒光的長刃凜冽非凡,北洛只得拔出太歲,對上那柄寒劍。

漆黑的長劍與雪白的兵刃交織纏鬥在一起,但玄戈僅是使出簡單利落的幾式劍招就輕而易舉地將北洛逼入了絕境。

一劍直擊眉心,北洛執起了太歲,漆黑的長劍一瞬耀起刺目的紅芒,而玄戈卻驀然停了手。

“兇劍太歲,與我這柄天鹿劍皆是游仙婆燁所鑄的舉世名劍。太歲為慶國先王縉雲所持,飲盡妖魔異獸與亂臣賊子之血,因而太歲之上附著著一股極其兇煞的戾氣。”

“你既然能夠使用這柄劍,就是你身為景王的最好的證明。”

“我希望你不要輕易說出自己不是景王這種話。”

言罷,白衣的王者收劍回鞘,一臉冷漠的表情離開了大廳。

北洛被玄戈這莫名其妙的比劍和話語搞得有些惱火,這個人真是沒有一點記憶中兄長的體貼和溫柔。

卻是身後那名叫羽林的雁國冢宰大笑了一聲,走上前來拍了拍北洛的肩膀,以溫和的表情示意他不要介意,隨即將他領到了桌前,邀請他坐下。

“別介意啊,景王大人,王上他就是這樣陰晴不定,誰也摸不準他發火的原因和時機。”

“不過,王上他也不是真的跟您發火啦,有些事,以王上的性情或許很難開口和您說。”

“啊,嵐相,你也過來這邊坐啦。”

羽林朝著那名冷傲的白發男子招了招手,卻見嵐相一臉鄙夷的神情,卻還是走來坐到了羽林旁邊。

羽林沖著嵐相笑了一下,便再度看向了北洛,他的表情恢覆了嚴肅與認真。

“景王大人,或許有些冒昧,但還是請您耐心地傾聽我接下來要講的這一段漫長的故事。”

“這世上,誰能真正的自由,為王,便有為王的責任。”

轉章一 另一個王者

Chapter Summary

~她的記憶~

雁國歷838年,時任延王惡念叢生,屠戮百姓,焚城毀田,是以極盡暴戾之舉挑戰天綱之限。次年,宰輔延麒失道,疾甚,關弓大火疫癘紛至。政不節,讒夫昌,暴行依舊,延麒不治而亡。天帝大怒,摧雷折斷淩雲之山,王薨逝,玄英傾覆,是以天亡雁哉。雁先王謚號梟,意為狂惡之王,舉國民不聊生,國家荒如焦土。天降大怒折關弓之山,史稱折山之災。

崇山是世界的中心。

在這座雄山的周圍,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亦坐落著四座高聳巋巍的大山,分別名為蓬山、華山、霍山、恒山。五山所在之地,即為天帝與眾天神所居之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相傳伏羲將天帝之位傳與軒轅之後,便登上崇山,升天而去。離去之時,以此句作為囑托,期冀新任天帝遵循仁者之道,體恤蒼天民眾,渴盼十二之國均能國泰民安。

新任天帝軒轅黃氏於是與一眾天神秉持仁者之心,制定了愛護民眾、平定國亂、興盛百業、不侵犯他國領土為準則的天綱天道,即為天意。

而這天意的具體體現,就是名為麒麟的神獸。麒麟由天神賦予生命,十二國獨有一只,各自遵循天神的旨意,選出各國那獨一無二的王者。

這便是虛海此岸的世界,這個諸神與妖魔共存,總計十二個國家的世界中所獨有的規則。

在風和日麗的一天,在崇山之東的蓬山之上,名為蓬廬宮的一所仙宮之中,自那通體雪白的神木之上結出了雁國新一任麒麟的卵果。

霓商在離開蓬廬宮大殿的時候,還無法平覆自己激動的心情。她剛剛謁見了蓬華兩山的管理者,西王母嫘祖大人。蓬廬宮是神獸麒麟出生和成長的地方,一眾女仙要在這裏悉心照料年幼的麒麟安穩長大,在麒麟成年之後,則要安排升山事宜,讓麒麟選王。如果成年的麒麟五年內未能從升山者之中選出王,便要動身前往自己的國家,承擔起自己的職責。

