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如果有一天現實被幻想入侵,那麽該以何樣的基準去分辨,何為假象,何為真實。

那些僅僅存在於夢境之中的虛幻之物,此刻卻悉數出現於他的眼前。

夢境與現實的境界暧昧不清,他就如同站在一道混沌的邊緣,渾渾噩噩,不知所措。

但那淩厲的風卻刺破了他的臉頰,劃出了一道很深的血痕,尖銳的疼痛令他不再去糾葛。

北洛握緊了手中的太歲長劍,毫不畏懼地直視著那只盤旋於高空的巨大的敵人。

陰霾交織的天空即將入夜,此刻世界變得無比的昏暗,只有從層層疊疊的雲端遠處,流瀉出來些許微弱的陽光。

交戰一觸即發的前夕,北洛繃緊全身的神經,今日所見的這些異獸,與他曾經所翻閱過的古代典籍都截然不同,而體型更是比現實世界中的野獸巨大了數倍。異獸的強大能夠頃刻之間就將北洛一直所處的現實撕到粉碎,而他又是第一次舉劍戰鬥,北洛不敢掉以輕心。

太歲透過掌心傳來絲絲涼意,多少安撫了下心中洶湧的慌亂,但北洛隨即又意識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學跆拳道的人會用劍嗎?

不及北洛思索更多,濃重的殺意便隨著那聲淒厲的怪叫,一起從半空中降了下來。

那只巨大的怪鳥張開了鳥喙,露出了裏面看著有些惡心的紫色舌頭,只見它的頭高高昂起,翅膀用力地揮舞了一下,就掀起一陣泛著惡臭味道的狂風。

北洛努力穩住身形,試圖不被那陣狂風卷走。暴風揚起了漫天的塵土,瞬時就奪走了清晰的視界。北洛身處這場暴風的中心,都不由擡起手臂,遮擋在眼前。

但這並不會阻礙他本能地察覺到危險,天昏地暗之中,似有一道更為淩厲的攻勢向他襲來,帶著沖天的殺氣,欲要置他於死地。

北洛立刻舉起太歲長劍,擋下了那道淩厲的襲擊。但是強大的撞擊卻是北洛難以抵擋的,他被逼迫著向後倒退了數步,甚至手臂都被沖撞得陣陣發麻。北洛意識到不能繼續正面對抗下去,於是他竭盡全力揮出了一劍,努力制造出了些許的間隙,北洛趁機跳向一邊,堪堪躲過了這一擊。

直到這時北洛才看清方才襲擊自己的是什麽,那是巨鳥尖銳鋒利的鉤爪,又長又大就像一柄利刃一樣。巨鳥的鉤爪直直沖撞向地面,立刻就將水泥的地面穿刺出來一個大洞。

北洛不由得想,若是被那鉤爪正面刺到,自己絕對會當場喪命。

巨鳥旋即盤旋著升上天空,舞動著那對可怖的鉤爪欲要進行下一輪的來襲。

北洛趁機看了一眼雲無月,只見她緊閉雙目,雙手於胸前結出了一道法印,似乎在吟唱著什麽奇異的咒語。北洛意識到必須憑靠一己之力戰勝那只巨鳥,但他確信自己所學的跆拳道派不上任何用場,如今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那柄名為太歲的劍。

不管結果如何,北洛決定拼死戰一場,無關生死,他只是想求一場勝而已。

似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太歲劍突然綻起了鮮紅的光芒。北洛覺得手中的長劍似乎變輕了許多,而這也令他輕盈地避過了巨鳥銳利的鉤爪。避開堅硬銳利的兵刃,往往弱點隱藏於其後。北洛揮起太歲,長劍向上劃過一道強盛的紅芒,生生斬掉了巨鳥的一只腳,濺出的鮮血伴隨著熱度噴上北洛的臉。但北洛卻毫不猶豫,他一躍而起,劍鋒繼續向上而去,觸及柔軟便毫不留情地深深刺入、劃開,徹底斬斷了巨鳥一邊的羽翼。

巨鳥重重地摔落到了地面之上,發出一聲巨響。

風依然在呼嘯,卻已然比不過那只巨鳥痛苦而絕望的慘叫。

北洛追上前去,毫不拖泥帶水地揮劍斬下了巨鳥的頭顱。

巨鳥被撕裂的屍體噴湧出一道血柱,噴射在北洛黑色的制服之上,一片觸目的血腥。

他就在這片血紅之中回過頭去,被剛巧睜開了眼睛的雲無月看到了那對眸中暗藏的血光。

雲無月不禁呢喃出了一個名字,“縉雲……”

“誰?”

