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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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洛已經數不清自己這個月第幾次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此間是現實,現實是盛夏,沒有紛飛的白雪,沒有懸浮於水面的那柄不祥的劍。

亦沒有那個會在他走向危險之時,伸手拉住他的人。

北洛有些晃神地註視著自己房間那熟悉的天花板,刻意去忽略心底的轟鳴,雖然不明白為何最近頻繁夢到那些情景相似的夢境,但北洛也發現了一件事。

出現在夢中的那柄長劍,離他越來越近了。

噩夢令他大汗淋漓,黏膩在身上十分難受,北洛想了想還是起床洗漱,並決定今天久違地去學校露個臉。

離開房間之前,北洛朝著自己書桌的方向看了一眼。

書桌之上,除了幾本擺放淩亂的書籍,就只有一個倒扣著的相框。

北洛就讀於市裏最好的私立高中,並非是成績多麽的優異,而是他的父親付得起那高昂的學費而已。在棲霞這座並不算太大的城市裏,天鹿集團的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天鹿集團財力雄厚、甚至在國內都是數一數二的大型企業,而北洛的父親亦是叱咤商海的風雲人物。於是北洛從小生長於優渥的環境之中,一直上著教育水平最優秀的私立學校。

他的父親希望北洛能夠成長為天鹿集團的優秀繼承者,但北洛卻一如世間對富家子弟的刻板印象那般,紈絝桀驁,囂張跋扈,而他那高高束起的長發,則更令他增添了一絲不良的形象。

北洛在學校並不是一個乖學生,出勤率勉強維持在合格水平,他很少出現在學校的教室,每次出現必然引發軒然大波,甚至對老師的教訓充耳不聞。而他前一次的升學模擬考試成績亦不十分理想,他已是即將面臨升學的高三學生,這樣下去會無法升入父親指定的名牌大學。

而北洛對此卻毫不在意,父親期待他能夠成為接下天鹿重擔的優秀之人,但他卻執意反其道而行。

洗刷完畢的北洛來到了樓下,此刻是一日的清晨時光,每個人都在為一日的忙碌生活做著準備,而他的父母也毫不例外。北洛的母親這時正在廚房準備著屬於他的那份早餐,而北洛的父親則在餐桌前專註地讀著一份報紙。

屋內的空氣安靜而壓抑,仿佛在這裏多呆上一刻,自己就會被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寒冰徹底凍住。

這是自他幼時起,一直所處的家庭氛圍。

北洛的父母絕對算不上什麽不負責任,相反,自幼時的那場變故以來,他的父母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顧著他的感受,就算工作繁忙也會像現在這樣抽出家人一起共處的時間。

然而,有什麽東西,自他五歲以來,就永遠地缺失了下去。

北洛看了一眼擺在前廳裏的那個倒扣著的相框,不發一言地坐在了餐桌之前,正面面對著自己的父親。

北洛吃著母親端上來的早餐,剛把一個煎蛋送入口中的時候,就聽到自己的父親打開了話題。

“你的班主任來過電話了,上次模擬測驗的成績不太理想。”

“那又怎麽樣?”北洛放下了餐具,一副毫無所謂的神情看著自己的父親。

“繼承天鹿集團,最好還是上個有名的大學。”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父親甚至都沒有放下手中的報紙。

總是這樣,一直把天鹿集團當作中心的父親,根本沒有對自己的兒子投去過任何一個眼神。

反正僅憑我是絕對無法達成您的期待。

北洛放棄了將早餐吃完,他拿起了放在旁邊的書包,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那雙美麗的眼眸裏寫滿了擔憂的神色。

自己的母親在真切關心著自己,而北洛只是沈默地快速逃離了那個讓他一刻也呆不下去的家。

絲毫沒有了去上學的心情,北洛幹脆坐上了相反方向的公交車,在固定的站點下了車,輕車熟路地穿過了幾條小路,來到了一處名叫方仁館的地方。

這裏是北洛每次逃課的時候都會來的地方,北洛從初二開始便在這家方仁館學習跆拳道,自己的父親要求他學一些防身之術,而在這家規模並不算太大的方仁館學習則是出於北洛自己的堅持。