麒麟憑借王氣尋找王者,亦遵循天意選出王者。選出了自己的王之後,麒麟亦需擔任國府的宰輔與首都州的州侯,全心全意輔佐自己的王,亦要時時進言規勸自己的王不要偏離仁道。

而如今雁國即將誕生新一任的麒麟,照顧麒麟的生活起居絕非易事,但西王母嫘祖大人卻全權交與了霓商來負責。

這是,霓商十分慶幸和感激的事情。

雁國,畢竟是自己曾經的國家。

出了蓬廬宮大殿之後,就有兩名下位女仙一臉慌張地跑來找自己。霓商有些困惑,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便隨著她們一同匆匆趕往了蓬廬宮那個巨大的庭院之中。

蓬廬宮的舍身木,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結出麒麟卵果的神木。

只見那株神樹通體潔白,散發著強烈卻不刺眼的光芒。畢竟是要誕下麒麟的神木,舍身木要比凡世的任何一棵裏木和野木都要高大了許多。但是與那些裏木和野木不同,這棵參天大樹時隔數十年甚至百年卻只能結出一枚卵果。

那就是麒麟的卵果,一顆巨大的金色的卵果。

霓商趕到的時候,一切與之前並無不同。

雁國麒麟那只長得十分像鳥的女妖還在樹下深情地望著自己要一生守護的存在。

但巨變,卻在倏忽之間。

狂風驟起,只見天空之上瞬間湧起了萬裏陰雲,而舍身木的那些枝椏也隨之劇烈搖動了起來,霎那間降下一道震耳欲聾的紫色驚雷。

那只鳥形的女妖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站起身來將自己一直守護的那顆卵果緊緊抱在了懷裏。

驚雷過後,突然飄來了一股淡淡的香氣,而被女妖緊緊抱在懷裏的那顆卵果卻突然耀起了刺目的金色光芒。

哢嚓哢嚓的聲響,那枚散發著強烈光芒的金色卵果裂了開來。

瞬間狂風止息,陰雲散去,天空再度恢覆了之前的陽光燦爛。

霓商與一眾女仙湊上前去,紛紛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那個剛剛降生的小生命。

通身雪白的長毛,一只金色的小角,趴在女妖的懷裏沈沈地睡著。

眾人不由發出一聲驚呼,這居然是一只十分罕見的白色麒麟。

霓商確實是一名十分出色的上位女仙,自她開始接管養育麒麟的職責之後,她把諸多繁雜的事宜打理的井井有條。蓬廬宮中百名女仙各司其職,全心全意地盡著照顧養育的職責,讓那只誕生不久的新一任延麒無憂無慮地成長了起來。

安排完全新一天的工作分配和調度之後,霓商便起身離開了大殿。她來到了蓬廬宮那個巨大華美的庭院之中,以溫和的笑容看著一名幼小的孩童在數名女仙的陪伴下開心地嬉戲。

那名幼小的孩童外貌和身形看上去與普通人類的小孩沒有什麽太大的異同,只是他那一頭長發,卻是如雪一般聖潔的白色,這是他最異於尋常的地方。

一般的麒麟,通體漆黑,毛發也是深邃的黑色,化作人形後看上去與普通人並無不同。

而這只雁國的新一任延麒,卻是十分罕見的白麒麟。

雁國上一只延麒耗費百年沒能為那個歷經風雨磨難的國家尋找到新王,霓商希望這一次,這一只罕見的白色麒麟能夠為雁國帶來全新的氣象。

“請您健康茁壯地成長,然後請早日為您的國家選出一位好王。”