似乎一下恢覆了理智,北洛下意識地就去追問那名紫衣的女子那些自己一無所知的事情。但雲無月卻沒有對此多言,她總是不去做任何的解釋,只要自己遵循命令,盡快達成她所希冀的目的便足夠。

“沒什麽,我們走吧。”

北洛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只巨鳥慘不忍睹的屍體,忍住強烈的想要嘔吐的欲望,甩了甩太歲劍上的血,將其收回鞘中。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明明手上還殘留著斬斷骨肉的駭人觸感,但北洛卻覺得自己出劍的記憶有些模糊不清。

不及北洛去糾結更多,他很快就被禁錮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北洛向下看到了那雙如同鳥翼的手臂緊緊環住了自己,是方才被雲無月喚作芥瑚的那名女子。

還來不及說些什麽,北洛就看到了雲無月的額前綻開了耀眼的金色光芒,那道光芒越來越強烈,幾乎將一切納入其中。

隨後,他被瞬息帶到了萬裏長空之上,風在耳邊呼嘯不絕,本是兇險萬分的境況,意識卻漸漸模糊了起來。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北洛看到了空中似乎出現了一個金色的通道。

不知為何,竟是令他覺得莫名熟悉的光景。

那片土地遠離了自己,一直以來生活的那座城市已如夢般遙遠。

再度睜開眼睛之際,只有漫天繁星點點,以及一輪懸於空中的巨大的明月。

名為芥瑚的女子毫無阻礙地在空中翺翔,北洛看到了她那對完全張開的羽翼,是在夜空下亦會顯得極其美麗的紫色。北洛隨後向下方看去,與夜空的璀璨相比,下方的世界只有漆黑一片。但依稀能夠聽到海浪翻滾的聲音,北洛由此判斷出來他們正處在海面之上。

但是僅靠這些,並不能讓北洛知曉他們身在何方。

在北洛的視線範圍內,也看不到那名叫做雲無月的紫衣女子。北洛有些猶豫,但還是選擇開口去問背後帶著他飛翔的女子。

“你……是誰?”

“我叫芥瑚,是臺輔的女妖。”

身後的女子開了口,是十分溫暖的聲音,這給北洛增添了一些勇氣,於是他繼續詢問。

“你們找我到底為了什麽?又要把我帶去哪裏?”

芥瑚的身體突然遭受了某種無形的沖擊,劇烈的晃動令北洛從那個溫暖的懷抱中脫離出去,筆直地向著海面下墜。不等北洛大叫出聲,芥瑚就抓住了他的手,再度將他抱進懷中。

“臺輔的命令是讓我們保護好您,但也請您務必隨時攜帶著太歲劍,絕不能讓它離開您的身邊。”

北洛有些不明所以,但想到方才惡戰的那只巨鳥,北洛還是暗暗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驃騎,它們已經追來了嗎?”芥瑚對著一片虛空發問,但北洛還是意識到了詢問的對象是那只黑紅色的如豹一樣的巨獸。

“它們……是誰?”

“有些妖魔追兵,但沒關系的,臺輔很強,一定可以戰勝敵人。”

北洛點了點頭,但他還是向後方投去了目光。

漆黑的大海與無邊的夜空,耀眼的星辰與無影的海浪,懸掛天際的寒月,便是映入眼簾的一切。

但北洛還是察覺到了異樣,隱匿在星月光芒下的是無數道漆黑的影子。

不知從何處飄來了厚重的雲層,瞬間便遮蔽了星光與皎月,頓時一切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之中,而那群黑影終於放棄了隱藏,它們咆哮著沖了出來。

正是北洛曾經在夢中看到過的那群張著獠牙的異獸。

有方才的巨鳥,也有像猿猴一樣的獸,此外還有巨大的犬,與如驃騎那樣像豹的巨獸。它們成群結隊地追了上來,不絕於耳的叫聲更像是在舉辦一場盛大的歡宴。

慶祝它們即將到手的獵物,會為它們帶來一頓人間至味的佳肴。

芥瑚喚出了驃騎,那頭黑紅的巨獸立即沖入了獸群,肆意地撕扯啃咬,但個體的力量終是有限,驃騎只能阻擋住獸群的一小部分,還是有越來越多的異獸向著北洛他們追了上來。

“啊……”