剛換上那身全黑的道服,北洛就已經覺得自己的心情輕快了起來。雖然一般來說,跆拳道的道服都是白色居多,但是北洛就是喜歡穿黑色。正是因為高中制服也是黑色,他才沒有徹底地排斥去學校。

換好衣服之後,就聽到身後傳來幾聲敲門的聲音,北洛轉身去開門,見是自己的師娘謝柔。神情溫和的中年婦女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食物走了進來,被食物的香氣所吸引,北洛的肚子很合時宜的叫了一聲。

謝柔立刻露出了笑容,“反正你在家裏都不肯好好吃早餐的吧。”

北洛抓起了一個包子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還是師娘最懂我。”

一頓飽餐之後,北洛覺得心滿意足起來,吃飽了之後若是再鍛煉一下傾灑下汗水,則會讓他更為暢快。收拾著餐盤的謝柔看出了北洛的小心思,便催促他去訓練室。

從不過問自己的家庭問題,也不會催促自己去上學,甚至可以體貼入微的察覺到自己的一切需求,北洛一直對這個溫柔如春風般的師娘心懷感激。

下了樓梯,來到了偌大的訓練室,北洛發現自己的師父曲寒亭早已經等在了這裏。與溫柔親切的謝柔不同,曲寒亭是一個嚴肅的人。他身上帶著武者的那種霸氣,同時又有著教育者的嚴厲,因此曲寒亭周身的氣場有些令人難以接近。若說謝柔是慈母,那麽曲寒亭便是嚴父,如何去引導一個身處迷途的人,他自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北洛向自己的師父微微行了一禮之後,就直接出招襲了過去。

北洛是一個傲意風發的人,他堅信與其按照別人定下的法則循規蹈矩,不如遵從自己的心意,依靠自己一人之力開辟一片天地。因此,北洛的招式帶著淩厲的氣,咄咄逼人,出手更是做到了快、狠、準,欲要一瞬就將對方逼入絕境。

曲寒亭面不改色,冷靜地見招拆招,畢竟已是經歷了半生風雨的武者,他輕而易舉地就壓制住了北洛,僅僅三招兩式就將北洛放倒在地。

“果然還是師父厲害。”被輕易擊敗的北洛毫不氣餒,反而是露出了一個暢快的笑容。

“只是你過於急於求成,先手盡顯全力,只圖速戰速決,若是發展為持久戰,你尚不懂得如何溫存實力,終究會吃大虧。”曲寒亭一臉嚴肅地指出了北洛的問題,並將北洛從地上扶了起來。

“北洛,你不應只是過於堅信自己的力量。世間之路充滿風雨坎坷,自己無法做到的事情,或許合二人之力便可達成,偶爾尋求下別人的幫助又有何不可?”

曲寒亭神色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徒弟,北洛卻收斂起了笑容,轉過了視線。

“您說我的父親?他只會把期待強加在我身上而已。”

“那麽,你做不到的時候,他有強迫和責備過你嗎?”

“北洛,或許有一天會出現一個全心全意保護你的人,但是你若一直封閉著自己的內心,那麽誰也無法知曉這個真實的你,亦無法給你真正想要的支持,我希望你能夠記住這點。”

說到底自己的師父不愧是一個優秀的教育者,三言兩語便能夠觸到自己的內心,北洛沒再反駁什麽,午休時間便來到了學校,在一片熙攘的聲音中走進了教室。

雖然在剛走進教室的時候,一眾目光就聚集到了他身上,但北洛卻毫不理會,走到最後一排屬於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習慣性地將自己隔絕於眾人之外。