在心底輕聲地默念出了自己的祈願,霓商感覺自己的雙眸泛起了一抹潮濕,她不由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卻突然感到一股溫熱向自己傳了過來,霓商微微低下頭,看到那名有著一頭雪白長發的幼小孩童跌跌撞撞地撲到了自己懷中。

霓商於是蹲下身,輕柔地擡手,撫摸起了孩童那頭柔軟的白發。

那名孩童一臉懵懂天真的表情,舉起小手,向霓商遞過了一個看上去十分甜美誘人的蜜桃,看樣子是孩童剛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那個。

“霓商姐姐不要哭……桃子給你吃……可甜可好吃了。”

霓商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將那個可愛的幼小孩童緊緊抱在了懷裏。

風,卻開始喧囂了起來。

剛開始霓商還沒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只是撩開自己淩亂的長發,四下巡視著這廣闊的庭院。

風,卻繼續洶湧了起來。

大氣震動,氣流瘋狂地卷湧,樹枝被刮得嘩啦啦的亂響。而那枝頭結著的顆顆飽滿鮮亮的果實也經不住暴風的洗禮,紛紛掉落了下來,在地面上炸裂開來,噴湧出了一地黏膩的果汁。

空中滿是桃子甜膩的香氣,但霓商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夾雜著一絲海潮的氣息。

天空陰沈了下來,轉瞬之間暗如黑夜。

霓商突然感覺到自己懷中那股溫熱的氣息漸漸抽離了自己的身體。

只見那名年幼的孩童目若空洞,無神的註視著前方,雪白的長發淩亂地飄散,他毫無掙紮地升入了空中。

霓商被這突如其來的巨變驚得發不出聲音,還來不及召喚延麒的女妖,就見一道刺目的金色光芒在空中閃耀了起來。

那道光芒的起點,是延麒的額前。

只見延麒那光潔的額頭之上閃現出了一個金色的光點,光點愈變愈大,逐漸上浮了起來,在延麒的上空演化為了一道耀著金芒的巨大光門。

霓商看到眼前那不可思議的光景,心中湧起了強烈的不安。

身體比理智更先行動,她高高地跳了起來,躍上半空之中,一把將那個幼小的孩童抱入了懷中。

落回地面之後,狂風依然在肆虐,但霓商卻只能緊緊抱住孩童不松手,她無法接受任何的突變帶走她的希望。

似是耗盡了氣力,延麒在霓商的懷中慢慢暈了過去。

風,開始平息了下來,有一團小小的身影穿越了那道金色的光門,從空中重重地墜落了下來。

霓商並沒有心情去查明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只是抱起了那個失去意識的孩童,匆匆地向麒麟的寢宮走了過去。

回到麒麟居住的寢宮中,將延麒交還給了擔憂著他的女妖,孩童再度恢覆成了馬形的神獸軀體,趴在女妖的腿上,陷入了沈沈的睡眠之中。

霓商細致地檢查了一下延麒的靈角和身體,發現沒有一絲損傷之後才輕輕地疏了口氣。她擡手摸了摸延麒那雪白的鬃毛,眼中滿是溫柔的光。

囑咐寢宮中的女仙悉心照料失去意識的延麒之後,霓商才按下了心中的慌亂,回到了庭院中查看方才的動亂。

只見一眾女仙圍成了一圈,還不斷地發出驚呼的聲音。

走近一看,被女仙們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奇異服飾、十分幹凈整潔的男性幼童。

天空恢覆了明亮,那個年幼的孩童被團團圍住,任由自己就像一只珍稀動物一般的被上下打量。對於眼前這些穿著與自己認知中毫不相像的服飾的陌生女子,孩童只是一臉茫然,懵懂的歪了歪腦袋。

他不哭不鬧,十分乖巧,卻似乎在擔憂著什麽一樣,緊緊地皺著眉頭。

良久,孩童小心翼翼地發問,“請問這裏是哪裏?我的弟弟呢?”

聽到了與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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