芥瑚發出一聲慘烈的尖叫,北洛感到自己被拋進了半空中,隨即陷入加速的墜落。

感官中最後體會到的東西,是如雨一般傾灑下來的鮮血,北洛閉上了眼睛,墜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浪濤拍打著海岸,猛然清醒過來,北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沙灘之上。

但其實他躺著的地方離海水沖刷的沙地還是有一點點距離,但是浪花實在太大,飛濺而起的水花直接驚醒了他。

北洛於是掙紮著站起了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疼痛,北洛向上望了望那片遙遠的夜空,自己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了下來,卻奇異地沒有受傷。

這時雲層已經飄向了遠方,繁星失去了遮蓋,再度變得璀璨奪目起來。

“願你們都能夠成為最耀眼的星辰。”

北洛突然記起了幼時母親說過的話,他便在北方的夜空中開始尋找起那顆星。

但不可思議的一幕卻發生了,繁星似乎突然失去了蒼穹的桎梏,化作萬千流星,在空中劃過一道道晶瑩的軌跡,並最終如雨一般,墜落進了面前那深邃的大海之中。

北洛走向前去,那是一片凝聚著點點星光的大海。

那是他在自己所生活的世界裏,從來沒有見識過的景象。

“這裏……究竟是哪裏?”

“這裏是虛海的此岸。”

身後出現了一個溫柔的女聲,回答了北洛的疑問。

北洛回身望去,望見了方才一直護著他的女妖,芥瑚。只不過,此刻芥瑚的模樣卻有些慘不忍睹,她的一只眼睛流著血,無法睜開只能閉上,右邊的手臂有一道很深很長的傷口,觸目驚心地泛著漆黑的濁氣,而更令人難以直視的是她身後那對紫色的羽翼,如今已經失去了一半,看上去是被生生扯斷的慘狀。

“你……沒事嗎?”北洛看到女子這般淒慘的模樣,不由有些驚慌。

但芥瑚卻毫不在意一般,她硬撐著走到了海邊,望著面前那如同沈澱著浩瀚星辰的大海,繼續起她的解答。

“虛海,即為虛無之海,但有時卻會出現星海這般極其罕見的景象,流星如雨,星垂於海,便會誕生星海這般絕美之景。”

北洛有些似懂非懂地望回了那片璀璨耀眼的大海,不管是面前這片繁星之海,亦或是方才那些追擊著他的異形妖魔,都是在北洛的世界裏絕不可能出現的存在。

在這漫長卻又短暫的一天,北洛經歷了太多出乎想象的怪事,但有一點,他已經十分確信,自己來到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奇異世界。

“請您拿好此物。”

北洛循聲望向一旁,名為芥瑚的女妖向自己遞過了一顆閃著白色光芒的珠子。北洛接了過來,這顆珠子乍看之下平平無奇,細細察看便可發現其中竟似流轉著皎白的月華,頗有一番玄妙之韻。而自從被北洛握在手中之後,就一直有股淡淡的暖意傳入自己的掌心。

“這是蜃珠。您若是覺得冷的話,它可以為您輸送溫暖的靈力,它對受傷、生病或疲勞也有奇效。此外,像這樣向蜃珠之中輸入部分您的氣之後,它就可以浮在您的周圍,為您照明。”

北洛聽從芥瑚的話語,將這顆珠子在掌中緊緊握了一會兒,蜃珠瞬時白芒大盛,自他掌心浮起,在他的周圍上下飄動,並綻放著明亮的白色光芒。

“蜃珠與太歲劍都是秘藏的禦寶,並且這都是臺輔贈與您的信物,請您萬萬不可將它們遺失。”

聽到了芥瑚的口中再次出現了那個臺輔的名稱,北洛突然想起了那名仙氣飄飄的紫衣女子,來到此地之後,竟是一直沒有見過她的蹤影。

“雲無月……她在哪裏?”