下午的第一節 課是沈悶的語文,一副死板模樣的老師語調低沈地講解著晦澀的古文,北洛興致缺缺,幹脆把課本扔在一邊,對著窗外發起了呆。

他又聽到了水的聲音。

猩紅的鮮血順著長劍滴落而下,給純凈的水面染上了片片鮮紅,周圍全是張牙舞爪的異獸,低聲咆哮著,向他發出充滿敵意的怒吼。

鮮紅的光在舞動,一瞬之間便燃起沖天的火焰,那群異形之獸則在火光之下露出了猙獰的眼神,頃刻便張開了獠牙撲向了他這個獵物。

而他一直在夢中看著的那把漆黑的長劍,此刻正被自己握在手中。

他必須殺了它們。

北洛的心中只剩下了這一個想法。

書本重重敲擊桌子的聲音一下子將北洛驚醒,看到面前站著充滿怒氣的語文老師,北洛才驚覺自己又做夢了。

“你到底來學校做什麽的?要睡覺的話在家睡不就行了啊?不喜歡上課的話,不用來也無所謂啊。反正你是天鹿集團的大少爺,不需要付出什麽努力就一切都唾手可得。”

北洛努力壓抑住自己心中的怒火,語文老師僅僅抓住了他一個錯誤,便開始咄咄逼人起來。

“還有你這個頭發,說過多少次了,男生不能留這麽長的頭發。”

本來不想多做計較的北洛不發一言,不曾想卻被這個老師一把抓住了自己的馬尾。頭發被硬扯住的痛徹底激怒了北洛,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書桌,對著那個語文老師怒目而視。

只是還沒等他開口說什麽,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了過來。

“……終於找到你了。”

夏日悶熱的教室中突然刮來了一陣泛著冷意的風,隨風而來的是海潮的氣息。站在自己面前的語文老師登時目瞪口呆,他松開了自己的頭發。北洛於是向自己身後看了過去,那裏站著一名不知從何處出現的美麗女子。

那是一名陌生的女子,一襲紫色的長裙,繁覆的式樣與現代的風格截然不同,更像是古代的穿著,長長的黑發垂在身後,裝點著從未見過的花朵形狀的發飾。那是一張絕美的臉龐,就像是天仙下凡,所有的人都會立刻就被她的美貌所折服。教室中所有的人包括北洛都不由得楞在原地,突如其來一個怪異的古風美人,任誰都會驚奇萬分。

卻是那個語文老師率先回過了神,很不高興外人打亂自己的課堂,於是他開口質問了起來。

“你是誰?從哪裏進來的?”

但那名女子卻充耳不聞,她的目光只投向了北洛一個人。

“就是你,我終於找到了。”

一頭霧水的北洛充滿了疑惑,不明白這名美麗的女子為何會找上自己。

“可是,我不認識你。”

而接下來那名女子的舉動更是徹底驚住了在場的所有人,看似冷漠倨傲的女子向北洛俯下身,跪伏在北洛面前,向他深深地叩頭。

“不離禦前,誓約忠誠。”

哪裏有人會像這樣初次見面就向自己叩頭,北洛嚇得從椅子上一跳而起,想要把跪伏在他面前的紫衣女子從地上扶起。

但女子卻絲毫無動於衷,她堅持著自己的動作,擡眼向北洛投去了一個冷厲的眼神。

“快說,我寬恕。”

“我寬恕?”北洛覺得自己一定是被那些怪異的夢境搞到精神衰弱了,不然今天怎會碰上如此這般稀奇古怪之事。

“你不要命了嗎?快說我寬恕。”

女子莫名其妙的言行舉止令北洛不由有些惱火,但女子的聲音中卻仿佛凝結著千尺的寒冰,容不下一絲的質疑,如果拒絕了她的命令,那道寒冰便會化作利劍,刺穿他的喉嚨。

北洛於是在女子冰冷的註視之中點了下頭,“我寬恕。”

霎時之間他們二人周身似乎泛起了金色的光芒,但那道光芒過於淺淡,又瞬息消散而去,只會令人懷疑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然而更令人驚異的事還在後面,一道聲音突然從腳下傳來,“臺輔。”

北洛低頭去看,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發出聲音的人。這時,面前的那名紫衣女子立刻從地上站起身,向著北洛身後的窗外看去,微微蹙了下眉。

“已經追來了麽。”

“什麽?”北洛跟著一起看向了窗外,然而外面卻空無一物。

“失禮了。”紫衣女子一把抓起北洛的手,想要立刻將他帶離這個場所。

這時全程楞在一旁的老師似乎終於恢覆了理智,他一把拽住了北洛的另一只手臂,語氣兇狠地發問,“你到底想做什麽?要把我的學生帶去哪裏?”

但那名女子卻目露寒光地望向老師,聲音中似乎暗藏著淺淺的怒氣,“與你無關,讓開。”

卻是北洛十足不滿這場奇怪的爭奪,他終於強硬起來,使勁將兩個人的手都甩開了,毫不畏懼地對上那名女子冰冷的視線,“我不能跟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起走。”

“我是景麟雲無月。”

“危險!”

突然之間,天空中傳來淒厲的叫聲,明亮的天空一下子昏暗了下來,瞬息狂風大作,一道黑影飛了過來,掀起淩厲的風,直接擊碎了所有窗戶上的玻璃。

剎那間,耳邊盡是玻璃碎裂的聲音與自己同學的尖叫聲。

北洛被那名紫衣女子及時的護在了身下,盡管離窗戶很近,但他卻沒有受到一絲傷害。然而教室內的老師和其他學生卻不是那麽的幸運了,教室內的玻璃碎了一地,慘叫聲和哭聲此起彼伏。北洛站了起來,望著這滿目狼藉的景象,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已然身處巨大的危險之中。而他,不能繼續將無關的老師和同學牽扯進來。

“我跟你走,要去哪裏?”

“去屋頂。”

北洛跟在那名自稱是雲無月的女子身後奔跑著,穿過外面的走廊,北洛發現幾乎全部的教室都遭到了波及,他沒去多看,而是快速地踏上了樓梯。

“驃騎,不必勉強自己,解決掉一只蠱雕就可以。”

面前的女子又在對著無形的東西說話,不及北洛發問,雲無月就已經一把拉開了頂樓的門。

視界一下子開闊起來,但也不由為眼前那副景象震驚不已。

一只兩翼展開大約有五公尺長的巨鳥盤旋於上空,揮舞著棕褐色的翅膀掀起烈風,而那張顏色赤紅的鳥喙則發出淒厲的叫聲。在地面上,則有一只黑紅色的像豹一樣的巨獸發出嘶吼的咆哮,與那只巨鳥做著全力的對峙。距離巨獸並不遠的另一側,有一只被獠牙撕裂的巨鳥的屍體。這只巨獸已經盡自己所能完成了主人的命令,而它卻依然毫不退縮。

雲無月走向前去,細致查看了那只巨獸的傷勢,“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退下吧,驃騎。”

那只黑紅色的巨獸接受了命令,瞬間便在地面上消失的無影無蹤。

“芥瑚。”雲無月又叫出了另一個名字,水泥的地面立刻浮上了另一名女子。然而這名女子卻更為怪異,她的身體覆滿了羽毛,形似鳥翼的手臂裏抱著一柄漆黑的長劍,正是在北洛夢中出現的那把劍。

雲無月拿起那柄劍,強硬地塞入了北洛手中。

“這柄劍……?”

“這柄劍名叫太歲,是屬於你的劍。”

早在夢裏見過多次的劍此刻真真切切出現在了自己手上,令北洛不由得大吃一驚,但不等他進一步發問,雲無月就冷淡地發出了下一個命令。

“用這柄劍殺死那只蠱雕。”

“讓我打?那你要做什麽?”

雲無月轉過了身,望向更為遙遠的天空,風拂起她紫色的長衣,飄然如幻,她周身散發出一股不同尋常的仙氣,全然不像是會屬於此間的凡人。

“我要喚起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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