萬物入夜,此間除卻風與海波的聲音,則是一片闃寂。

然而一聲淒厲的尖叫聲卻劃破了這靜謐的長夜,驚醒了飛鳥,颯颯拍著翅羽離開了樹林。

北洛循聲望去,聲音傳來的方向有著一片樹林,而一直站在身邊的芥瑚,卻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便化作了水,消失不見。

北洛見此情形,暗覺不妙,便拔出了太歲長劍,向著那片樹林奔跑而去。

他並不知曉自己即將面對什麽,如今身處異界,自己早已無路可逃,那麽,北洛能夠做到的,便只是相信手中這把劍,相信自己,僅此而已。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風滾滾來。

樹林之中,有兩道激烈纏鬥在一起的身影。兩人交鋒的速度迅如疾風,難以用肉眼去進行追蹤。而隨著那劇烈的交手而起的氣息則極為淩厲,所及之處皆會帶起蕭蕭落葉,樹影雕零。

不過片刻的工夫,樹林裏已是遍地狼藉。

而那激烈交鋒的兩道身影也終於停了下來,一前一後,停落在距離北洛不遠的林中。北洛躲在樹後,看清了方才交戰的那兩名主角。離自己較近的是背對著他的那名紫衣女子,正是引發了一切事端的雲無月。而離自己較遠的卻是一名身著紅衣的黑發少女,少女看上去極具靈動的活力,但在北洛看來,那名少女的嬉笑卻不知為何透露著一絲陰森的氣息。

“呵,不愧是我們之間最強大的麒麟。縉雲的死,就刺激你奮發至此麽。”

雲無月面上波瀾不驚,僅僅因為少女念出了那個名字微微蹙起了眉。

“那你為什麽還要選出那樣的王?”

方才還在嬉笑的紅衣少女突然發出一聲怒吼,再度以淩厲之勢向雲無月襲來。

雲無月神情如冰,擡手揮出了銀鞭。

北洛被那激烈的戰鬥吸引了全部的精力,全然未曾發覺黑暗之中隱藏著一股陰森恐怖的氣息,更是在他全然未覺之際,悄然來到了自己的身後。

那是一抹極其不祥的猩紅血光。

剎那間,天旋地轉,北洛被一記霸道強勁的襲擊沖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面之上。強大的力道令北洛不由咳出一口鮮血,卻不及擡頭去看襲擊自己的到底是何物,就被一只巨爪踩住了頭部,將他死死地摁在了地面之上。

而突如其來的北洛,最終攪亂了戰局。

全心交戰的雲無月絲毫不落下風,揮舞的銀鞭甚至已將對手逼至了絕路。但北洛的突然出現卻令她分了神,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高手之戰,舉手投足皆在生死之間。

一瞬的分心,就已足夠致命。

就在她停手的那一剎那,降下了漫天帶著腥臭味道的血紅液體,傾灑在女子的紫衣之上,本是冰潔的聖女,卻在一瞬間染上了遍身的血汙。

意識到這些是什麽的時候,雲無月的臉驟然變得慘白,身體的氣力瞬息抽離自己的身體,她最終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北洛大概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夜自己所見到的景象。

漫天血雨泛著不祥的紅光,方才還是人形的紫衣女子,卻突然化作了一只通體漆黑、形似駿馬的異獸,異獸頭部長著一只長長的角,黑色的鬃毛在夜下都閃爍著耀眼的光澤。那只異獸試圖掙紮著站起,卻頹然無力,又一次重重地摔在了北洛的眼前。

空中的氣息似乎一瞬凍結成冰,一名披著暗紅鬥篷的男子悄然無息地走過了北洛身畔,看到了他的到來,紅衣的少女頓時笑逐顏開。

“巫炤,你終於來啦。”

紅衣的少女蹦跳著纏上男子的手臂,而男子卻無動於衷,他始終閉著雙眼,只是遞過了一只金環。

“司危,進行封印,盡快將景臺輔送去慶國。”

少女瞬間不滿的嘟起了小嘴,卻還是順從地接過了金環。

她對著月影甩了甩那頭秀麗的長發,光影交錯之間竟轉變成了長長的鬢毛,化作了與方才倒在地上的那匹極其相似的異獸,只不過身形卻小上了許多。

幼小的異獸用角頂著那只金環,垂下了自己的腦袋,靠近了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獸。

雙角交疊,瞬息耀起金芒。

北洛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巨爪突然刺入了自己的身體,一瞬之間,意識與氣力就都遠離了自己的身體。

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了那名一直閉目的男子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血紅的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